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壓縮的童年
孩提時期,自有記憶以來,母親便是一個情緒起伏如潮的人;水漲船高之際,河水湍急至瀑緣,便止不住潸然淚下。
例如,父親與母親在婚後,曾多次因各自的原生家庭,或價值觀不符彼此期待而發生爭執。母親任由淚水流淌,跨上機車,揚長而去。徒留父親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又如,曾是職業軍人的父親,很長一段時間經常在營區留守。母親下了班,用一篇安徒生,將尚還年幼的我與妹妹哄睡以後,獨自坐在客廳,收視她所剩不多的消遣,可能是瓊瑤劇,或彼時剛引進臺灣有線電視的 HBO。若尚未熟睡、突然口渴的我走出房門向母親討水喝,此時電影正巧纏綿悱惻,母親卻已抽掉半包面紙。
我在回望中,站在記憶的現場,細數每一幕畫面;流淚,是母親最直接的情感表達。我至今仍未明白,何以一個人能有這許多淚水?莫不是誤入紅塵的絳珠仙草,背負著償還不清的淚債。
林黛玉的眼淚,這一生一世,只一心一意還給賈寶玉;然而母親並不。
印象中,我還在讀幼兒園的時期,父親尚在軍隊服役;母親婚後攜著兩個學齡階段的子女,仍居住在娘家。有一段記憶至今仍深刻:每日早晨,外公會騎著時速不超過二十的機車,載我上幼稚園。放學後,外公會以龜速,先帶我去買雞蛋糕,再回到外公家等母親下班。
有一日放學後,沒等到外公,來的卻是母親。沒有沿著歸途,順道去買雞蛋糕。母親載我回外公家後,與坐在客廳的外公不發一語,只逕自收拾簡單的行李。她夾著子女,從縣市尚未合併的高雄縣岡山鎮,一起經歷一趟舟車勞頓,來到高雄市的婆婆家。
奶奶獨居在一處四樓公寓,父親稱這個奶奶作母親;但我卻不明白,為何爺爺與另一個奶奶居於別處,而父親喊那個奶奶作阿姨。
為什麼我有兩個奶奶?我不知道。父親與母親並未說明原由。只告訴年幼的子女,獨居在高雄的奶奶,是高雄奶奶;與爺爺一同住在大樹鄉的,是大樹奶奶。
母親拎著大包小包,攜著兩個子女,住進了一棟沒有電梯的老式公寓。
高雄奶奶的家門,是那種可以透由縫隙、由外向內望去的鐵門。門上橫掛著「耶和華賜福滿滿」,從裡透出的黃光,亦不清冷。
隔日清晨,母親比平日早起。她催促睡眼惺忪的年幼子女,趕緊去刷牙洗臉、換上幼兒園服,左右各執一手,匆匆趕往公車站,又是一趟舟車勞頓。
我的瞌睡尚未醒覺,伏在母親身上呼呼睡去。到站後,步行一段路,母親再騎上機車,妹妹在前、我在後,三人一騎,趕往幼兒園。
我與母親道完再見,她便將妹妹送往保母處,之後趕忙去上班。
當日放學後,依然未見外公前來。我不記得,當時是否已然接受,母親不會再順道載我去買雞蛋糕;遂在幼兒園放學前的點心時間,我會多吃一塊蘋果麵包。
記憶中的麵包,香甜,卻咀嚼得令人口乾舌燥。
母親攜著我們,沿著來時的路,回到高雄奶奶的四樓公寓,途中還去買了一大袋柳丁。在童年的我眼中,母親彷彿力壯如牛。因為她時常要在返家之前,依照高雄奶奶的叮囑,買一大袋水果,並夾著一雙兒女,攀爬樓梯至公寓四樓。
周而復始。
直到禮拜日,母親才得以稍稍喘息,但並非用自然醒,補償一週的移動與勞動。
禮拜日,高雄奶奶帶著我們前往教會。婆婆會先帶著長孫及長孫女,在教會的親朋好友、弟兄姐妹前,兜兜轉轉一輪後,將我們送往兒童主日學;之後,婆媳二人便去聚會,聽牧師講道。
我能清楚感受,奶奶很喜歡我們與她一同上教會禮拜,興許在已然結束的婚姻之中,得以有一種陪伴。
