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陽光總是醒得特別早,只是晨操,操場上的温度已在大氣中扭曲了視線。孩子們在跑道中反覆衝刺,汗水順著髮尖墜地,瞬間就消失了。看著小樺與阿謙因為體力透支,止不住地在草地旁乾嘔,臉色慘白得令人心疼。然而,教練冷靜地佇立一旁,語氣如風般平穩:「這是成就專業的必經之路。」
「自主訓練」之所以艱難,是因為它本質上就是在對抗求安逸的人類天性。這兩個月,我僅是背著相機陪練、記錄,就足足瘦了兩公斤,更何況是每日訓練超過四小時的孩子們?那份超越同齡人的毅力,在快門按下的瞬間,定格成一種動人的堅毅。身為班導師,看著教練磨練他們的球技,心底則不斷思索:該如何找到那把鑰匙,將這份在球場上的拚勁,轉化為他們生活中的自律與修養?
沒想到,測試這把鑰匙的契機,發生在一個躁動的第二節下課。科任老師匆匆傳來消息,班上的「飛毛腿」小中在課前用套脖用力拍打前座小詮的頭。這一拍,點燃了小詮的怒火,兩人隨即爆發口角與肢體衝突。科任老師判斷小中挑釁在先,罰他在訓導處走廊冷靜。第三節下課,我傳喚小中。從教室到辦公室的走廊大約是一分鐘的步程,小中卻在不到二十秒內就衝到了我面前。看著他大汗淋漓、胸口劇烈起伏的模樣,我讀出了他的急切—那是一種害怕被貼標籤、渴望被理解的求救訊號。
沒有劈頭痛罵,而是輕聲說:「先站我身後,看我整理照片。」螢幕上,正播放著他在操場上奮力奔跑的幻燈片。二十分鐘過去了,辦公室的冷氣漸漸吹散了他身上的燥熱,也撫平了眼底的戾氣。直到他眼神清亮了些,才示意他開口。
「老師,小詮趴在桌上睡覺,我怕他錯過上課,才拍他叫他起床……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小中的聲音帶著一絲委屈與顫抖。
「老師知道了,你先回教室,讓我想一想。」平和地送走他,心中卻已有了打算。
下午第一節,我將兩個孩子找來。辦公室裡,並未糾結於誰先動手,而是溫和地告訴他們:「孩子,對與錯有時像一枚硬幣的兩面,端看你們從哪個角度去看。處罰的目的從來不是羞辱,而是為了修正,讓未來的自己比現在更完美。」
當兩人釐清誤會,並在彼此眼中看見歉意、握手言和時,我話鋒一轉:「這件事,似乎還差了最後一里路。」話音未落,這兩個默契十足的孩子對視一眼,像是感應到了什麼,轉身再次衝出辦公室。兩分鐘後,兩人氣喘吁吁地跑回來,額頭上冒著細汗。
「跑去哪了?」我明知故問。
小中一邊抹汗,一邊靦腆地笑著說:「我們跑去跟科任老師道歉了,因為打擾了課堂秩序。」
看著他們微濕的衣襟與坦然的笑容,我彷彿看見了他們在操場上衝刺的身影。那一刻,我深知,真正的教育並非強制性的約束,而是引導孩子從汗水中學會自省。這份「自主修正」的勇氣,比任何純熟的球技都更令我感到欣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