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最迷戀慕夏的時刻已然過去。因而此次來捷克旅遊,並未特別留意跟慕夏相關的景點。但這個城市好似無處能逃離慕夏,我在沒做功課的情況下,一而再再而三的撞見他。
聖維特主教堂的花窗
所有來到布拉格的觀光客必會造訪的聖維特大教堂(Katedrála svatého Víta),其中最值得一看的彩色花窗,就是慕夏之作。
這幅花窗與教堂內其他花窗在線條上明顯有著不同,不像一般的花窗是以「馬賽克式」拼貼而成,而是以完整的彩色玻璃呈現。同樣以聖經故事為主題,慕夏在色調選擇上,將左右兩側基調定為藍色,再過渡到中間的黃色、橘色乃至於紅色。和諧中帶有變化,且自然地透過色彩,將視覺焦點定於畫作中央。花窗中處處亦可見到慕夏標誌性的飾環、花草元素,以及神像般圓滿的人物臉龐。而窗櫺最上方的四個玫瑰形鏤空處,恰恰可以窺見花窗最上方四位人物的面容,且每張面容都巧妙的、剛好落在每朵鏤空玫瑰上方的花瓣處,讓觀看者完全不會被窗櫺的造型遮蔽作品關鍵的靈魂。我想這絕非偶然,而是慕夏精算視角後的結果。慕夏這幅花窗的主題是《聖西里爾與聖美多德》,也就是斯拉夫傳教士聖西里爾(St. Cyril)和聖美多德(St. Methodius)將基督教傳入斯拉夫民族的故事,象徵捷克民族與宗教的起源。(大概等同於我們的唐三藏西天取經這種故事)花窗最上方的人物即為耶穌與天使。而當我站立於花窗下方,仰望著高處縫隙後的耶穌,突然浮現一股凡人仰望天堂的感覺。你只能遙望、只能窺見,然後在這方的地面上,你努力朝上看、努力朝美前進,那是唯一的方向。
能夠看到有別於常見的畫報風格的慕夏作品,我自然甚為驚豔。但在潮水般洶湧來去的人流裡,在讓人目不暇給、極其繁複華麗的聖維特大教堂裡,慕夏的花窗就僅僅是一個點綴。它留下了一抹美麗的翦影,但在高100公尺、代表著歷代國王及貴族們極力接近天堂的意志面前,慕夏的作品只是一座華麗的登天階梯,彷彿踩過就罷,不值得特別回頭再看一眼。
慕夏長眠的高堡公墓

高堡,及聖彼得與保羅大教堂
我們住的飯店離高堡極近,步行即可抵達。原本只是想去看看捷克城堡的遺址,抵達後才發現此處除了有聖彼得與保羅大教堂,還有一座高堡公墓。而慕夏就葬在這裡。

慕夏之墓(合葬)
我們花了大概快十分鐘,才在墓園裡找到慕夏的墓碑。慕夏與眾多捷克歷史上的名人合葬在高堡公墓的最內側,而且有著最高的天使雕像作為標誌。有興趣的人,下次直接往公墓最內側走,尋找道路盡頭的雕像會最快。墓前方的碑銘上刻著捷克文「KDO VE MNE VĚŘÍ NEZEMŘE NA VĚKY」,翻成中文就是「信我者得永生」。

慕夏的墓碑
我在合葬墓的角落找到刻有慕夏名字墓碑:ALFONS MUCHA。跟慕夏刻在同一塊墓碑上的人,是KUBELÍK父子——一位是音樂家,一位是指揮家。從RAFAEL KUBELÍK的逝世年份為1996年,可以推測這個墓碑是後來翻新的。墓碑上方掛著悼念花園,雪地上也擺放著幾盞已然熄滅的蠟燭,以及小小花束。我無從得知這些悼念是否向著慕夏而來,但我知道,我是因為他才走進這裡的。
而慕夏,原來是獅子座的呢。
聖彼得與保羅大教堂的壁畫
高堡公墓旁的聖彼得與保羅大教堂,也是高堡的地標。但它的高度與知名度遠不及聖維特主教堂。導遊告訴我們,教堂門口的「$」字符號摸了可以發財,於是我們一行人便輪番上去「非禮」一番。在門口鬧騰了半天,結果十點鐘一到,教堂的大門打開了。原來聖彼得與保羅大教堂十點開放參觀。

