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六 節葬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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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佈於墨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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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1. 原文


子墨子言曰:「仁者之為天下度也,辟之無以異乎孝子之為親度也。今孝子之為親度也,將柰何哉?曰:『親貧則從事乎富之,人民寡則從事乎眾之,眾亂則從事乎治之。』當其於此也,亦有力不足,財不贍,智不智,然後己矣。無敢舍餘力,隱謀遺利,而不為親為之者矣。若三務,孝子之為親度也,既若此矣。」


2. 注釋


1. 為天下度: 為天下謀劃、籌畫



2. 辟之無以異: 與……沒有差別



3. 孝子之為親度: 孝子為父母謀劃



4. 柰何: 怎麼辦



5. 親貧: 父母貧窮



6. 從事乎富之: 設法使其富裕



7. 人民寡: 人口稀少



8. 從事乎眾之: 設法使人口增加



9. 眾亂: 人多而混亂



10. 從事乎治之: 設法加以治理



11. 財不贍: 財物不足



12. 智不智: 智謀不足



13. 然後己: 然後才停止



14. 舍餘力: 放棄剩餘的力量



15. 隱謀遺利: 隱藏智謀、保留利益



16. 三務: 富、眾、治三件事




3. 白話文


墨子說:「仁者為天下謀劃,就像孝子為父母謀劃一樣,沒有什麼不同。」現在孝子為父母謀劃,會怎麼做呢?就是:父母貧窮,就設法使他們富裕;人口稀少,就設法使其增加;人多而混亂,就設法加以治理。當他這樣做的時候,即使遇到力量不足、財物不夠、智謀不夠的情況,才會停止。但從來沒有人敢放棄自己的餘力,隱藏智謀、保留利益,而不替父母去做這些事。這三件事情,孝子為父母打算,本來就應當做到如此。


4. 總結


墨子以孝子對父母的態度作比喻,說明仁者治理天下,應當竭盡心力謀求富足、人口興盛與秩序安定,不可有所保留,這正是聖人治世的根本精神。


啟示

治理天下或處理公共事務,應如孝子對父母般盡心盡責,不藏私、不懈怠,凡事以整體福祉為優先。





二、


1. 原文


雖仁者之天下度,亦猶此也。曰:『天下貧則從事乎富之,人民寡則從事乎眾之,眾而亂則從事乎治之。』當其於此,亦有力不足,財不贍、智不智,然後已矣。無敢舍餘力,隱謀遺利,而不為天下為之者矣。若三務者,此仁者之為天下度,既若此矣。


2. 注釋


1. 仁者: 有仁德的人



2. 天下度: 為天下謀劃



3. 猶此: 也是如此



4. 天下貧: 天下貧窮



5. 從事乎富之: 設法使其富足



6. 人民寡: 人口稀少



7. 從事乎眾之: 設法使人口增加



8. 眾而亂: 人多而混亂



9. 從事乎治之: 設法治理



10. 財不贍: 財用不足



11. 智不智: 智力不足



12. 然後已: 然後才停止



13. 舍餘力: 放棄剩餘的力量



14. 隱謀遺利: 隱藏謀略、保留利益



15. 三務: 富、眾、治三件事




3. 白話文


即使是仁者為天下謀劃,也同樣是這樣做的。也就是說:天下貧窮,就設法使它富足;人民稀少,就設法使他們增多;人口眾多而混亂,就設法加以治理。當他這樣去做的時候,如果遇到力量不足、財用不夠、智慧不夠的情況,才會停止。但沒有人敢放棄自己的餘力,隱藏謀略、保留利益,而不替天下去做這些事。以上這三件事,就是仁者為天下謀劃時的做法,本來就應當如此。


4. 總結


墨子指出,仁者治理天下的原則,與孝子對父母的用心完全一致,皆以富足、人口增盛與秩序安定為目標,並且竭盡全力,不得有所保留。


啟示

凡以天下為念者,應當盡其所能解決貧、寡、亂三大根本問題,不計個人得失,方合仁政之道。





三、


1. 原文


今逮至昔者三代聖王既沒,天下失義,後世之君子,或以厚葬久喪以為仁也,義也,孝子之事也;或以厚葬久喪以為非仁義,非孝子之事也。曰二子者,言則相非,行即相反,皆曰:『吾上祖述堯舜禹湯文武之道者也。』而言即相非,行即相反,於此乎後世之君子,皆疑惑乎二子者言也。若苟疑惑乎之二子者言,然則姑嘗傳而為政乎國家萬民而觀之。計厚葬久喪,奚當此三利者?我意若使法其言,用其謀,厚葬久喪實可以富貧眾寡,定危治亂乎,此仁也,義也,孝子之事也,為人謀者不可不勸也。仁者將興之天下,誰賈而使民譽之,終勿廢也。意亦使法其言,用其謀,厚葬久喪實不可以富貧眾寡,定危治亂乎,此非仁非義,非孝子之事也,為人謀者不可不沮也。仁者將求除之天下,相廢而使人非之,終身勿為。


