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情提要:可能是同居曖昧期發生的點滴
第一日
凜雪鴉其實不喜歡醫院。不是怕痛,也不是討厭藥味,他討厭的是那種把人縮進規則裡的感覺。每個人都要按鈴,按時間吃藥,按時間量血壓,按時間被詢問同樣的問題。像是世界突然不接受你耍賴,不接受你漂亮的說詞,只接受數字與表格。
小車禍發生得很荒唐。雨後路滑,車速不快,撞上的瞬間甚至沒有他想像的那麼劇烈。真正致命的是那一下扭轉,腳踝像被什麼抓住,硬生生扭到一個錯的角度。當場他還能笑,甚至能對著殤不患說一句「你看吧,這就是命運想要我停下來休息」。
殤不患沒回嘴,只是臉色沉到像要下雨。救護車的燈在他眼裡一閃一閃,凜雪鴉那時候才隱約意識到,這次他把人嚇到了。
進病房後,手術、打石膏、固定、吊起。等一切安靜下來,天色已經暗了。單人房潔白得像一個過度乾淨的盒子,連夕陽都被窗簾削掉溫度,只剩淡淡橘色貼在牆角。
凜雪鴉躺著,左腳被厚重的石膏包住,懸在半空,姿勢不舒服,還很滑稽。他向來擅長把自己擺成好看的姿態,現在卻像被迫上演一齣不合身的默劇。那份不合身讓他心裡煩躁,於是他更想說話,更想嘲諷,更想把一切都變成遊戲。
門被推開的聲音很輕,帶著一點病房特有的氣壓聲。
殤不患走進來,風衣上還有外頭世界的潮氣,像把室外的冷和土味一起帶了進來。他沒有花,沒有果籃,只有一個沉沉的公事包,外加一袋生活用品,塑膠袋摩擦發出窸窣聲,反而讓病房顯得更安靜。
凜雪鴉挑眉,先把自己熟悉的表演拿出來。
「殤大俠親自來探病,這病房是不是要升格成貴賓室了。」他語氣輕,笑意也輕,「我明明說了只是小擦撞,真正的兇手是那條路太會演。你不如去抓路,別抓我。」
殤不患沒接他的戲。他把袋子放好,拉過床邊的鐵凳坐下,動作穩得像把整個房間的浮躁壓住。公事包打開,一疊文件取出來,厚厚一束落在床尾的桌面上,紙張邊緣整齊得過分。
「醫生說六週。」殤不患說。
凜雪鴉眨眼,「六週什麼」
「六週不能下床。」殤不患低頭看表,「前七天觀察期,這週不要亂動。」
他說話不像在關心,像在宣布規矩。可偏偏那份規矩是替凜雪鴉扛住麻煩的規矩。
殤不患一張張翻過文件,住院同意書的副本,檢查報告,術後注意事項,還有保險理賠申請表。筆一拿起來就很熟練,像他其實很早就習慣替人處理這些,只是凜雪鴉從來沒看過而已。
「自費項目我看過了。」殤不患說,「膳食我選最高等。」
凜雪鴉嗤笑,「我都躺成這樣了,還能挑食」
殤不患抬眼看他,眼神很平靜,「能吃就好好吃。你這幾天失血,臉色很差。」
一句話把凜雪鴉堵住。他想說自己臉色差也漂亮,可那句漂亮突然講不出口。因為殤不患說的是事實,說的是他現在不想承認的脆弱。
殤不患把板夾遞過來,「這裡簽名。」
凜雪鴉接過筆,看著表格上密密麻麻的欄位,忍不住笑得有些僵,「你這樣坐在床邊,像要跟我談一樁買賣。」
「我是在替你把麻煩做完。」殤不患說。
凜雪鴉簽完字,板夾被拿回去,紙張再次被對齊,收進資料夾。那種俐落讓凜雪鴉心裡更不自在。因為他太習慣自己掌控局面,太習慣用語言把人帶著走,現在卻像被人用生活把他按回床上,讓他連耍帥都沒有落點。
殤不患起身,走去洗手間。水聲響起,溫熱的蒸氣很快從門縫溢出來。
凜雪鴉望著那道門,忽然有種奇怪的空。這個男人一向像劍,出鞘就乾脆利落,收鞘就沉默。可現在,他在洗手間裡擰毛巾,像一個過分認真的照護者,替他準備最日常的事。
