砂の剣（1995）、マブイ（2010）
沖繩戰過去與現在面貌，島嶼現代的記憶傷痕
討論戰爭的議題有很多樣貌，在討論過去如春秋三國、或是日本戰國時代時，常常都會聚焦在群雄爭霸與戰役之上，而在討論不管是哪一個國家的歷史，戰爭也往往是不可避免一環，只是隨著時代演變，在現代戰爭中，大家重視的除了勝敗與軍事之外，人民在戰時的生活與心境，也在戰後受到討論。
尤其當嚴重的傷害造成無可挽回的局面之時，更有助於當代人們關注戰爭與和平之間的關係，還有如今該如何透過歷史的記憶來學會教訓，或是在如今的政治環境下，有當面臨甚麼挑戰，是否與過去迎來不同的想法和期望。
《砂之劍》與《魂魄Mabui》是日本沖繩漫畫家－比嘉慂，所創作的單篇漫畫作品合集。兩本漫畫都是以實際考察故事為藍本來進行創作，《砂之劍》聚焦於沖繩戰役後期，美軍登陸日軍敗退的時代背景故事。《魂魄Mabui》則是戰後沖繩作為美國託管之地，美軍基地與沖繩民眾之間的關係。兩部作品除了描繪沖繩故事外，也有濃厚的反戰色彩。
《砂之劍》與《魂魄 Mabui》是什麼漫畫？
現代戰爭中，影響亞洲局勢最重要的戰局莫過於第二次世界大戰，這場戰役不只洗牌了亞洲的政治局勢與戰後布局，也開始日本在軍國主義之後，迎來一場政治轉型，其中日本沖繩群島在太平洋戰爭中作為美日交戰的首發地區，兩軍交戰帶來的衝擊，不亞於投下原彈的長崎與廣島，成為沖繩地方不可抹滅的傷痕。而在日本投降後，沖繩也有將近27年是由美國接管，並且隨著後續韓戰與越戰相繼爆發，在當時美軍的確有一度想將沖繩打造成軍事要塞島鏈的打算，一系列的軍事措施造成沖繩島嶼民眾的不滿，在1970年爆發反美騷動（古座暴動）這才迫使美日加速沖繩回歸日本的動作。
故對於日本50年代沖繩出生的人，美軍接管與美軍基地衝突是島嶼日常，而在50年代日本迎來經濟奇蹟的黃金時代時，沖繩因為由美國接管的原因未能參與其中。在當時除了交通號誌與日本本島不同外，沖繩當時使用的貨幣是軍票和美金。當時有部分沖繩人是靠著租借農地和變賣土地給美軍基地，或是進入美軍基地就職，而獲得豐厚的租金與薪資。
但並非每個人都能獲利，例如農民的田耕地被劃分在基地附近或內部就有很多程序的困擾，並且也需要透過懂日文調解美軍和當地居民的糾紛。在這個時間點成長起來的沖繩人，對於美軍基地也有著不同的利弊看法，而漫畫家比嘉慂對於美軍事基地長年都是抱持負面觀感。
沖繩漫畫家比嘉慂，是以創作沖繩紀實漫畫聞名，並獲得手塚賞、日本文化廳媒體藝術祭漫畫部門大賞的漫畫家。基本創作的題材與故事都是以沖繩當地的故事為主，並且聚焦於沖繩戰前後的時間點。在漫畫家之外本業是日本沖繩公務員，跟許多漫畫家連載漫畫性質不同，比嘉慂主要是以短篇漫畫為主，通常不透過漫畫連載，兩月一次刊登在漫畫月刊上。而這次台灣代理的《砂之劍》與《魂魄Mabui》是它創作的單行本集，有著豐富的關於沖繩戰爭時與戰爭後的故事寫照。
《砂之劍》是以戰時沖繩戰的末尾為主，繪製關於沖繩住民夾在日軍與美軍之間求生的經過，其中也收入比嘉慂的得獎作品『授課（校舍）』。《魂魄 Mabui》則是後續以戰後被美國接管的沖繩為主，描繪關於美軍基地與沖繩關於基地的衝突，還有文化跟軍人與居民之間的情感故事。
雖然說都是不連貫的單篇故事，但其實在兩本收錄單行本中，沖繩祭司祝女（ノロ）和占卜靈媒（ユタ）貫穿整部作品相當大的篇幅，因為漫畫有許多是真實故事改編，故也有相當可能是漫畫家比嘉慂年輕時對於沖繩傳統祭禮人員的印象和寫照，也成為沖繩人的沖繩故事的信仰核心。
《砂之劍》與《魂魄 Mabui》分析與延伸：
過去台灣接觸關於二戰的資料多半都是以中方敘事，或中華民國政府為主要依據，故對於當時被日殖民的台灣其實至今才有比較多樣的看法，包含當時台灣人成為皇軍，或在戰俘營的故事，甚至滿州國、俄羅斯西伯利亞、東南亞叢林的台籍日本兵故事，在多年後才又重新在台灣土地上被人重視。日本沖繩島雖然有著比台灣更多的歷史資料，但同時也與台灣相同有著很少被提起的那一頁，不管是沖繩在最後日本戰敗投降時的處境，又或是美軍接管沖繩的那二十餘年，都很少被日本政府，甚至沖繩本地人主動提及。這段沖繩的真空階段，在現代歷史上也被稱為：「美國治理琉球時期」。
對於出生於美軍治理沖繩期間的沖繩人，往往會有自己「既非日本、也非美國」的感觸，這也是漫畫家比嘉慂，為何對美軍基地有強烈的排斥，同時又認為日本本島與沖繩出生的自己充滿距離感。在日本戰敗後，沖繩總共有多個不同的政府體制：除了沖繩本島的琉球政府外，其他小島也有設立臨時政府，但最終是由美國琉球民政府作為最後決策者。