2. 注釋


1. 三代: 夏、商、周



2. 既沒: 已經去世



3. 天下失義: 天下喪失正義



4. 厚葬久喪: 隆重安葬、長期服喪



5. 二子者: 兩種主張的人



6. 相非: 互相否定



7. 祖述: 追隨、效法



8. 疑惑: 產生疑問



9. 姑嘗: 暫且試著



10. 三利: 富、眾、治



11. 富貧: 使貧者富



12. 眾寡: 使人口增多



13. 定危治亂: 使危者安、亂者治



14. 沮: 阻止



15. 相廢: 彼此廢除




3. 白話文


到了後來,三代的聖王都已去世,天下失去了正義。後世的君子,有人認為厚葬久喪是仁、是義,是孝子應該做的事;也有人認為厚葬久喪是不仁、不義,不是孝子應該做的事。這兩種人,言論彼此攻擊,行為互相對立,卻都說:「我是效法堯、舜、禹、湯、文王、武王之道的。」但他們言論相互否定、行為彼此矛盾,因此使後世的君子對這兩種說法都產生疑惑。


既然對這兩種主張感到疑惑,那麼就暫且把它們用來治理國家、百姓,加以觀察檢驗,衡量厚葬久喪究竟是否符合「富、眾、治」這三種利益。如果依照他們的主張,採用他們的方法,厚葬久喪確實能使貧者富、人口增多,使危局安定、亂世得到治理,那麼這就是仁,是義,是孝子應做的事,為人謀劃的人就不能不加以勸行。仁者就應當在天下推行它,設法宣揚,使百姓稱讚,終身不廢。


如果依照他們的主張,採用他們的方法,厚葬久喪實際上不能使貧者富、不能使人口增多,也不能使危局安定、亂世得治,那麼這就不是仁,不是義,也不是孝子應該做的事,為人謀劃的人就不能不加以阻止。仁者就應當在天下除去它,使人們相互廢棄並加以非議,終身不去做。


4. 總結


墨子主張,以實際是否能帶來「富、眾、治」三大利益作為判準,來衡量厚葬久喪是否合乎仁義,而不是空談名義或訴諸傳統。


啟示

判斷制度與行為是否合乎仁義,應以是否真正造福天下、改善現實為標準,而不應只依名分與習俗而行。





四、


1. 原文


且故興天下之利,除天下之害,令國家百姓之不治也,自古及今,未嘗之有也。何以知其然也?今天下之士君子,將猶多皆疑惑厚葬久喪之為中是非利害也。」故子墨子言曰:「然則姑嘗稽之,今雖毋法執厚葬久喪者言,以為事乎國家。此存乎王公大人有喪者,曰棺槨必重,葬埋必厚,衣衾必多,文繡必繁,丘隴必巨;存乎匹夫賤人死者,殆竭家室;乎諸侯死者,虛車府,然後金玉珠璣比乎身,綸組節約,車馬藏乎壙,又必多為屋幕。鼎鼓几梴壺濫,戈劍羽旄齒革,挾而埋之,滿意。若送從,曰天子殺殉,眾者數百,寡者數十。將軍大夫殺殉,眾者數十,寡者數人。處喪之法將柰何哉?曰哭泣不秩聲翁,縗絰垂涕,處倚廬,寢苫枕塊,又相率強不食而為飢,薄衣而為寒,使面目陷陬,顏色黧黑耳目不聰明,手足不勁強,不可用也。又曰上士之操喪也,必扶而能起,杖而能行,以此共三年。若法若言,行若道使王公大人行此,則必不能蚤朝,五官六府,辟草木,實倉廩。使農夫行此,則必不能蚤出夜入,耕稼樹藝。使百工行此,則必不能修舟車為器皿矣。使婦人行此,則必不能夙興夜寐,紡績織紝。細計厚葬。為多埋賦之財者也。計久喪,為久禁從事者也。財以成者,扶而埋之;後得生者,而久禁之,以此求富,此譬猶禁耕而求穫也,富之說無可得焉。


