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海耶克
大概在筆者大三還大四還在外文系的時候(好可怕,好…多年前)寫《到奴役之路》上課報告用的導讀筆記,過去曾公開在網路上。最近收到人寄到我哈佛信箱,向我求證這在網路上流通的筆記是否由我所寫。
這是筆記的導論部份。我不是海耶克粉,但就我所知,一般海耶克粉,一般沒讀懂他在講什麼。海耶克曾是左翼份子,而他也教出一大批左翼經濟學家,這是有趣的地方。另一方面,關於「新自由主義」的批判,很多要回到海耶克到底講了什麼去,但其實很多人也沒真的下功夫去看海耶克講了什麼,這則筆記算開了頭吧。畫重點的話,就是Tacit Knowledge在海耶克的思想裡扮演了關鍵的角色(聽人轉述,按林毓生老師的說法,Michael Polanyi最敬重的學者)。
剛好有遇到人來問,就索性把整個筆記重新整理後再公開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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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海耶克的生平對他的研究影響很深,我花了不少時間讀了跟他有關的人、事、物,接下來會詳細介紹他在寫作到奴隸之路之前的生平,我選了不少跟這本書有關的細節。
海耶克的全名叫佛烈德利赫,馮,奧古斯特,海耶克,看到「馮」這個字,就知道他的家境很不錯,通常是跟貴族或傳統知識份子的家族,才會有馮這個字。
海耶克的確出生在一個奧地利維也納的知識分子家庭。父親是植物學的學者,也是醫生,海耶克的表哥是大名頂鼎鼎曾說過「哲學已經沒有什麼好研究」的維根斯坦,他們從小熟識,後來也各自於了第一次世界大戰服役。
海耶克小時候讀過雨果佛里西德的演化學作品,這位雨果不是文學家雨果,但也有大名,是最早重視孟德爾豌豆實驗的三個科學家之一,孟德爾實驗數十年得出的定律到今天還是演化學、遺傳學的主軸。海耶克的經濟學很重視演化,此處得留意。
他的求學歷程很特別。在奧匈帝國的戰役裡,他是砲兵團下士,在義大利戰線服役過,曾中過流感,而他對社會科學的興趣是當兵時帶在身上的經濟學、社會學作品,用於無止盡的壕溝戰時打發時間。他直到後來到了美國的紐約公立圖書館,讀了一戰時的紐約時報,才發現他親身參與的義大利皮亞威河(Piave)之戰的前因後果,這場戰役在奧國的報導裡,被形容成偉大的孤註一擲,但天不樂見奧匈帝國的勝利,於是有十萬弟兄喪命。
海耶克讀了紐約時報才知道,美國的戰地記者在皮亞威河(Piave)之戰的數週前,就預測此戰必敗。這十萬人才不是因為什麼不幸,而是因為資訊上的混亂、將帥的謊言才喪命,這十萬人裡差點包括海耶克。
這敗戰之軍在一九一八年順著阿爾卑斯山徹退,海耶克回到了維也納,重新讀起書來。他原本要讀外交官,但他當完兵後決定讀法學。在二十世紀初的德國與奧國,要學社會科學,很多人會選擇學法學,另一個大經濟學家熊彼得也是一例。
海耶克後來有回憶道,這場「戰爭的謊言」讓他想投入社會科學,因為他不斷思考一個社會要如何調和人與人之間衝突的欲望和利益,但不仰賴高壓統治的軍事組織?他當兵的經驗告訴他,一個有壓制權力(Coercive Power)的組織,帶來的謊言和犧牲。
在維也納大學,年輕的海耶克和同讀法律系的Herbert Furth成為朋友,Furth跟海耶克一樣打過皮亞威河戰役,但他身受重傷,透過Furth,海耶克認識了羅素等當時的知識分子,更重要的是海耶克當時便「左傾」,成天和Furth等一派左翼學生討論馬克思政治經濟學和精神分析,他兩自稱「費邊社社會主義」,和學校裡的共產主義跟天主教民族主義區隔。海耶克跟Furth還創了一個校內學運組織,叫民主學生連盟,簡稱民學聯。