聖彼得及保羅大教堂
也許是我想避開觀光人潮,也許是受到某種聲音的召喚,總之我跟先生說:「我想進去看看。」於是我們買票,踏進了一處空曠而靜謐的所在。然後,在環視過教堂的穹頂,開始巡視四處彷彿千篇一律的聖經故事時,我赫然發現:教堂內壁的畫風,不正是慕夏的麼?
有趣的是,這座聖彼得與保羅大教堂的壁畫,並非出自慕夏之手(儘管那時他尚在世),而是來自一對Urban夫妻筆下,只是他們的靈感確實來自於慕夏,但那時候多直接以「新藝術風格」來稱呼。當然,所謂的新藝術風格有許多代表畫家,而捷克出身的慕夏自然是頭號重要人物。新藝術風格中另一位廣為人知的重要畫家,則是前陣子作品賣出史上第二高價2.3億美元的克林姆。從慕夏到克林姆,可以看出新藝術風格彼此間的共同點(大量花卉、自然元素、裝飾線條甚至是拼貼風格、平面作畫),但更能察覺彼此畫風的歧異性。而會讓人幾乎誤以為是由慕夏親繪的聖彼得與保羅教堂壁畫,究竟是受到何人的啟發,自然是不言而喻。
這股新藝術風格的傳入,對臺灣六、七年級生亦不陌生。相信很多人是因為蘇格蘭紅茶上的女神畫像,才認識慕夏的。但這款紅茶包裝上的女神像亦非出自慕夏的原作。

蘇格蘭紅茶
儘管如此,在慕夏永眠的高堡公墓旁,同樣靜靜座落著的聖彼得與保羅大教堂,以當代最具辨識度的捷克藝術姿態,覆滿內部所有的空間。慕夏在這裡,已然不再僅是一座墊腳石。他是代表,是尚在世的,且持續向上的力量,是捷克正在成為的一種美學姿態。儘管那時的慕夏,還沒回到布拉格,更尚未開始創作他一生中最重要的《斯拉夫史詩》。
我們當地的地陪王導說,捷克就是一個愛好和平的國家,所以無論是納粹來、共產黨來,都馬上投降。也因此,捷克保留了歐洲最多完整且美麗的中世紀建築。這自然是一個玩笑話。只是我並不清楚,捷克人會如此自嘲嗎?
有時我會想,若慕夏能預知他對斯拉夫主義的熱情、拋棄商譽與安穩生活回到故鄉而進行一連串的創作活動,會引來蓋世太保的逮捕與審問,進而間接造成自己染疫而亡,他是否還會作出同樣的選擇?
我猜,他會的。在慕夏五十歲放下手邊的成就回到布拉格時,他就已然做出了選擇。而捷克在二戰中的弱勢地位(被英國、法國出賣,在捷克未站上談判桌的情況下,同意希特勒吞併捷克斯洛伐克的蘇台德地區),造成後續一連串的被壓迫。儘管捷克的城市之美留了下來,但那是用捷克人的性命換來的,是更多更多沒像慕夏這樣留下名字的人命換來的。
庫倫諾夫小鎮旅館裡的慕夏掛畫
但,捷克這個城市很奇妙。站在高堡公墓前,站在聖彼得與保羅大教堂前,我嗅不到一絲悲情的味道。也有可能是我這個觀光客太遲鈍。
然而,在中古世紀保留至今的庫倫諾夫小鎮的旅館裡,我於廊緣、轉角與樓梯兩側,看到凜冬中仍然綠意盎然的綠色植栽,一盆一盆地,極細心地列次擺開。在臺灣這種亞熱帶地區隨處可見的黃金葛,於此處室內能蔓延成一片風景,若非有心照料,是絕無可能的。而我在一片室內的天然綠意中,發現了一幅幅慕夏的壁畫(應當是複製品),小小地懸掛其間。
我想,這就是捷克精神,也是慕夏留給捷克的、留給世界的,一種從地面往上、往美生長的方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