2. 注釋


1. 興天下之利: 興辦天下的利益



2. 除天下之害: 去除天下的禍害



3. 不治: 不能得到治理



4. 未嘗之有: 從來沒有



5. 稽之: 考察、檢驗



6. 棺槨: 內棺與外棺



7. 丘隴: 墳墓



8. 虛車府: 使府庫空虛



9. 比乎身: 佩戴在身上



10. 壙: 墓穴



11. 殉: 殉葬



12. 縗絰: 喪服



13. 倚廬: 守喪時居住的簡陋住處



14. 苫枕塊: 以草為席,以土為枕



15. 五官六府: 官署政務



16. 辟草木: 開墾荒地



17. 樹藝: 種植作物



18. 從事: 從事生產勞動




3. 白話文


所以說,興辦天下的利益,除去天下的禍害,而反而使國家百姓得不到治理的情況,從古到今從未有過。怎麼知道是這樣呢?因為如今天下的士君子,大多仍然對厚葬久喪的是非與利害感到疑惑。因此墨子說:「既然如此,那麼不妨來仔細考察一下,看看現在依從厚葬久喪之說,用來治理國家的結果。」


在王公大人家中遇到喪事時,便主張棺槨一定要厚重,埋葬一定要深厚,衣被一定要多,刺繡裝飾一定要繁複,墳墓一定要高大;在平民百姓家中遇到喪事時,也幾乎耗盡全部家產;在諸侯去世時,甚至使府庫空虛,將金玉珠寶佩戴在死者身上,用絲繩綢帶捆束,車馬也一同埋入墓穴,還要大量建造帳幕。鐘鼎、鼓、几、席、壺、戈、劍、羽飾、象牙、皮革,全都陪葬,這樣才感到滿意。


至於殉葬,天子殉葬的人,多則數百,少則數十;將軍、大夫殉葬的人,多則數十,少則數人。守喪的方式,又是哭泣無時,披麻戴孝,居住在倚廬之中,睡草席、枕土塊,強忍不食以致飢餓,衣著單薄以致寒冷,使人面容消瘦、膚色黧黑,耳目不靈,手腳無力,無法從事工作。又要求上層士人守喪三年,必須扶著才能起身,拄杖才能行走。


如果按照這種說法去做,使王公大人如此,便不能早朝;使官吏如此,便不能治理政務、開墾土地、充實倉廩;使農夫如此,便不能早出晚歸耕作;使工匠如此,便不能修造舟車器具;使婦女如此,便不能早起晚睡紡織生產。細算厚葬,是大量把財物埋入地下;計算久喪,是長久禁止人們從事生產。已經積累的財富,被埋掉了;本應再生產的勞力,又被長期禁止。用這種方式追求富裕,就好比禁止耕種卻想得到收穫一樣,是不可能成功的。


4. 總結


墨子指出,厚葬久喪不但不能帶來富、眾、治,反而大量浪費財力、阻斷生產,使國家與百姓陷於貧困與失序。


啟示

凡制度與風俗若消耗財力、妨礙生產,即使名義高尚,也必須加以反省與節制,治國應以實際增進民生為準。





五、


1. 原文


是故求以富家而既已不可矣,欲以眾人民,意者可邪?其說又不可矣。今唯無以厚葬久喪者為政,君死,喪之三年;父母死,喪之三年;妻與後子死者,五皆喪之三年;然後伯父叔父兄弟孽子其;族人五月;姑姊甥舅皆有月數。則毀瘠必有制矣,使面目陷陬,顏色黧黑,耳目不聰明,手足不勁強,不可用也。又曰上士操喪也,必扶而能起,杖而能行,以此共三年。若法若言,行若道,苟其飢約,又若此矣,是故百姓冬不仞寒,夏不仞暑,作疾病死者,不可勝計也。此其為敗男女之交多矣。以此求眾,譬猶使人負劍,而求其壽也。眾之說無可得焉。


