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本文要從英屬印度下的緬甸經濟來談一論題。
印度鹽商變成了緬甸的高利貸
在英屬緬甸有非常多地區，其放貸市場，是由來自南印度Tamli Nadu的遮地人（Chettiar)所壟斷了。遮地人是四大種姓中吠舍的一支，在1920年時，全世界大概只有40000人，但這40000人卻佔了緬甸地區9成的放貸金額。在1920年的仰光，有近400間的遮地銀行。在緬甸獨立後，軍方把遮地人的財產都抄了，大部份的遮地人都轉戰海外。
遮地人本來是鹽商種姓，在英國東印度公司於印度實施「Permanent Settlement Act」後，將蒙兀兒王朝裡的大地主的地權世襲化，形成了俗稱「柴明達」的超級大地主。柴名達是Zamindar，其實就是波斯語的地(zamin)主(dar)。這些柴名達太愛花錢了，常有經濟困難，擁有穩定金流的遮地人開始放貸給他們，換取經營金融業的特許權力。今天巴基斯坦的許多首相、高階軍官，都還是柴明達階級的出身。尼赫魯在印度獨立後積極土改，就是要消滅柴明達。
對於柴明達有興趣的讀者，也請參考筆者的另一篇文章：〈大英帝國如何透過「工額尼」工頭制度把印度人全家搬去種茶跟採橡膠？〉。
遮地人雖然世居Tamli Nadu，但遮地(Chetty）其實是稱號，他們真正的氏族名則是Nagarathar，他們並不被當地的Tamil人認為是當地人。仔細看Nagarathar這前面幾個字，便是Naga，就是電玩遊戲裡常出現的納迦族，Nagarathar這一族相傳是從斯里蘭卡附近的納迦島(Naga Nadu)遷徙到南印度去的，他們擁有極不一樣的文化、習俗跟崇拜的神明。
緬甸的全球整合
在英國透過兩次英緬戰爭，將緬甸整合到印度殖民地後，隨著蘇伊士運河開通，全球的稻米需求上漲。緬甸在總督的規劃下，變成全世界最早的「出口導向經濟體」，將伊洛瓦底江三角洲規劃成世界上最大的稻米種植區。殖民地又通過了土地法案，允許原本種植稻米的農人，只要連續支付田租給地主12年，就會成為地主，並且可以抵押新取得的地權。
遮地人，抓住了這機會，他們取得了從渣打銀行等英國國際銀行熱錢，來到緬甸放貸，在下緬甸地區瘋狂放貸，每一筆借貸都要有土地作為抵押品。遮地人的銀行在仰光開到有多密？在下緬甸，所有的緬甸小地主只要走半天的路，一定會遇到可以借你錢的遮地銀行。
狂龍吞地：不到1％的外來人口持有30％的緬甸土地
在1930年代，出於金融危機，稻米銷不出去，農民破產，還不出錢來，根據英國實施的法律 ——英國有關土地抵押的法律極為嚴格——遮地人短時間便可以取得抵押品用以償債。遮地人不到緬甸0.1％的人口，頓時取得了緬甸30％的土地，引起了緬甸社會巨大的衝擊。
緬甸人感到恐慌，因為覺得他們要被印度人統治了。
此事件引發了緬甸人強烈的排外情緒，薩耶山（Saya San）是出生於瑞波（Shwebo）的緬族僧侶。瑞波是貢榜王朝的開國首都，貢榜王朝的開國國君雍笈牙（Alaungpaya）即是出生於此，在貢榜第二任君主囊陀基（Naungdawgyi）時，貢榜首都遷到實階地區（城址於今日曼德勒附近）。儘管如此，瑞波地區在貢保一朝，仍是最忠誠於貢保王朝的一個地區，並長期提供了大量的軍力，歷任太子多有駐於瑞波的經驗。
可想而知，貢榜王朝遭英國征服後，瑞波便成為了復國運動的一大聖地。薩耶山成長於瑞波的一個貧窮家族，從小在佛寺受教育，後來為了謀求生際，便輾轉來到了下伊洛瓦底江地區，利用傳統的草藥來幫人治病。在1930年代的經濟危機中，薩耶山便聚集了許多失意的農民，登高一呼，自稱會「重拾貢榜開國君主雍笈牙的榮耀」，要領導緬人來驅逐外邦人。這場運動跟筆者過去所談的彌賽亞性質有點類似，亦有一定的末世論色彩。而筆者也在之前的文獻提到了緬甸受到佛教影響的文化傳統。
有一些歷史學家把薩耶山之亂（Saya San Rebellion）視為一場重要的「反殖民運動」，但這場起義實際有強烈的排外色彩。薩耶山起義的一個訴求，便是要驅逐所有緬甸境內的印度人跟伊斯蘭教徒。
亦也有些學者將這場起義類比於中國的「拳亂」，這些農民在身上畫符，只持刀槍，相信在符咒的保護之下，可以戰勝英國殖民地的現代化軍隊（這些軍人多半是印度人）。在機關槍的掃蕩之下，起義很快就被鎮壓了，薩耶山隨即被處死。