殤不患回來時,手上端著不鏽鋼臉盆,毛巾擰得很乾,但熱氣仍從纖維裡冒出。那股熱氣不是醫院的冷可以輕易吞掉的,像在這個潔白盒子裡硬生生撐出一個溫暖角落。
「先擦臉。」殤不患說。
凜雪鴉挑釁式地抬下巴,「我自己來」
殤不患沒有跟他爭,只是把盆放到床邊的小桌上,然後一手托住他的後頸。那力道不重,卻很堅決,堅決到讓凜雪鴉所有「我自己可以」都像是多餘的表演。
毛巾貼上臉頰的那瞬間,凜雪鴉的笑意停住。
熱度像直接穿過皮膚,往裡鑽。殤不患的掌心很大,指節有繭,擦過耳後與下顎時,粗糙帶來微微刺癢,也帶來一種他不熟悉的安心。殤不患擦得很仔細,額頭,眼角,鼻翼,最後到嘴唇附近時停了一下,像在克制什麼,然後才把那一點水痕輕輕帶走。
凜雪鴉不說話了。他不敢說話。他怕一開口就露餡,露出那種被照顧時不知所措的軟。
殤不患擦完,把毛巾折好,放回盆裡,再把枕頭調高一些,讓他呼吸舒服。動作都很自然,像他本來就應該在這裡,像凜雪鴉本來就應該被這樣照顧。
「健保卡和收據我放床頭櫃第一層。」殤不患說,「理賠資料我會保管。你不要亂翻,免得掉了。」
凜雪鴉盯著他,「你怎麼連這種都會」
殤不患淡淡回,「以前替人跑過。」
凜雪鴉想追問替誰跑過,想用嫉妒開個玩笑,可那句話卡在喉頭,變成一種更安靜的酸。因為他忽然想到,殤不患把這些熟練用在他身上,代表他在殤不患心裡,至少已經是值得跑這些瑣事的人。
他低聲喊,「殤不患。」
殤不患收拾盆子的手停住,「嗯」
凜雪鴉把視線撇開,像不願意讓對方看到自己臉上任何微妙的表情,「謝謝。」
殤不患沒立刻回應。他走近,俯下身,凜雪鴉幾乎是下意識屏住呼吸。他以為對方要說什麼大道理,要叫他別想太多,或者乾脆用沉默帶過。
結果不是。
殤不患把額頭貼上來,短促而安靜地親了一下。不是戲謔,不是安撫得敷衍,是一個很清楚的標記。像把今天的照顧封存成一個承諾。
「明天我也來。」殤不患說。
那句話比親吻更有重量。
門關上後,病房重新回到冷白。凜雪鴉摸著額頭那一點餘溫,忽然明白自己剛才的不自在是什麼。他害怕的不是受傷,他害怕的是有人用這麼具體的方式對他好,讓他連逃走的藉口都找不到。
第二日
雨下了一整個下午,窗外灰得像一張被揉皺的紙。病房裡的光線更冷,連儀器的滴答聲都顯得清晰。凜雪鴉醒得早,醒來後就再也睡不著,明明腿疼,卻偏偏精神緊繃,像在等一件事發生。
他告訴自己只是無聊,告訴自己只是想有人來說話。他甚至拿起書,翻了幾頁,硬把視線固定在字上,好像只要看起來忙,就能證明自己沒有在期待誰。
可是牆上的時鐘每走一格,他就更難專注。兩點五十分,兩點五十五,兩點五十八。他裝作不經意地看窗外,其實耳朵一直留在門口。
三點整,門把轉動。
那一刻,他心口像被熱湯灌進去,整個人都暖起來。他立刻把那份暖藏起來,換上熟悉的笑,像是準備用輕佻先發制人。
殤不患進門,肩上帶著雨氣,頭髮有點濕,手裡多了一個紙袋。
「你今天倒是準時。」凜雪鴉語氣輕飄飄的,「殤大俠按表上班嗎」
殤不患把紙袋放到床頭櫃上,「路上順便買了些你能吃的。」
凜雪鴉想說自己不挑,想說醫院餐也不是不能吃,但殤不患已經把粥和熱茶拿出來,還有一小盒看起來很普通卻很香的點心。那種「我已經替你想好了」的態度,讓凜雪鴉心裡微微發酸。
殤不患又從袋子裡拿出一罐乳液,放在床邊。
凜雪鴉挑眉,「你這是要改行當香鋪老闆」
