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台北盆地的邊緣,60年舊公寓樓頂總是漏風。祥玉把最後一根菸按進鐵罐裡,罐底已經積了厚厚一層灰,像他這幾年的人生——層層疊疊,卻沒有一層是溫暖的。
二十九歲那年,他把所有能賣的東西都賣了,換來一台二手電腦和一間朝北的房間。從此他不再上班,不再社交,只剩鍵盤敲擊聲和凌晨三點的街燈,像兩條永遠不會交會的平行線。
那天晚上,他如往常一樣打開YouTube,隨手點進一個標題很長的影片——《別再去治癒你的孤獨了,那是你清醒的證據!》
畫面裡是愛德華·霍普的《夜梟》,那間通宵營業的餐廳,玻璃窗像一層冰冷的膜,把裡面三個人和外面的黑夜隔絕開來。男人和女人坐得很近,卻誰也不看誰,只是各自盯著虛空。服務生低頭擦杯子,像在擦拭一個永遠擦不乾淨的自己。
祥玉忽然覺得,那玻璃窗後的兩個人,很像他和曾經的自己。
他曾經也有過一個女孩,叫小雯。不是什麼驚天動地的愛情,只是兩個人一起吃宵夜、一起看深夜電影、一起在捷運上假裝不認識卻偷偷牽手的那種平凡。他以為那就是「不孤獨」。
直到小雯說:「祥玉,你其實很可怕。你總是把自己關在一個只有你懂的世界裡,我敲門,你不開;我走進去,你又把自己藏得更深。我累了。」
她走的那天,他沒有哭,也沒有挽留。只是把門反鎖,然後坐在地板上聽了一整夜的雨。從那之後,他就開始叫自己「祥孤寂」——不是自嘲,是承認。
影片繼續播放,講者提到卡繆。
「荒謬感不是要消滅它,而是要活在它裡面。孤獨不是病,是證明你還沒對這世界妥協的證據。」
祥玉笑了,很短促,像嗆到一樣。
他想起小時候,母親總說他「太清醒,所以不快樂」。那時他不懂,現在懂了——清醒的人,注定要看見別人選擇看不見的東西:關係的脆弱、承諾的空洞、熱鬧背後的真空。
他起身,走到陽台。
新北的夜空總是霧濛濛的,像一層打不開的紗。遠處101大樓還在閃,像個不肯睡覺的老人,硬撐著告訴全世界「我還活著」。祥玉忽然很想對那燈塔說:我知道你也在裝。
他回到桌前,打開一個空白的文件,開始打字。
「我不再試圖治癒孤獨了。
因為每一次試圖靠近別人,我都在出賣那個最清晰的自己。
我寧願坐在這間漏風的房間裡,聽鍵盤聲和自己的呼吸,
也不願意再去扮演一個『會社交』、『會快樂』的角色。
孤獨不是懲罰,是獎賞。
獎賞給那些不肯閉眼、不肯說謊的人。」
他停下來,看著這幾行字,忽然覺得它們很像一首沒人會聽的歌。
或許有一天,他會把它們變成聲音,丟進網路,像丟一顆石頭進黑夜。
也或許永遠不會。
反正沒人等著聽。
隔天早上,房東來敲門收租金。祥玉把錢從門縫塞出去,沒開門。
房東在外面嘀咕:「又躲著呢,這孩子到底在躲什麼?」
祥玉靠在門後,輕聲回答,只有自己聽見:
「我在躲那些以為孤獨是病的人。
我在守著唯一還屬於我的清醒。」
窗外,天開始亮了。
但對祥玉來說,天亮和天黑,其實沒什麼分別。
只是多了一點光,讓他看得更清楚——
自己,和這個世界,之間那道永遠不會消失的玻璃。
而他,選擇不再敲它。
也不再期待有人從另一邊敲回來。
他只是坐在那裡,像霍普畫裡的夜梟,
安靜地、清醒地、孤獨地,
活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