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大家有沒有類似的經驗：在便利商店等地方購物結帳時，如果看到總金額出現像「505元」這樣的數字，我們常常會下意識地從錢包裡挖出零錢，設法湊整支付——例如掏出1,005元，讓店員只須找回整齊的500元鈔票，避免收到一堆零零散散的硬幣。可是，在日本這個同樣以現金流通為主、零錢種類繁多、照理說更容易被硬幣困擾的國度，為什麼卻似乎比較少看到當地人在結帳時，主動掏出零錢來湊整數呢？
作為一個經常在日本購物的人，我也曾試圖湊錢，希望能減少找回的零錢。然而，或許是受到當地文化的無形影響，加上我本身對心算並不拿手，動作也不夠快，大多數時候我的湊錢行動以失敗告終。
明明錢包裡沉甸甸地裝滿了零錢，很想趁機消化一些，但每當我開始低頭翻找、暗自計算時，身後隊伍投來的目光、與店員靜靜等候的視線，總會形成一股無形的壓力。擔心算錯、也怕耽誤他人，猶豫幾秒後，最終總是那句：「すみません、これで…」直接遞出整張鈔票，放棄掙扎。根據我的觀察與親身經歷，日本較少出現湊錢行為，背後可能隱含著幾個文化與現實因素。首先，是深刻於日常的不想給人添麻煩之心。在結帳這個講求流暢的情境中，當店員報出金額後，若顧客開始翻找零錢、低頭心算，即便只是幾十秒，也可能被視為一種對後方隊伍與店員的耽擱。因此，許多人會下意識地選擇最直接、最可預測的方式：支付整鈔，讓專業的收銀系統快速完成找零。
其次在日常消費中，多數人的心算速度並不如想像中快。在結帳的短暫時間壓力下，要快速算出我該付多少零錢才能讓找零變成漂亮的整數，對不少人而言並非易事。與其冒著算錯、手忙腳亂的風險，不如選擇簡單穩妥的方式。
最後，一個很實際的障礙是消費稅。日本的消費稅是在商品標價之外另行計算的，這使得最終結帳金額常常出現像是「1,078円」、「3,465円」這類不規則的數字。要瞬間為這種金額湊整，難度大大增加，也就降低了人們嘗試的意願。
綜合來看，與其說日本人不願意湊錢，不如說在當地的社會習慣與制度設計下，不刻意湊錢成為了更自然、壓力更小的選擇。
當然，確實也存在習慣湊錢的日本人。他們的理由通常出於一種體貼的禮儀心，認為讓店員為了一筆小金額交易而打開收銀機、找出一大把零錢，不僅增加對方作業的步驟，也提高了出錯的可能性。因此，主動湊出剛好或接近的金額，被視為一種為對方著想的細心之舉。
然而，這裡就凸顯出另一個關鍵的文化工具差異，在台灣，零錢與紙鈔通常由店員直接經手傳遞給顧客；但在日本，絕大多數的商店都會在收銀台上設置一個專用的零錢盤。顧客將錢放入盤中，店員從盤中取走並進行計算，找零時也會先將錢放回盤中，再由顧客自行取回。
這個看似微小的設計，實際上大幅降低了錢幣在傳遞中掉落或手部接觸可能產生的誤會等情況。也就是說，即便找回大量零錢，整個過程也顯得有序、衛生且失誤率低。因此，對部分日本人而言，湊錢以減少店員麻煩的動機，可能就被零錢盤已有效降低麻煩這個既存設計給抵銷了。
此外，還有一個更深層的行為模式在起作用：日本人普遍較為習慣在既定的、可預期的流程中行事。在結帳這個高度日常化的情境裡，最標準且預設的流程就是：「顧客支付接近整數的紙鈔 → 店員操作收銀機 → 系統顯示應找金額 → 店員流暢地完成找零」。
當顧客突然偏離這個標準流程，例如在店員報出595円後，不是遞出600円或1000円，而是開始組合不同面額的紙鈔與硬幣，試圖湊出一個非典型的金額（例如1095円），這實際上構成了一種意外的情境變更。
對於許多習慣於固定模式的店員（以及後方排隊的顧客）來說，這類計劃外的計算會瞬間帶來認知負荷與輕微的慌亂，這種短暫的卡頓與不確定性，雖然可能只有幾秒鐘，卻足以打破結帳流程原本的順暢節奏。因此，為了避免造成這種預期外的混亂，許多人會下意識地選擇回歸最標準、最不會出錯的支付方式。這不是因為冷漠或缺乏計算能力，而更像是一種社會性的默契：透過遵循可預測的行為，來共同維持公共場合的效率與秩序感。 主動湊錢所意圖帶來的個人效率，在此時可能被視為對整體流程效率的一種潛在干擾。
日本社會並非對零錢問題視而不見，而是發展出一套從個人管理到公共使用的完整零錢消化系統。在日本，各類設計精巧的零錢收納工具隨處可見——從按硬幣尺寸分格的隨身錢包，到家用自動分類的儲幣盒，都體現了人們將零錢系統化管理的日常智慧。這些零錢並不會永遠沉睡在錢包裡，而是透過高度發達的硬幣消費生態被自然循環使用：遍佈街頭的自動販賣機、投幣洗衣店、儲物櫃，乃至日益普及的超商自助結帳機與公交車收費系統，都成為零錢無痛流通的最佳去處。這或許正是日本特有的生活哲學：與其在人際接觸的結帳環節追求個人便利，不如將效率留給系統，讓每個硬幣都在更合適的場所完成自己的使命。
因此，下次造訪日本時，若您也因語言隔閡或身後排隊的人潮，而未能從容地消化零錢，請不必覺得可惜。離日前，不妨走進便利商店，在自助結帳機前悠然投入所有零錢；或是在車站，將一把硬幣餵進售票機或儲值機，親自體驗那套讓零錢安靜流轉的生活系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