2. 注釋


1. 富家: 使國家與家庭富足



2. 眾人民: 增加人口



3. 意者: 或許、以為



4. 厚葬久喪: 隆重下葬、長期服喪



5. 後子: 嫡長子



6. 孽子: 庶子



7. 毀瘠: 因哀喪而形體消瘦



8. 陷陬: 凹陷消瘦



9. 黧黑: 黝黑



10. 操喪: 守喪



11. 飢約: 飢餓節食



12. 仞寒仞暑: 忍受嚴寒酷暑



13. 敗男女之交: 妨害男女婚配、生育




3. 白話文


所以,用厚葬久喪來使國家富裕,已經是不可能的了;那麼想用它來增加人口,或許可以嗎?這種說法同樣不成立。現在如果以厚葬久喪來治理國家,國君死了,服喪三年;父母死了,服喪三年;妻子和嫡長子死了,也都服喪三年。其後伯父、叔父、兄弟、庶子等,服喪一年;族人服喪五個月;姑、姊、甥、舅等,也各有一定的服喪月數。於是,守喪時哀毀形體必有一定規制,使人面容消瘦、顏色黝黑,耳目不靈,手腳無力,不能從事勞動。又說,上層士人守喪時,必須扶著才能站起,拄杖才能行走,如此度過三年。若依照這種說法與做法,百姓飢餓節食又到這種程度,因此冬天受不了嚴寒,夏天受不了酷暑,因疾病而死亡的人不可勝數。這樣就會大量破壞男女之間的交合與生育。用這種方式來追求人口增加,就好比讓人背著利劍而要求長壽一樣,是不可能做到的。


4. 總結


墨子指出,厚葬久喪不僅不能使國富,也不能增加人口,反而因傷身、禁欲、妨礙生產與生育,導致人口減少與社會衰敗。


啟示

凡制度若損害人民身體、生產與生育,即使出於禮俗之名,也必須加以廢止,治世應以維持生命與人口為本。





六、


1. 原文


是故求以眾人民,而既以不可矣,欲以治刑政,意者可乎?其說又不可矣。今唯無以厚葬久喪者為政,國家必貧,人民必寡,刑政必亂。若法若言,行若道,使為上者行此,則不能聽治;使為下者行此,則不能從事。上不聽治,刑政必亂;下不從事,衣食之財必不足。若苟不足,為人弟者,求其兄而不得不弟弟必將怨其兄矣;為人子者,求其親而不得,不孝子必是怨其親矣;為人臣者,求之君而不得,不忠臣必且亂其上矣。是以僻淫邪行之民,出則無衣也,入則無食也,內續奚吾,並為淫暴,而不可勝禁也。是故盜賊眾而治者寡。夫眾盜賊而寡治者,以此求治,譬猶使人三還而毋負己也,治之說無可得焉。


2. 注釋


1. 眾人民: 使人口增多



2. 治刑政: 治理刑法與政務



3. 意者: 或許、以為



4. 厚葬久喪: 隆重安葬、長期服喪



5. 聽治: 聽政理事



6. 從事: 從事生產與工作



7. 刑政: 刑法與政令



8. 苟不足: 如果資用不足



9. 弟弟: 不恭順的弟弟



10. 淫邪: 放蕩邪僻



11. 淫暴: 邪惡暴虐



12. 三還: 多次遣返



13. 毋負己: 不背叛自己




3. 白話文


所以,想用厚葬久喪來增加人口,已經是不可能的了;那麼想用它來治理刑法與政務,或許可以嗎?這種說法同樣不成立。現在如果以厚葬久喪作為治政原則,國家必定貧窮,人民必定減少,刑法政務必定混亂。假如依照這種說法與做法,使居上位的人照此而行,就無法聽政治國;使居下位的人照此而行,就無法從事生產。上位者不能理政,刑法政務就必定混亂;下位者不能生產,衣食財用就必定不足。如果財用不足,做弟弟的向兄長求助卻得不到,不恭順的弟弟必定怨恨兄長;做兒子的向父母求助卻得不到,不孝的兒子必定怨恨父母;做臣子的向君主求助卻得不到,不忠的臣子必定作亂於上。因此品行邪僻的百姓,出門沒有衣穿,回家沒有飯吃,內心積累怨恨,便一同走向邪惡暴虐之行,多得無法禁止。於是盜賊眾多,而能治理的人卻很少。盜賊眾多而治理稀少,卻用這種方法來求治,就好比多次把人遣送回去,卻要求他不背叛自己一樣,治國之道是不可能成功的。


4. 總結


墨子認為,厚葬久喪不僅不能增加人口,也不能治理刑政,反而使上不能理政、下不能生產,導致貧困、怨亂與盜賊橫生。


啟示

治理國家必須保障生產與秩序,凡使上下失職、民生困乏的制度,終將導致社會失序,必不可行。





七、


1. 原文


是故求以治刑政,而既已不可矣,欲以禁止大國之攻小國也,意者可邪?其說又不可矣。是故昔者聖王既沒,天下失義,諸侯力征。南有楚、越之王,而北有齊、晉之君,此皆砥礪其卒伍,以攻伐并兼為政於天下。是故凡大國之所以不攻小國者,積委多,城郭修,上下調和,是故大國不耆攻之,無積委,城郭不修,上下不調和,是故大國耆攻之。今唯無以厚葬久喪者為政,國家必貧,人民必寡,刑政必亂。若苟貧,是無以為積委也;若苟寡,是城郭溝渠者寡也;若苟亂,是出戰不克,入守不固。