英國殖民政府鎮壓了這場起義之後，卻進一步激發了緬甸大眾的民族主義。包括翁山（Aung San）在內的諸多緬甸大學生，接連發起了更為激進的民族獨立運動。
當時許多運動人士，用緬文翻譯了由希特勒（Adolf Hitler）所發表的納粹主義（Nazism）作品，受到納粹種族論述影響，這些緬族獨立運動者將「國內的外來種族」視為國家衰敗的象徵，他們進而將信奉佛教的緬族視為較高尚的種族，並以歧視性的用語「Kala Admi（直譯為黑人，Kala乃梵語的「黑色」）」稱呼信奉伊斯蘭教的印度移民。
日軍整併遮地銀行
在英國殖民政府鎮壓之下，上述的排外運動並沒有直接轉化成對遮地銀行的威脅，但是當日軍於第二次世界大戰佔領緬甸時，情況就不一樣了。
當日本在第二次世界大戰時，成立了傀儡政府（Burma Executive Authority, BEA），BEA成立了緬甸人民銀行（Peoples Bank of Burma），充公了當時最大間的遮地銀行 ： Bank of Chettinad，共有45間分行被整併起來。
緬甸人民銀行背後的掌權者乃是日本軍方，透過充公了遮地人的銀行，便可以割取遮地人原先放款的龐大利息。在日本的統治之下，不少遮地人擔心身家安全，也逃離了緬甸，他們許多人萬萬沒想到，他們將再也回不來緬甸。
獨立之後：「被消失」的遮地銀行家
有許多人認為緬甸於戰後獨立，本來是要走各民族聯合的路線，是要到1962年軍方政變之後，整個國家才走上了排外主義。
實際上，緬甸在戰後一獨立，便馬不停蹄的實施了「排除遮地人」的政策。1947年，緬甸通過「The Burma Agriculturalists Debt Relief Act」（可譯作「緬甸農人債清法案」），一筆勾消了1946年以前所有農民的借款。這什麼概念呢？就是遮地人原先的放款，從此註定收不回來。
1948年，緬甸又通過了「The Land Nationalisation Act」（可譯作「土地國有法案」），規定所有「外國人持有的土地」為非法資產，在法案實施後將全部被國有化（1953年後寫進了緬甸憲法裡）。1958年，緬甸有17％的可耕地（約340萬英畝）被國有化，絕大多數便是來自遮地人的財產。
遮地人透過戰後印度政府向緬甸要求賠償，協商之下，緬甸政府只願意賠償150萬印度盧比，然而遮地人被徵收的土地按市價高達9000萬印度盧比，僵持不下，等到1962年緬甸軍方政變後，遮地人更不可能拿到任何賠償了。
緬甸軍政府在1960年代大規模的國有化私人銀行之時，遮地人已經不是金融界的一方勢力。從原先佔全緬甸放貸額九成，到1960年代所有的遮地金融機關消失在緬甸的街頭上，並不是遮地人經營不善，而是排外的結果。
本文探討了緬甸人排外的殖民起源。緬甸的排外，實際上與英國殖民統治脫不了關係：起先緬甸人被英國人征服，再失去了土地給了遮地人。而遮地人也只不過是大英帝國殖民治理的一個棋子。這排外的種子，說到底還是由英國殖民政府的族群政策與經濟政策所種下的。
當近年來緬甸極端主義者排斥羅興亞人時，你知道他們用什麼稱呼羅興亞人嗎？「Kala Admi」，跟當年緬甸農民稱呼遮地人一模一樣。
參考文獻：
- Amrith, S. S. ( 2013 ). Crossing the Bay of Bengal.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 Britannica, The Editors of Encyclopaedia. “Saya San”. Encyclopedia Britannica, 12 Nov. 2020, https://www.britannica.com/biography/Saya-San. Accessed 16 July 2021.
- Turnell, S. ( 2009 ). Fiery dragons: Banks, Moneylenders and Microfinance in Burma. Nias Press.
本文舊版曾刊於〈關鍵評論〉，但本文改寫其擴充後重刊於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