當時維也納因為租金管制,公寓數大減,知青們成天都流留在咖啡店,海耶克跟佛斯就找了很多教授跟學人當講者,辦了許多講座,每兩週辦一次。而海耶克修了維塞爾、門格爾等奧地利學派的社會科學,在1922年,他以法學博士畢業,因為奧國正是惡性通膨,他的老師米塞斯推薦他到了「一戰戰爭賠款處」整理文件,做閒差,1923年和24年還到美國的研究中心處理聯準會的文件。因為太閒了,他半工半讀,又在維也納讀了一個政治學博士。此時的通膨問題讓他開始思考貨幣的經濟功能。
他的老師米塞斯的理論,以及布爾什維克的暴力革命,讓他開始放棄左傾,重新思考,當時他的老師以一篇「集體經濟」為名的文章痛斥社會主義的經濟學,引發了大論戰,米塞斯的想法是經濟體就像一台計算機,要運算許多的經濟資料,不可能由一個中央機構來充當這一台計算機,而須仰賴市場價格機制,把消費者想要買什麼、生產者的成本等等繁雜瑣碎的資訊整合起來。
海耶克受到他老師的啟發,開始寫了他第一篇經濟學文章,討論奧地利的租金管制。剛才說到,奧地利公寓很少,學生都跑去咖啡店鬼混,原因是戰後政府把租金價格硬生調漲了原先的四倍,許多新建案便停止,舊有的建築沒人維修,許多窮人無家可歸,海耶克用米塞斯的理論去解釋這現象,並被米塞斯邀請進他的私人學術社團來發表這篇文章。之後,米塞斯試圖幫海耶克找好一點的工作,並透過計畫幫他弄了一批經費,成立奧地利景氣循環研究院。
近三十歲的海耶克此時成為一個院長,並著手寫他的貨幣理論,精準預測了1929年的大蕭條。此時,倫敦政經學院經濟系的大哥大羅賓斯正缺夥伴,並邀請他去了英國。海耶克認為大蕭條不是因為凱因斯說的投資不足,而是景氣好的時候大家投資了太多,投資到消化不良。
雖然到了倫敦政經學院,他很快被公認為重要的經濟理論家,但一方面他的論敵來自四面八方,激戰之中,他思想上的敵人、實際上的朋友,凱因斯,出版了那本被喻為改變經濟學的「關於就業、利率和貨幣的一般理論」之後,焦點很快就集中到了凱因斯提出的思想下,而海耶克很快被經濟學圈忽略了,他在倫敦政經學院的門徒,幾乎清一色變成支持政府管制,比如說三十歲才開始學經濟學的Abba Lerner,在當時也被稱為天才,受教於海耶克,卻寫了一本重量級的書叫「The Economics of Control」。另一方面希特勒的興起,他昔日的學術好友死的死、逃的逃,他在短時間也無法回去家鄉。
當二戰逼近,倫敦政經學院的人員搬遷到劍橋,海耶克的英國同事幾乎都被動員到了政府部門,但海耶克作為異鄉人,英國軍方並不打算把海耶克編進戰線,於是海耶克自嘲為「世界上唯一一個純理論的經濟學家」,開始在Econmica這本倫敦政經學院的刊物大量的發表文章,並在1941年著手寫了「到奴役之路」,這本書是為英國讀者而寫,想把他的「自由與經濟制度」提出的思想介紹給普羅大眾,他寫了兩年半,並抱怨了自己寫作速度太慢,於1943年出版,初出版時聲勢不大,還被當時好些周刊評為太冗長、讀不懂。
在1943年時,海耶克有託逃到美國的友人,把這本書寄給美國的出版社,看能不能出版,但幾乎都被拒絕了,原因不外是美國讀者不讀抽象理論、太冗長、太無聊、沒市場等等。但這本書被放到了芝加哥經濟學派的大老Aaron Director的桌上。Director是傅利曼老婆的哥哥,在傅利曼還在芝大讀書的時候,就在當教授了,他的勞動經濟學這堂課上啟發了熊彼得後來的指導學生Paul Samuelson對於經濟學的興趣。
Director是個怪人,在法學院任教,但連傅利曼都說「天下經濟學家裡,他只不如Director」,可是他不發表文章,也不喜歡參與活動,但出席研討會時,他一開口,所有芝加哥的大教授都會安靜下來聽他說話,而做經濟思想史、後來用資訊經濟學得諾貝爾獎的Stilger會做管制經濟學,也是受Director影響,因為他是第一個調查工業組織,包括IMB、標準石油等企業,研究何為壟斷的第一人。