2. 注釋


1. 治刑政: 治理刑法與政務



2. 意者: 或許、以為



3. 昔者: 從前



4. 聖王既沒: 聖王去世



5. 力征: 以武力征伐



6. 砥礪: 磨練、訓練



7. 卒伍: 軍隊士卒



8. 攻伐并兼: 攻打、兼并



9. 積委: 積貯的財糧



10. 城郭: 城牆、防禦工事



11. 上下調和: 君民、上下和諧



12. 耆: 喜好



13. 出戰不克: 出兵作戰不能取勝



14. 入守不固: 防守不能穩固




3. 白話文


所以,想用厚葬久喪來治理刑法政務,已經是不可能的了;那麼想用它來禁止大國攻打小國,或許可以嗎?這種說法同樣是不行的。因此從前聖王去世以後,天下失去了正義,諸侯便以武力相互征伐。南方有楚、越的國君,北方有齊、晉的君主,這些國家都訓練軍隊,在天下進行攻伐兼并,據以施行政令。大凡大國之所以不攻打小國,是因為小國財糧積貯充足,城郭修治完善,上下關係和諧,所以大國不喜歡攻打它們;如果沒有積貯,城郭不修,上下不和諧,那麼大國就會喜歡攻打它們。如今如果以主張厚葬久喪的人來治理國家,國家必定貧窮,人民必定稀少,刑法政務必定混亂。如果國家貧窮,就沒有辦法積貯財糧;如果人口稀少,修築城郭溝渠的人就少;如果刑政混亂,出兵作戰就不能取勝,回國防守也不能穩固。


4. 總結


墨子指出,厚葬久喪不但不能治理刑政,也無法阻止大國侵略小國,反而使國家貧弱、人口減少、防禦崩壞,最終招致外患。


啟示

國家安全建立在財力、人口與秩序之上,凡削弱國力與防禦的制度,必然引來侵略與危機。





八、


1. 原文


此求禁止大國之攻小國也,而既已不可矣。欲以干上帝鬼神之褔,意者可邪?其說又不可矣。今唯無以厚葬久喪者為政,國家必貧,人民必寡,刑政必亂。若苟貧,是粢盛酒醴不淨潔也;若苟寡,是事上帝鬼神者寡也;若苟亂,是祭祀不時度也。今又禁止事上帝鬼神,為政若此,上帝鬼神,始得從上撫之曰:『我有是人也,與無是人也,孰愈?』曰:『我有是人也,與無是人也,無擇也。』則惟上帝鬼神降之罪厲之禍罰而棄之,則豈不亦乃其所哉!


2. 注釋


1. 干: 求取、祈求



2. 上帝鬼神: 天神與鬼神



3. 褔: 福



4. 唯無以: 只要用、如果用



5. 粢盛: 祭祀用的穀物



6. 酒醴: 祭祀用的酒



7. 不淨潔: 不潔淨



8. 事: 祭祀、奉事



9. 時度: 合乎時節與法度



10. 罪厲: 災禍與疫病



11. 棄之: 捨棄、不再庇佑




3. 白話文


用厚葬久喪來尋求禁止大國攻打小國,既然已經不可能了;那麼想藉此求得上帝與鬼神的賜福,或許可以嗎?這種說法同樣是不行的。如今若由主張厚葬久喪的人來治理國家,國家必定貧窮,人民必定稀少,刑法政務必定混亂。如果國家貧窮,那麼祭祀所用的穀物與酒水就不能潔淨;如果人民稀少,那麼奉事上帝與鬼神的人也會減少;如果刑政混亂,那麼祭祀就不能按時合度。如今又因此而妨害奉事上帝鬼神。像這樣施行政事,上帝與鬼神便會從天上反問說:「有這樣的人民,和沒有這樣的人民,哪一種更好呢?」回答是:「有與沒有,並沒有差別。」那麼,上帝鬼神降下災禍懲罰而拋棄他們,不也正是理所當然的嗎?