每當她將我帶到成人聚會的禮堂,在她光鮮亮麗的眾姊妹前,我總依序稱呼:大姨婆、四姨婆、小姨婆,一一問安後,再領著我去向奶奶的爸爸媽媽──老外公與老外婆問安。
總在這個時刻,奶奶顯得很驕傲。
中午享用過教會提供的愛宴午膳之後,我們再一同回到奶奶家。
周而復始。
時光荏苒,母親也許已習慣這樣的生活日常。平日的晨起奔波、假日的教會生活;現世安穩,歲月靜好。
直到多年以後,我進入體制工作,初次分發時便被派往臺北。我能在短時間內適應長距離的南北通勤,或許是因為學齡初期,便已日日隨行在母親身邊,從奶奶家移動,在長箱型的鐵盒裡被移動。
習慣了,歲月也就靜好了。
然而,記憶中有些事情,看似微不足道,像吞嚥一塊細刺未全然剔除的魚肉;咽在喉頭,雖不致命,卻委實難受。
記得有一次,在熟睡中被突然叫醒。母親在我半夢半醒間,問我有沒有拿奶奶的耳環?我說沒有,甚至還不明所以,便有一道電流直劈臂膀。我扭曲的面頰下起細雨。母親怒吼的質問、我的嗚咽聲,像伴隨這場驟雨的大小雷鳴。
母親見質問未果,遂領著我到奶奶跟前。奶奶改以軟語善誘地詢問,我有沒有拿她的耳環。印象中奶奶穿著雍容華貴,像是稍晚會有一場夜間的聚會,但那副常配戴的黑水鑽耳環,卻少了一只。
我根本不知道什麼耳環。這句話含糊混雜在哽咽裡,一字一句,碎裂地落在地上,卻無人聽進耳裡。奶奶不放棄,卻仍舊慢條斯理地問,即便稍晚的聚會遲到了,依然從容優雅;母親繼續翻找,把客廳、臥房,翻了個底朝天,終於在她替奶奶新購的洗衣機裡,發現了那半只耳環。
奶奶歡喜地接過耳環戴上,呢喃著哈雷路亞,感謝主。鐵門咖噠關上,繃緊的神經鬆懈後,母子皆疲累地回到臥房。我帶著縱橫阡陌、爬滿全身的紅印,重回夢鄉。
自懂事以來,奶奶時時叮囑,要信靠上帝,說一切都是智慧的開端。我不知道奶奶在往後的信仰見證中,有沒有提及這段耳環尋獲的過程。多年後回望,那是一段黏著在記憶網絡的不明物體,日漸發酵、長出瀝青色的細絲,即便我在二十五歲那年,完成受洗儀式,拉近與神的距離,卻仍舊沒有將它洗淨,仍兀自散發酸臭。
在那段與奶奶一同生活的記憶裡,時間如長河,慢慢流過。父親因工作緣故,經常缺席,只有母親攜著子女,在深淺的河水中,避開暗礁。
印象中,母親在那段日子裡,少有自己的休閒生活,只偶爾在禮拜日,與奶奶結束教會的行程後,會載著我們兄妹,一起到她的高職同學家,一位至今都將我視如己出的阿姨。那是母親難得的開心時光,與阿姨愜意地聊天,雖然當時並沒有「閨蜜」一詞。多年後,我才在文字的語言裡明白,那叫手帕交。
我不記得母親與阿姨聊天的內容,卻明顯感覺到她像是卸下了些什麼。回程總在晚餐時間前後,車水湧流。母親沿途帶我們買完便當後,回到家與奶奶一起用餐。
奶奶坐在客廳,盯著電視的目光未曾飄移,有意無意地翻開茶几上的水電費帳單,輕描淡寫地說,自從我們搬來與她同住後,水電費增加了不少。人口多寡,生活用水增加,湍流的水面變淺,露出了暗礁。
母親在多年後回望那段短暫的公寓生活,幾次向已邁入而立之年的我提及此事時,仍懷著複雜而莫可名狀的什麼,提在喉頭、壓在胸口。即便那段歲月,只是一段寒暑的光陰,卻沒有像那袋提到四樓的水果,被她輕輕放在餐桌上容易。
又有一次,父親難得休假,從外地回到家,送給母親一支精緻的手錶。雖不是如隔幾秋般久別,但不善表達的父親,對母親的疼惜,與對家庭的思念,像沉默無聲的指針,走了一圈,才在短暫時刻重疊。
父親休假時,帶著母親與子女去吃一頓豐盛的晚飯,那一次也邀請了奶奶。
幾盞茶的片刻之間,奶奶瞥見母親沒有舉箸的左手,禁不住讚嘆,那支手錶怎麼那麼漂亮。在母親的回憶中,奶奶當時的表情變幻,是她第一次、卻也在往後的日子裡,再也沒有見過的霎那——目光瞬息間一亮,便盯著,不曾移開。
