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子在《道德經》中指出：「萬物負陰而抱陽，沖氣以為和。」這句話乍聽是在談宇宙，其實是一句很少被讀懂的人類生存指南。人並不是單一、純淨、沒有矛盾的整體，我們同時承載著如太極黑白一般相互拉扯的力量：理性與情感、愛戀與厭憎、想靠近或是想逃離。所謂的「和」，並不是哪一方勝出，而是在對立之間，仍允許能量流動、讓張力消長，而不急著「定調」或「統一」的一種鬆柔的狀態。
如果能穿越時空，榮格和老子一定暢聊七天七夜都不過癮，引為知交，同遊江河湖海。對榮格而言，這句話完全契合他所闡述的「個體化」(individuation)：人必須整合意識與無意識、超越表象的自我 (ego) 而最終與自性 (Self) 相遇。我們窮盡一生在關係中學習的，不是如何避免衝突，而是如何在衝突裡不瓦解、不被情緒淹沒而失去自我。真正困難的從來不是矛盾本身，而是我們是否有能力看見並接受那個令人不適的不一致。
當衝突發生，有人「衝你」的時候，事情往往不只是你們之間的摩擦。那一刻被喚醒的，是一股未被覺察的心理能量。那力量正在試圖進入意識，提醒你某些內在的內容還沒有被好好理解、好好安放。衝突之所以令人不舒服，正因為它總是精準地勾動心靈深處的陰影、情結，以及那些我們尚未整合的部分。從這個角度看，衝突並不是來傷害你的，它反而是「充你」，藉由難以忽視的不舒適，逼迫意識擴張，逼迫你多看見一點自己。
可惜的是，大多數時候，我們並不這樣看待衝突。我們更習慣把差異理解為威脅，於是防衛立刻啟動。有人迅速用理性論述築牆，把自己包得滴水不漏；有人則因為害怕關係破裂，急著退讓、道歉、否認內心真正的感受；也有人應激反應劇烈，馬上啟動攻擊模式，口不擇言唯求立於不敗之高地。這些都是大家熟悉的正常反應，卻都只是徒勞，既無法解決衝突，也難以在衝突中聽見對方或看見自我，更遑論成長。
一旦差異被視為威脅，杏仁核接手，心理就會退回到原始狀態。這時候，人其實已經不在當下了，大腦陷入攻逃呆的重複迴路，被困在自動化反應裡走不出來 (John Gottman 情緒理論中的 automatic wrong thoughts、 心理學所說的 Implicit memories，Getting to Zero 裡比擬的 sacred animal，或是佛家說的「習氣」，you get the idea.)。榮格稱之為「被情結攫獲」(possessed by complexes)，在那個當下，我們回應的不是眼前這個人，甚至不是當時發生的情境，而是陷落入過去某個尚未完成的內在預設角本。於是溝通只是徒勞，理解顯得遙遠，因為真正主導我們的，並不是此刻的關係，而是潛意識深處等待被療癒的陳年舊傷。
看清這一點，衝突就能成爲改變的入口。榮格始終相信，個體化必定始於破壞性的張力，如同所有神話傳奇的英雄故事，主角要麼被懲罰要麼被刁難，總是迫於無奈地趕鴨子上架。真正破壞關係的，從來不是衝突本身，而是我們如何面對差異——是急著壓平它、否認它、逃避它，還是願意容許它存在，讓它在關係中開啟對話。面對衝突的重點不是如何反應，而是在那一刻，我們是否有足夠穩定的自我，去承受那股尚未被解決的張力，而不急著把它消音。
在許多衝突裡，我們其實並不是想推開對方，而是想把對方拉得更近，近到站進我們的心理位置。我們急著解釋、說服、證明，表面上像是在溝通，深層卻是一種對認同的渴望。我們渴望一致、同步、共生，渴望在關係裡不再感到孤單。然而，佛洛姆在《愛的藝術》中早已提醒過，這正是一種危險的期待——可怕的共生合一。那並不是愛，而是把分離視為威脅，把差異當成錯誤，試圖用融合來消除不安。
沒有距離的關係，是沒有生命力的。當兩個人無法各自站穩自己的位置，關係便失去了呼吸的空間，只剩下黏著與控制。榮格與佛洛姆在這一點上，其實說的是同一件事：成熟的關係，來自兩個能夠承受孤獨的個體之間的相遇，而不是彼此吞沒。否則，合一之後，他者不復存在，沒有了你我，同時也消滅了關係。
如紀伯倫在《論婚姻》中所描述：
Stand together yet not too near together.
For the pillars of the temple stand apart,
And the oak tree and the cypress grow
not in each other’s shadow.
唯有拉開一點距離，我們才終於看得見自己的防衛機制以及底層更深的需求，也才能真正看見對方與自己的樣貌，辨識出哪些是自我的投射，哪些是真正的他者。在這個距離之中，自我與他者得以區分，陰影才有被看見與整合的可能，而那條通往個體化的英雄之路，終於得以在這樣安靜而誠實的觀看中，慢慢展開。
期勉自己下次面對衝突的時候，能深吸一口氣安撫好內心驚慌炸毛的小動物，跟杏仁核說：It's okay. I got this. 把每次的「衝」視為「充」，讓陰影成為那如星辰般美好的事物誕生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