4. 總結


墨子認為,厚葬久喪不但無法求得鬼神的庇佑,反而因國貧民寡、刑政混亂,導致祭祀失度,使上帝鬼神棄之而不顧。


啟示

敬天事神必以安民治國為本,若制度反而損害民生與秩序,則不但無福可求,反將自招災禍。





九、


1. 原文


故古聖王制為葬埋之法,曰:『棺三寸,足以朽體;衣衾三領,足以覆惡。以及其葬也,下毋及泉,上毋通臭,壟若參耕之畝,則止矣。死則既以葬矣,生者必無久哭,而疾而從事,人為其所能,以交相利也。』此聖王之法也。


2. 注釋


1. 制為: 制定



2. 葬埋: 安葬、埋葬



3. 棺三寸: 棺木厚三寸



4. 朽體: 使尸體腐爛



5. 衣衾: 衣服與被褥



6. 三領: 三件



7. 覆惡: 掩蓋令人厭惡的尸形



8. 及: 到、達



9. 泉: 地下水



10. 通臭: 使臭氣外泄



11. 壟: 墳墓



12. 參耕之畝: 可供耕作的田畝大小



13. 疾而從事: 迅速投入生產事務



14. 交相利: 彼此互相得利




3. 白話文


所以古代聖王制定了埋葬的法則,說:「棺木三寸厚,只要能使尸體在其中腐爛就夠了;衣服與被褥三件,只要能掩蓋可怕的尸形就行。等到下葬的時候,下面不要挖到泉水,上面不要使腐臭散發出來,墳墓的大小如同一畝可耕之地即可。死者既然已經埋葬,生者就不應長久哭喪,而應迅速投入事務,各人盡其所能,彼此互相得利。」這就是聖王所制定的法則。


4. 總結


墨子以實用與民利為標準,主張葬禮只求安葬亡者、不妨害生者生產,反對因過度喪葬而耗費財力、阻斷民生。


啟示

制度與禮俗應以不妨生計、促進互利為原則,凡徒增耗費、延誤生產者,皆應節制而止。





十、


1. 原文


今執厚葬久喪者之言曰:「厚葬久喪雖使不可以富貧眾寡,定危治亂,然此聖王之道也。」子墨子曰:「不然。昔者堯北教乎八狄,道死,葬蛩山之陰,衣衾三領,榖木之棺,葛以緘之,既窆而後哭,滿埳無封。已葬,而牛馬乘之。舜西教乎七戎,道死,葬南己之市,衣衾三領,榖木之棺,葛以緘之,已葬,而市人乘之。禹東教乎九夷,道死,葬會稽之山,衣衾三領,桐棺三寸,葛以緘之,絞之不合,通之不埳,土地之深,下毋及泉,上毋通臭。既葬,收餘壤其上,壟若參耕之畝,則止矣。若以此若三聖王者觀之,則厚葬久喪果非聖王之道。故三王者,皆貴為天子,富有天下,豈憂財用之不足哉?以為如此葬埋之法。


2. 注釋


1. 厚葬久喪: 隆重安葬、長期服喪



2. 富貧眾寡: 使貧者富、使人數增多



3. 定危治亂: 安定危局、治理混亂



4. 八狄、七戎、九夷: 古代對邊遠部族的稱呼



5. 道死: 行於途中而死



6. 蛩山之陰: 蛩山北面



7. 衣衾三領: 三件衣服與被褥



8. 榖木: 普通木材



9. 緘: 捆束



10. 窆: 下葬



11. 滿埳無封: 填滿墓穴而不起墳



12. 桐棺三寸: 桐木棺材厚三寸



13. 絞之不合: 棺蓋繫合但不密閉



14. 通之不埳: 墓道相通但不深



15. 壟若參耕之畝: 墳墓大小如可耕之田



16. 三聖王: 堯、舜、禹




3. 白話文


現在堅持厚葬久喪主張的人說:「厚葬久喪即使不能使貧者富、寡者眾,也不能使危者安、亂者治,但這仍然是聖王之道。」墨子說:「不是這樣的。從前堯在北方教化八狄,途中去世,葬在蛩山北面,只用衣衾三件,用普通木材做棺,用葛藤捆束,入土後才哭喪,墓穴填平而不起墳,葬後牛馬可以在上面行走。舜在西方教化七戎,途中去世,葬在南己的市中,用衣衾三件,用普通木材做棺,用葛藤捆束,葬後市人照常往來。禹在東方教化九夷,途中去世,葬在會稽山上,用衣衾三件,桐木棺三寸厚,用葛藤捆束,棺口不密合,墓穴不深,下不及泉水,上不透臭氣。葬後把剩餘的土覆在上面,墳墓大小如可耕之田即可。如果以這三位聖王的做法來看,厚葬久喪確實不是聖王之道。這三位聖王貴為天子,富有天下,難道會擔心財用不足嗎?而他們卻採取這樣的葬埋方式。」