過去的美國其實有意將沖繩轉化為「長期在亞洲的軍事基地」，故才會收購許多沖繩農民土地來作為軍事發展的政策，這種作法也演變成沖繩人民對於美軍事用地的反感，爆發了25萬人的「全島土地鬥爭」，在當地也有一個直接的說法叫做「銃剣とブルドーザー（刺刀與推土機）」。
故對於看著農地與村落漸漸都變成軍事用地，和當地人與美軍之間的爭鬥和抗議示威，在此背景成長的比嘉慂，自然也對於沖繩的戰爭與和平感到擔憂，這也是一個繪製沖繩故事相關漫畫的起始點。
在《砂之劍》與《魂魄 Mabui》中的漫畫，或多或少都具備寫實與紀實的成分，並且在漫畫之中，比嘉慂也會附上照片和自己故事的來源，有些是自己家族故事、熟人的故事、有些則是地方新聞的報導，甚至是一些歷史資料，故事並不是以戰場或戰役為重點，而更多是放在後日談與當時沖繩民眾的困境，和不同於美國、日本兩邊，屬於沖繩獨立的敘事故事。
以沖繩戰為主題的創作和紀錄內容其實有很多，不管是以鬼故事為主《琉球怪談》（2023）因為軍民死傷，而形成許多洞窟怪談故事，如同台灣綠島當時處死政治犯的燕子洞一樣具有悲劇色彩。導演－松永光男拍攝的口述歷史的沖繩紀錄片《GAMA》（2023），也詳細追憶關於這些沖繩當時民眾躲藏空襲與戰事的洞窟記憶。漫畫家今日町子以戰時編列的女學生「姬百合生徒隊」的故事為主題，繪製了柔軟但殘忍的少女漫畫《cocoon繭》，以純真女子的視角重現一場沖繩惡夢。可以說即便在《砂之劍》與《魂魄 Mabui》過去了幾十年仍然有新的創作者，以自己的方式，繼續敘述這場沖繩戰的警世與悲劇。
《砂之劍》與《魂魄 Mabui》值得一看嗎？
如果以比嘉慂在日本雜誌訪談或《TCJ》（美國知名漫畫雜誌）直言不諱的態度，可能會讓人建立他是一位反美漫畫家的傾向，但仔細去看除了對美國將基地覆蓋在沖繩全島，或是戰爭中對日本要沖繩人民不屈服堅忍自殺的故事敘述，可以比較明顯的看出比嘉慂只是在美國和日本中，選擇了「沖繩」。故對於兩方往往將沖繩當成「必要的犧牲品」這點往往表達出憤怒的情緒。可以說比嘉慂厭惡的是戰前日軍覺得沖繩理應犧牲，和戰後美軍佔領沖繩土地理所當然的「態度」問題。在比嘉慂眼中這種當美軍佔領他人土地變成沖繩日常的狀況，是一種多年下來麻木的本質。
故可以從一些漫畫故事中，找到比嘉慂其實繪製的是沖繩的土地過去村落變成美軍基地，又不得不代替日本在前線，甚至與美周旋這一點。對於其他美國的文化也不是全盤否決，例如在《魂魄 Mabui》中『軍用地主』、『吉姆‧湯瑪斯之旅』就有對於在沖繩的美國軍人，和沖繩人對棒球的憧憬描繪出來。
有別於比嘉慂一直以來對於沖繩美軍用地的厭惡與不悅。我想漫畫有一些也反應如同比嘉慂那一代由美軍統治沖繩二十多年出生人對於沖繩、日本、美國三方的看法，以漫畫家比嘉慂描繪角度下的沖繩，既沒有在日本戰後高速發展時屬於日本，反而是在日本泡沫化時候跟日本一起承擔，沖繩活在一個「日本背叛、美國佔領」的時空中，即使到今日，沖繩在日本全縣經濟仍然是穩坐末尾。
不過如果以細想和整體來說，漫畫家比嘉慂對於沖繩的一切可能在於一種精神上或是反思性。整體來說雖然比嘉慂埋怨日、美，但本質上是因為沖繩戰的歷史和自我成長於沖繩在美軍統治下與日方不作為的背景之中。可以說這樣動盪的沖繩島造就他對於和平的嚮往與沖繩意識的崛起。但很可惜的是以實際面來說，沖繩依舊是日本可能面臨危機時首當其衝的地方。如今台美與中國的衝突，位於附近的沖繩島上有多個美軍基地，並且也處在衝突海域之中，只能說沖繩島鏈所在的「位置」讓它不可避免會跟這樣的衝突存在。
有意思的是不管是漫《砂之劍》或《魂魄 Mabui》，和後續收錄的訪談中，可以看見比嘉慂憂慮沖繩戰的慘劇「歷史重演」或沖繩又將成為「大國博弈」的憤怒。但矛盾的就在於比嘉慂在《カジムヌガタイ‐風が語る沖縄戦》漫畫後記（2003）、《現代 Business》專訪（2015）中提到：「是因為有基地才有戰爭，還是因為有戰爭才有基地？」。
從這些言論看來，比嘉慂其實也知道即便沒有美軍基地，沖繩還是終將因為島嶼位置成為必然需要建起防衛之島。故與其說是個反美、和平笨蛋，比嘉慂更多是對於終將成為戰場的沖繩表達無奈，對於和沖繩雷同在大國博弈間的台灣，以沖繩本位的比嘉慂抱持著什麼立場雖不清楚，但可以清楚了解一點是他認為不該對任何大國妥協，沖繩亦是、台灣即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