二〇四九年，「溫血大忌口」運動已經過去了整整二十年。
那是一場靜默但徹底的革命。當實驗室培育的牛肉和豬肉在口感與成本上全面超越屠宰肉，當動物情緒感知的科學證據變得無可辯駁，人類一夜之間發現自己無法再對那些有著溫熱血液、會恐懼顫抖的生靈下口。牛排館變成了培養肉體驗中心，養雞場成了歷史遺跡博物館。
世界變得「乾淨」了許多，道德上的負重感減輕了。但人類的口腹之慾就像潮汐，總會尋找新的出口。於是，壓力轉移到了冷血物種身上。
海鮮餐廳依舊人聲鼎沸，昆蟲蛋白棒成了超市裡的熱銷品。人們自我安慰：它們不一樣，它們的神經系統太原始，它們沒有真正的痛覺。
直到「泛靈共情社」的崛起。
艾利亞斯站在他位於新上海的「基底廚藝研究所」的透明操作台後，對著燈光審視著他的最新傑作。
那是一顆完美的文蛤。
它的殼有著令人著迷的灰紫色紋路，帶著潮濕海岸特有的礦物光澤。當艾利亞斯輕輕觸碰殼緣，它甚至會像受驚一樣微微閉合。
但這一切都是假的。
殼，是利用海洋回收的碳酸鈣與可食用納米纖維 3D 列印而成的，堅硬、冰冷，但可以被特定酶降解。
肉，則是艾利亞斯耗費三年心血的結晶。基底是特殊培育的螺旋藻蛋白和真菌菌絲體，提供了那種獨特的、帶有韌性的咀嚼感。為了模擬那一口咬下時爆發的海洋鮮味，他合成了一種複雜的氨基酸鹽溶液，並注入了微量的、實驗室合成的「海潮氣味分子」。
最關鍵的是，它沒有神經節。連一個細胞的神經都沒有。
「它是完美的替身，」艾利亞斯喃喃自語，手指滑過那冰冷的外殼，「沒有生命，因此沒有痛苦。」
今晚是「新蛤蜊」的首次公開品鑑會。如果成功，這將是繼人造牛排之後，食品工業的又一次革命。這意味著人類終於可以徹底放過海洋生態系統底層最後的那些居民。
然而，研究所的大門外，氣氛並不和諧。
全息投影的標語在夜空中閃爍：「軟體動物也是生命！」、「停止模擬屠殺！」、「你的『鮮味』是它們的眼淚（如果它們有的話）！」。
「泛靈共情社」的示威者們身穿印著巨大章魚眼睛的T恤，領頭的是一個名叫諾娃的年輕女性。她那充滿激情的演講透過擴音器傳入室內。
「我們已經停止了對溫血同胞的暴行，為什麼還要繼續對這些無聲的底層生物施暴？僅僅因為它們不會尖叫？蛤蜊的閉合是恐懼的反射！章魚的變色是情緒的表達！」
艾利亞斯的助理，一個年輕的食品工程師，有些緊張地看著窗外。「教授，他們這次好像很認真。他們認為即使是『模擬』吃蛤蜊的行為，也是對生命形態的一種褻瀆。」
「他們的道德底線像漲潮一樣，不斷在往上移。」艾利亞斯嘆了口氣，整理了一下他的白色廚師服。「二十年前，他們只關心狗和牛。現在，他們關心神經節和痛覺受體。再過十年，我們可能連植物都不能吃了。」
「那我們怎麼辦？取消品鑑會？」
「不，」艾利亞斯眼神堅定，「我們正面迎戰。把諾娃請進來。」
品鑑會的大廳佈置得像一個海底世界。二十位頂級美食評論家和採購商圍坐在圓桌旁，每人面前都擺著一小碗清酒蒸「新蛤蜊」。蒸氣裊裊上升，帶著令人迷醉的羅勒與海洋氣息。
諾娃被帶進來時，顯得格格不入。她警惕地看著那些精緻的餐具，彷彿那是什麼刑具。
「你這是虛偽，艾利亞斯教授。」諾娃開門見山，「你製造了一個生命的贗品，讓人們繼續沉溺於『剝奪』和『吞噬』的快感中。你雖然沒有殺生，但你在維護『可以吃掉異類』的文化符號。」
艾利亞斯沒有生氣，他用鑷子夾起一顆新蛤蜊，放在掌心。
「諾娃小姐，請看。這不是贗品，這是藝術品，是科技對野蠻的救贖。」
他輕輕敲開殼。「這裡面沒有任何神經組織。沒有痛覺受體，沒有意識，甚至沒有生物學意義上的『活著』。它從未在海底濾食過浮游生物，也從未躲避過螃蟹的捕食。它只是一團精心排列的蛋白質和礦物質。」
「但它看起來像一個生命！這就是在鼓勵人們去吃真的！」
「恰恰相反，」艾利亞斯提高了聲音，環顧在座的賓客，「當我們能創造出比野生蛤蜊更鮮美、更安全、且完全零道德負擔的替代品時，誰還會去挖掘泥沙，去煮沸那些真正有知覺的小生物？」
他轉向諾娃，語氣變得柔和：「二十年前，人造肉拯救了牛羊。今天，我的人造蛤蜊，是為了拯救潮間帶。我們不是敵人。」
在眾人的注視下，艾利亞斯將那顆晶瑩剔透的「蛤蜊肉」送入口中。
那一瞬間，他的表情說明了一切。那種熟悉的、富有彈性的口感，那種在舌尖炸裂的、帶著微鹹海風的鮮甜。它沒有一絲腥味，沒有任何沙粒感，它是記憶中那個不完美世界的完美復刻。
一位資深評論家顫抖著拿起勺子，舀起湯汁喝了一口，然後閉上了眼睛。良久，他發出一聲嘆息：「天哪，我以為我這輩子再也嘗不到這種味道了。」
大廳裡響起了輕微的餐具碰撞聲，隨後是壓抑不住的驚嘆聲。
諾娃站在那裡，看著人們臉上那種近乎宗教般的滿足感。她知道，今晚她輸了。她無法對一塊沒有生命的蛋白質發動道德審判。
艾利亞斯遞給她一碗。「試試吧。為了那些真正還在海裡的蛤蜊們。」
諾娃猶豫了很久。最終，她接過了碗，但沒有動。她看著碗裡那幾顆仿真度極高的貝殼，它們靜靜地躺在湯汁裡，不再閉合，因為它們從未「打開」過。
「這一步跨過去了，」諾娃低聲說，彷彿在自言自語，「下一步就是植物了。艾利亞斯教授，你知道植物也有電信號反應，對嗎？」
艾利亞斯微笑著，但笑容裡帶著一絲疲憊。「我知道。我的團隊已經在研究『無痛覺合成葉綠素纖維』了。一步一步來，諾娃小姐。我們都在努力適應這個越來越善良的世界。」
他轉過身，繼續接受評論家們的讚美。窗外，全息標語的光芒似乎暗淡了一些。
新蛤蜊的時代開始了。而人類道德的底線，正如艾利亞斯所預料的那樣，正準備悄無聲息地跨過動物界與植物界的邊界，向著更荒誕也更慈悲的未來延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