Aaron Director在1937年的時候去英國調查英國的貨幣政策,認識了海耶克,暢談甚歡,於是在1944年,他力主芝加哥大學出版到奴役之路,也就是我們手上的這個版本。而Aaron Director的研究算是處理了海耶克答的比較不清楚的第四章「技術性壟斷」的問題。
海耶克的「到奴役之路」,有取押韻,因為在書中他主張有兩條路,一條是The Road to Serfdom,另一條是The Road to Freedom。這本書的開頭的小字就講了主旨,他引用了經濟學家、哲學家David Hume的一句話:「It is seldom that liberty of any kind is lost all at once」,各類自由不曾一同消失,而他也表明了他思想上的論敵是誰,他又寫了「To the socialists of all parties」,給各路社會主義者。
而我接下來會以殷海光翻譯的這版本作為底本,殷海光的翻譯雖有不少岐義跟漏字,但大致上抓到海耶克的自由思想,並且刪節了跟「到奴役之路」的主軸較無關的章節。
在講解這本書之前,有必要講解一下海耶克的經濟學。經濟學部份我用的主要有兩個參考資料,一個是楊小凱的文章,一個是海耶克1945年的傳世論文。歷史觀的部份則採用他後來編輯的一本書叫「資本主義與歷史學家」的序言。
海耶克的經濟學是他政治哲學的基石。他的「知識在社會中的運用」提出的概念。他哲學上的認識論受到了奧地利學派,尤其是他的老師米塞斯的影響,更受到了既是物理學家也是哲學家的馬赫,以及後來的同事卡爾波普爾的影響,他自己稱之為「個人主義」的真諦,便是沒有任何一個人是全知全能的,每個人知道的有限,知識是破碎的分散在社會中的不同人身上,海耶克的哲學便是探討一種人類演化出來、有機的、自發的秩序(Spontaneous Order),也就是價格機制,這機制如何去搜集並有效率的安排每個人所知的片面知識,使社會不至於失序。
海耶克甚至認為經濟學不應該叫Economics,這字的希臘原文是指家父長分配資源,他認為經濟學應該改叫Catalaxi,意制大家無意之間構成的秩序。
在這套思想一下,海耶克認為一個政府能夠掌控的是科學的知識,也就是是有系統的、完整的知識,但經濟運作依賴的除了科學的知識,還有各種破碎的資訊(tacit knowledge,海耶克受Michael Polanyi影響很大),比如說哪裡失火了,政府或許可以編組消防者來科學性的滅火,但是火災造成的死傷與損失,就囊括了藥物、病床、醫生、護士、救護車,各類的木材、水泥,被燒毀的書本、燈具、衣物、櫃子、餐具,而上述所及的運作,尚包括了藥物的投資、實驗、藥廠的人員的伙食、交通,醫療過程所消耗的用具、護士的訓練、醫生的訓練、救護車的製造跟司機的訓練,而木材要種樹或伐木,要選用哪一段的木材、水泥該用哪裡的原料、而燒毀的人家的孩子如果要上學,該買哪些書本、書本的製造,看書要燈,燈的製造與運輸等等…市場會透過價格來調整,出版社只會知道書店又叫了新的課本,山上的伐木工人只會知道需要多砍兩顆樹,醫生關注的是自己再多執一天班的收入是否能補償他的疲憊,藥廠只知道要從製藥中得到暴利,亞當斯密所說的看不見的手便悄悄的安排了這些資源的使用,儘管裡頭的大多數人根本不知道或不關心有這麼一場火災,但他們卻各自計劃著自己的一天,計劃著資源的運用。
可是,如果由中央政府全面取代市場經濟的話,上述所提及的一切經濟活動,都得由政府來計劃,就得一次處理成千上百個計畫,更何況一個經濟體不只是一場火災,那裡有了車禍、這裡有人想吃飯、哪裡有人想買書,千百億個瑣事,政府便得用自己的計劃來處理千萬億個本該交由市場運作的計劃。這就是楊小凱說的海耶克深刻的地方,海耶克不是個單純的自由放任者,但他卻堅持,如果社會要真的施行個人主義,讓每個人在(政府強烈推行的)法律之下做自己的主人,沒有市場,在彼此資訊不對稱的情況下,社會可以失序,可以崩潰,也別提個人主義了。
(導論結束,進入到第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