「護理師說你這幾天皮膚會乾。」殤不患說,「乾了會癢,你又抓不到,會更煩。」
凜雪鴉一瞬間說不出話。因為殤不患不是在討好他,也不是在調情,他只是很務實地把他所有的不舒服都提前處理掉。這種照顧很可怕,可怕在它沒有空隙讓人拒絕。
殤不患洗手,搓熱掌心,把乳液擠在手上。檀香混著乳油木果的氣味散開,厚實又溫暖,像把雨天的冷堵在門外。凜雪鴉從沒想過,一罐乳液能把醫院的消毒水味壓下去,甚至能把他的心也壓安靜。
「右腳先擦。」殤不患說。
凜雪鴉下意識把腳往回縮,「我自己來」
殤不患看他一眼,沒有勉強,只是把手放在他腳踝旁邊,等他自己伸出來。那份耐心比強硬更有力量。凜雪鴉僵了幾秒,還是把腳慢慢伸出去,像是在交出一個不該交出的弱點。
殤不患握住他的腳跟,掌心穩穩托著。乳液被推開,從腳背到腳踝,再往小腿上移。力道不重,卻很均勻,像在告訴他這裡安全,這裡不用逞強。
凜雪鴉的指尖抓緊床單。他想笑,想說「你這樣太熟練」,想說「你是不是對誰都這麼好」,可這些話一旦出口就顯得太認真。他不想承認自己在意,不想承認自己其實在這一刻非常渴。
「痛嗎」殤不患抬眼。
凜雪鴉喉頭一動,「不痛。只是你的手太燙了。」
殤不患像是覺得這句抱怨很可愛,嘴角幾乎看不見地鬆了一點,「燙才好,血才會走。」
凜雪鴉被那句話弄得更安靜。他忽然發現,殤不患的溫柔不是甜言蜜語,而是把他的身體當成一件需要被好好修復的事。那種把人當人,而不是當風景的照顧,讓他沒辦法再用玩笑逃掉。
擦完乳液,殤不患又端來溫水,開始替他擦澡。不是全部,只是頸側、手臂、肩背。凜雪鴉本來想拒絕,卻在毛巾落在鎖骨處時整個人微微一顫。那是一種介於害羞與依賴之間的顫,讓他心裡發慌。
殤不患察覺到他的緊張,動作更慢,「不舒服就說。」
凜雪鴉故作鎮定,「我只是沒想到你會做這種事。」
殤不患低聲回,「你現在做不了,我做。」
一句話很短,卻像把某種責任輕輕扣在他身上。不是誓言,不是戲劇性的宣告,是日常的決定。凜雪鴉忽然很想把臉埋進對方肩上,想把這份日常偷走。
殤不患收拾好盆子,替他把被子掖好,再把點心打開。
「吃一點。」殤不患說。
凜雪鴉看著他,「你今天也要走嗎」
殤不患看著他那一瞬間的失落,伸手把他拉近,抱了一下。抱得很穩,像抱住一個容易碎的東西。凜雪鴉靠在他胸口,聽見對方的心跳,忽然覺得雨聲都變得不吵了。
殤不患鬆開,額頭落下一個親吻。
「我每天都來。」殤不患說,「你別胡思亂想。」
凜雪鴉想回一句「我哪有」,可那句否認在他嘴裡變得很假。他只好把臉轉開,裝作不屑,「我才不會等你。」
殤不患沒有拆穿,只是把門帶上。
門一關,凜雪鴉就把手放到額頭上,像確認那裡還有沒有溫度。他忽然懂了,自己不是在等殤不患來照顧他,他是在等一個每天都會發生的確認。確認自己被放在心上。
第三日
第三天的早晨,凜雪鴉醒來就發現一件糟糕的事。他的情緒開始不聽使喚。
他開始計時。不是刻意的,是身體自己在計時。中午過後,他就會變得坐立難安,明明躺著也會不安。他拿起書,看不了幾行就放下。護理師來量血壓,他笑得禮貌,卻一直看門口。護理師走後,他又立刻把那份期待藏起來,像怕被人看穿。
他不喜歡自己變成這樣。這太像依賴,太像把主動權交出去。凜雪鴉一向是把別人引進自己節奏的人,不是被別人節奏牽著走的人。
可三點快到時,他還是忍不住盯著時鐘。
兩點五十九。
他告訴自己,如果殤不患今天晚一點也無所謂,他不會在意。可門把轉動的聲音響起那刻,他心裡還是先鬆了一口氣,鬆得像要洩底。