4. 總結


墨子以堯、舜、禹的實際行為反駁「厚葬久喪是聖王之道」的說法,指出真正的聖王即使擁有天下,也仍然奉行簡葬短喪,以不害民、不費財為原則。


啟示

判斷制度是否合乎聖王之道,應以實際行為與民生結果為準,而非徒以名義與說辭自標為「聖王之道」。





十一、


1. 原文


今王公大人之為葬埋,則異於此。必大棺中棺,革闠三操,璧玉即具,戈劍鼎鼓壺濫,文繡素練,大鞅萬領,輿馬女樂皆具,曰必捶涂差通,壟雖凡山陵。此為輟民之事,靡民之財,不可勝計也,其為毋用若此矣。」是故子墨子曰:「鄉者,吾本言曰,意亦使其言,用其謀,計厚葬久喪,請可以富貧眾寡,定危治亂乎,則仁也,義也,孝子之事也,為人謀者,不可不勸也;意亦使法其言,用其謀,若人厚葬久喪,實不可以富貧眾寡,定危治亂乎,則非仁也,非義也,非孝子之事也,為人謀者,不可不沮也。是故求以富國家,甚得貧焉;欲以眾人民,甚得寡焉;欲以治刑政,甚得亂焉;求以禁止大國之攻小國也,而既已不可矣;欲以干上帝鬼神之福,又得禍焉。上稽之堯舜禹湯文武之道而政逆之,下稽之桀紂幽厲之事,猶合節也。若以此觀,則厚葬久喪其非聖王之道也。」


2. 注釋


1. 王公大人: 統治階層、貴族君主



2. 大棺中棺: 外棺與內棺



3. 革闠三操: 以皮革反覆捆束



4. 璧玉: 玉器



5. 鼎鼓壺濫: 各種禮器、器物



6. 文繡素練: 刺繡與白色細絹



7. 大鞅萬領: 大量衣衾



8. 輿馬女樂: 車馬、歌舞女子



9. 捶涂差通: 墓道夯實、塗飾完善



10. 山陵: 高大的陵墓



11. 輟民之事: 妨礙百姓生計



12. 靡民之財: 浪費民財



13. 鄉者: 先前、從前



14. 干: 求取



15. 稽: 考察



16. 合節: 相符合




3. 白話文


如今王公大人所採取的葬埋方式,卻與聖王不同。他們一定要用外棺和內棺,再用皮革反覆捆綁,玉璧寶玉一應俱全,戈、劍、鼎、鼓、壺等器物,刺繡白絹、成千上萬件衣衾,車馬、歌舞女子也全都陪葬,還必須把墓道夯實塗飾,墳墓高大如山陵。這樣做,是使百姓停止生產,耗盡民間財力,其浪費多到無法計算,卻毫無實際用處。


所以墨子說:「先前我已說過:假使依從這種言論,採用這種謀劃,若厚葬久喪確實能使貧者富、寡者眾、危者定、亂者治,那便是仁、義,是孝子該做的事,替人謀劃的人不可不加以勸行;若依從這種言論與謀劃,厚葬久喪實際上不能使貧者富、寡者眾、危者定、亂者治,那便是不仁、不義,也不是孝子該做的事,替人謀劃的人就不可不加以阻止。」


因此,用它來求國家富足,結果反而更貧;想用它增加人口,反而更加減少;想用它治理刑政,反而更加混亂;想用它禁止大國攻打小國,也已經不可能;想用它求取上帝鬼神的福佑,反而招來禍患。向上考察堯、舜、禹、湯、文王、武王的治道,完全與之相反;向下對照桀、紂、幽王、厲王的作為,卻正好相合。由此看來,厚葬久喪確實不是聖王之道。


4. 總結


墨子總結指出,厚葬久喪在現實中只會耗民財、廢民事,使國更貧、人更寡、政更亂,既違背上古聖王的實際做法,也反而接近暴君亡國之道。


啟示

衡量制度與禮俗,應以是否真正增進國利民生為標準,凡結果導致貧困、混亂與禍害者,即使披著「聖王之道」的名義,也應果斷去除。





十二、


1. 原文


今執厚葬久喪者言曰:「厚葬久喪,果非聖王之道,夫胡說中國之君子,為而不已,操而不擇哉?」子墨子曰:「此所謂便其習而義其俗者也。昔者越之東有輆沐之國者,其長子生,則解而食之。謂之『宜弟』;其大父死,負其大母而棄之,曰鬼妻不可與居處。此上以為政,下以為俗,為而不已,操而不擇,則此豈實仁義之道哉?此所謂便其習而義其俗者也。楚之南有炎人國者,其親戚死朽其肉而棄之,然後埋其骨,乃成為孝子。秦之西有儀渠之國者,其親戚死,聚柴薪而焚之,燻上,謂之登遐,然後成為孝子。此上以為政,下以為俗,為而不已,操而不擇,則此豈實仁義之道哉?此所謂便其習而義其俗者也。若以此若三國者觀之,則亦猶薄矣。若中國之君子觀之,則亦猶厚矣。如彼則大厚,如此則大薄,然則葬埋之有節矣。故衣食者,人之生利也,然且猶尚有節;葬埋者,人之死利也,夫何獨無節於此乎。子墨子制為葬埋之法曰:「棺三寸,足以朽骨;衣三領,足以朽肉;掘地之深,下無菹漏,氣無發洩於上,壟足以期其所,則止矣。哭往哭來,反從事乎衣食之財,佴乎祭祀,以致孝於親。故曰子墨子之法,不失死生之利者,此也。」