我無法用有限的語言去描寫、揣想,那種瞬息之間的變化;母親幾次重憶那短暫的片刻,總讓我想起張愛玲小說中描繪的那一張麻將桌,在強光燈下,一隻隻鑽戒在洗牌時光芒四射。
精緻的錶鏡,映著奶奶臉上的光影;強光燈與鑽戒,彼此輝映。
母親並不避諱,大方坦承這是父親送給她的禮物。奶奶露出自己白皙的手臂,在同齡人中,尚有餘韻。猶似嗟嘆,又似呢喃:我都沒有戴過這麼好的錶。
像是明白了什麼,在父親起身離座去廁所的片刻,母親將手錶摘下,放到奶奶桌前:「媽,您若喜歡,就送給您。」那是血液裡流動的慷慨,我只在外公與早早離世的外婆身上見過的慷慨。
奶奶喜不自勝,不忍推託,也不捨推託:「那就借我戴吧。」這是避免被望穿秋水的折衷。
幾週以後,奶奶疑似在某一次聚會中,不小心遺落了那支錶。母親得知後,也只是輕描淡寫地說:「沒關係,弄丟了,就丟了。」奶奶看似自責,嗟嘆著,或許是自己沒有戴好錶的命。
多年後,我在體制的挫折中深入信仰,但凡因信稱義,便是義人。神所賜予的恩典,不分好命與歹命。同一本《聖經》,不同解讀;我不明白,為何遺落了手錶,會歸咎給難以言喻的宿命。
我亦不明白,每每讀到〈馬太福音〉,那些看似直白、輕易的經文,卻會令回望兒時記憶的我,百般困惑。
論心裏的光,絕不是金碧輝煌。也許遺落的不只是手錶,還有待人的同理與尊重。
與奶奶同住在公寓將滿一年之際,父親與母親突然在某一日收拾起行李。本來住得好好的,為什麼又要搬家?我問母親。母親忙著收拾,沒有回答。我記得父親只顧收拾,與奶奶不發一語。
我們搬離了高雄奶奶家,已無需在母親的加油聲中,才能一階一階爬到四樓;回到未曾在睡夢中驚醒的岡山鎮,遷進一處老舊靜謐的眷村,總在豪雨季節漏水的平房。雖沒有四樓公寓那般無畏雨季,風災過後,淹至腳踝的積水會慵懶地褪去;至少母親不需再日日早起,攜著子女追趕公車。
出了家門,不遠處是闃靜的田野,幾隻白鷺鷥低頭漫步田間。外公騎著時速不滿二十的機車載我去上學;放學後,沿途載我去買雞蛋糕。
我在時光如流中多次試圖洄游,直到逐漸長成,才稍稍體會:有些記憶,看似很近,實則早已遠去。直至壯年,才明白距離有時是一種美。但有些遠距的回望,畫面並未如開啟濾鏡或打上柔光;反倒像蔡琴無修飾地唱道:某年某月的某一天,就像一張破碎的臉……
有些時候,人與人之間的距離,即使拉遠了,也仍如一張破碎的臉,裂痕未癒。約莫近年,奶奶因腰椎不適,多次出入醫院檢查,之後聽從醫師建議,進行一項手術。院方以奶奶年紀已近八旬為由,表示傳統手術可能無法健保給付,建議奶奶可自費一、二十萬,由院方以一種新式的微創手術整治,且傷口較小。
奶奶終究是奶奶,是父親的母親。
奶奶向父親詳述了院方的建議,語句在春山行旅中反覆兜轉,父親終究給了她一筆手術所需的開銷。奶奶出院前,父親載著母親與我到醫院去探望她,並協助她辦理離院手續。
在歸途的車程中,奶奶說,這一次手術健保審核通過,她得以選擇傳統手術,最後並未花用到什麼開銷。這一切都將榮耀歸給神。
我與母親並未作聲,只隱約感到一種不對勁,在父親的沉默與我們之間緩緩擴散,被吸入肺中,逐漸膨脹,無聲地充塞在肺葉裡,久久無法呼出。
以神之名,健保給付,永保安康,餵飽私囊。
生命中有些隱隱作痛,看似微不足道;只是扎入血肉的未必是細刺,也可能是以神之名,善意被反覆刨削成尖狀的十字架底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