他立刻抓起書,裝作正在閱讀,眉眼冷冷的,像剛才的緊張不存在。
殤不患推門進來,身上帶著一點雨後的潮冷。凜雪鴉抬眼,故作漫不經心,「今天倒是沒遲到。」
殤不患放下袋子,走近床邊,先伸手揉了揉他的頭髮,像習慣一樣自然,「今天怎麼樣」
那一下揉頭讓凜雪鴉整個人差點破功。他把視線移開,嘴硬,「還能怎麼樣。躺著當神像。」
殤不患把溫水準備好,毛巾泡熱,擰乾。凜雪鴉本來想說自己今天不需要擦,但殤不患已經把毛巾輕輕放到他頸側。
「你流汗了。」殤不患說。
凜雪鴉被那句話弄得臉熱。他想反駁,卻反駁不了。因為他確實流汗了,緊張的汗,期待的汗,還有一點說不出口的羞。
擦完身體,殤不患又拿出乳液,照昨日那樣搓熱掌心。凜雪鴉這次沒有縮,反而把腳往前送了一點點。那一點點主動讓他自己都嚇了一跳,像某種不該出現的撒嬌。
殤不患看了他一眼,沒有說破,只是更仔細地替他按摩小腿,按到某個酸點時停住,「這裡緊」
凜雪鴉小聲,「嗯。」
殤不患加了點力道,慢慢揉開。那是一種非常純粹的照顧,卻讓凜雪鴉心裡越來越亂。他忽然想起自己以前擅長做的事,用話勾人,用姿態勾人,用距離掌控人心。可現在殤不患只用一罐乳液、一盆溫水、一個按壓,就把他整個人馴化到不敢亂動。
他忍不住嘟囔,「殤不患,你這樣會把我養壞。」
殤不患淡淡回,「你本來就壞。」
凜雪鴉想笑,卻笑得有點酸,「你說得像是認命了。」
殤不患抬頭,眼神很穩,「我是在照顧你,不是縱容你。復健今天要去。」
凜雪鴉立刻皺眉,「我不想去。那地方冷,還有人看我推輪椅,像看笑話。」
殤不患把乳液瓶收起來,手掌在他小腿上最後按了一下,像做完一個結尾,「你不去,你腿更僵。你想一直躺著」
凜雪鴉嘴硬,「躺著也挺好。」
殤不患看著他,忽然放低聲音,像哄小孩,「你去一次,回來我給你點心。你想吃哪家」
凜雪鴉心口一熱,嘴上還要撐,「殤大俠用點心收買人,未免太俗。」
殤不患伸手捏了捏他的耳垂,輕得像一個不小心的親密,「俗也得去。」
最後凜雪鴉還是去了。復健室的冷讓他皺眉,器材的聲音讓他煩躁,可殤不患全程在旁邊,扶他起身,替他調好輪椅高度,耐心聽復健師講注意事項,還在他不耐煩時用很低的聲音說一句「做完就回去」。
那句話像繩子,讓凜雪鴉不至於在外面發作。
回到病房,殤不患把點心拆開,讓他一口一口吃。凜雪鴉明明餓,卻吃得慢,像故意拖時間。殤不患也不催,只是坐在床邊陪著,偶爾伸手替他擦掉嘴角的屑。
傍晚快到時,殤不患開始收拾東西。凜雪鴉的心跟著收緊。他不想表現得太明顯,卻還是忍不住問,「你今天要走得很早嗎」
殤不患看他一眼,像看穿他所有拐彎抹角,「有事要處理,但我會來。」
凜雪鴉低聲,「明天也來」
殤不患伸手把他拉進懷裡,抱得比前兩天更久一點。凜雪鴉的額頭貼在他肩上,忽然覺得自己像被一個很穩的世界收留。
殤不患鬆開,額頭又落下一個吻。
「每天都來。」殤不患說。
凜雪鴉終於忍不住,小聲抱怨得像撒嬌,「你最好說到做到。」
殤不患看著他,眼神很沉,也很溫,「我說到做到。」
門關上後,凜雪鴉靠在枕頭上,額頭那一點溫度像印記。他忽然明白自己的可怕之處。他開始把這個親吻當成每天的結尾,當成理所當然。理所當然這種東西,一旦被拿走,人就會慌。
他還沒來得及警惕自己,第四天的陰影已經悄悄在遠處等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