2. 注釋


1. 執: 堅持、主張



2. 為而不已: 行之不止



3. 操而不擇: 把持而不加分辨



4. 便其習: 順從習慣



5. 義其俗: 合理化其風俗



6. 輆沐之國: 古代異族國名



7. 宜弟: 認為有利於弟弟



8. 鬼妻: 死去的妻子



9. 炎人國: 古代南方異族



10. 儀渠之國: 古代西方異族



11. 登遐: 指死後升天



12. 薄: 葬禮簡薄



13. 厚: 葬禮厚重



14. 朽骨: 使骨骸腐朽



15. 菹漏: 潮濕滲水



16. 壟: 墳堆



17. 期其所: 足以辨識所在



18. 佴: 供給、輔助




3. 白話文


現在主張厚葬久喪的人說:「如果厚葬久喪真的不是聖王之道,那為什麼中原的君子卻一直實行它,堅持而不加選擇呢?」墨子說:「這就是所謂順從習慣而把風俗說成合理。」從前越國東方有一個輆沐國,長子出生就被肢解吃掉,稱為「宜弟」;祖父死了,就背著祖母丟棄,說鬼妻不能同住。這種做法,上面用來施政,下面形成風俗,行之不止、守之不變,這難道真的是仁義之道嗎?楚國南方有炎人國,親人死後,先使肉腐爛而丟棄,再埋骨頭,才算孝子。秦國西方有儀渠國,親人死後聚柴焚燒,稱為「登遐」,然後才算孝子。這些做法同樣是上為政、下為俗,行之不已,守之不變,難道就是仁義之道嗎?如果從這三國來看,葬禮顯得很薄;從中原君子來看,又顯得很厚。如此厚薄不一,可見葬埋應當有節制。衣食是人活著的利益,尚且講究節制;葬埋是人死後的利益,為什麼反而沒有節制呢?於是墨子制定葬埋的法則說:「棺木三寸厚,足以使骨骸腐朽;衣衾三件,足以使肉體腐爛。掘地的深度,下不滲水,上不散臭,墳堆足以讓人辨認就行了。哭著送葬,哭著回來,回來後就從事衣食生計,用來供給祭祀,以此向父母盡孝。」所以說,墨子的法則,不損害生者與死者的利益。


4. 總結


墨子指出,人們長期實行厚葬久喪,並非因其符合仁義,而是出於對習慣與風俗的盲目依附。他以異族喪俗為例,說明「行之不已」並不等於正當,進而主張葬禮應有節制,以不損生計、不害民生為原則。


啟示

判斷制度與風俗是否正當,不能因循習慣,而應以是否符合實際利益與理性原則為準。





十三、


1. 原文


故子墨子言曰:「今天下之士君子,中請將欲為仁義,求為上士,上欲中聖王之道,下欲中國家百姓之利,故當若節喪之為政,而不可不察此者也。」


2. 注釋


1. 故:所以



2. 子墨子:墨子



3. 天下之士君子:全國的有德行的人



4. 中請:內心請求、心中願望



5. 將欲:打算、想要



6. 仁義:行仁愛與正義



7. 求為上士:追求成為上等的人、有德行的人



8. 上欲:上方面想要、向上符合



9. 中聖王之道:符合古代聖王的法道



10. 下欲:下面想要、對下符合



11. 國家百姓之利:國家和百姓的利益



12. 節喪之為政:以節制喪葬來治理國家



13. 不可不察:不能不仔細考察、必須注意




3. 白話文


所以墨子說:「現在天下的有德行的人,心裡想行仁義,想要成為上等之人,上方面希望遵循聖王的法道,下方面希望符合國家和百姓的利益,所以對以節制喪葬來治理國家的做法,必須仔細考察。」


4. 總結


墨子認為治理國家應兼顧德義與百姓利益,節葬是必須審慎考量的行政手段。


啟示

在治理中,制度應同時考慮道義與民生,不能只重形式或習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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