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糞便」做成 1.75 萬美元的口服藥，為什麼還是救不了現金流？Seres 暫停 SER-155 的殘酷真相
提起雀巢（Nestlé），多數人腦中跳出的仍是咖啡、威化、奶粉與礦泉水。但這家瑞士食品巨頭的版圖早就悄悄延伸到「健康科學」（Nestlé Health Science）：醫療營養、補充品、特醫配方一路鋪到臨床場景，甚至還與 Seres Therapeutics 聯手，推出全球首款「口服糞便微生物藥物」VOWST（fecal microbiota spores, live-brpk），一個療程定價（WAC）高達 US$17,500。
聽起來很狂：把「屎」賣到 1.75 萬美元，跨界敘事看似風生水起；但故事的另一邊，合作夥伴 Seres 卻在 2026 年 2 月丟出一則近乎「求生式」的公告——暫停 SER-155 在異體造血幹細胞移植（allo-HSCT）適應症的 Phase 2 進一步投資、裁員約 30%，把現金流硬撐到 2026 年第三季。
箭在弦上、站點已就緒、藥也做完了，為什麼偏偏在這一刻收弓？答案不是療效崩盤，也不是監管卡關，而是最樸素、也最殘酷的四個字：沒錢了。一、SER-155：不是「下一顆菌藥」，而是瞄準移植病人最要命的感染與 GVHD 風險
Seres 把上市後的下一代重心押在 SER-155 上，原因很務實：它挑的不是「一般人」市場，而是醫療上最脆弱、風險最高、也最需要有效工具的族群——allo-HSCT（異體造血幹細胞移植）患者。
對沒有長期追移植領域的讀者，這裡先用一句話翻譯 allo-HSCT：
這是一種把捐贈者的造血系統「移植」到病人身上的治療（常見於血癌等），病人的免疫系統會在一段時間內極度脆弱，感染風險飆升；同時還可能出現 GVHD（graft-versus-host disease，移植物抗宿主病），也就是捐贈者免疫細胞反過來攻擊病人組織，最嚴重時致命。
而 SER-155 的定位，是一種口服微生物菌叢療法（microbiome therapeutic / live biotherapeutic）——它不只是「補菌」，而是想透過多重路徑把移植病人的風險拉下來：
- 清除胃腸道（GI）病原體、降低菌移位與細菌血症（bacteremia）機率
- 增強上皮屏障完整性（epithelial barrier integrity）
- 誘導免疫耐受（immune tolerance）
- 進一步降低抗生素抗藥性（AMR）感染與移植後一連串病原體相關的不良臨床結局
這不是憑空想像。紀念斯隆凱特琳癌症中心（Memorial Sloan Kettering Cancer Center, MSK）等機構在移植領域累積的臨床與轉譯研究早就指出：腸道共生菌多樣性下降、腸道內病原體占主導時，感染與（或）致死性 GVHD 的風險會顯著上升。（這也是為什麼移植醫師近年愈來愈把「腸道微生態」當成風險管理的一部分。）
SER-155 也交出過一組「看起來值得往下賭」的早期臨床訊號：在 Phase 1b 安慰劑對照研究中，相較安慰劑，接受治療的患者在移植後 100 天內的細菌性血流感染率、全身抗生素暴露、以及發燒性中性粒細胞減少（febrile neutropenia）發生率都有下降的趨勢／顯著改善（依公司對外揭露口徑）。這正是 Seres 早在 2025 年 9 月先裁掉 25% 員工、也要把 Phase 2 推上跑道的核心理由：這條管線是它最可能用「臨床價值」換回資本市場耐心的籌碼。
二、萬事俱備卻資金斷流：Phase 2 不是「再做一點」，而是「開始燒錢」
問題在於——Phase 2 一啟動，就是長時間、高強度的現金消耗。
尤其是 allo-HSCT 這種高複雜度適應症：受試者管理、感染監測、站點協作、藥品供應、長期追蹤、資料品質控管，每一項都不是「省點就好」的成本。
而 Seres 在 2026 年 2 月的更新裡，把「準備做到什麼程度」講得很直白：
- 最終臨床方案與 FDA 已完成關鍵確認／互動（公司對外表述為 protocol 已 finalize/align）
- CRO 夥伴已完成研究站點評估與資格認證
- Phase 2 用藥已完成生產
但董事會仍然選擇暫停 Phase 2 的進一步投資，並裁員約 30%，把現金流延長到 2026 年第三季，同時保留「若取得資金，仍可重啟」的選項。
換句話說，SER-155 不是輸在科學，甚至也不是輸在臨床準備，而是輸在資本市場的耐心與公司帳上的現金餘額——這就是生技產業最常見、也最讓人無力的場景：做得出來，不代表燒得起。
三、那 VOWST 呢？全球首款口服糞便藥，為何撐不起一家先驅公司的「續命錢」？
這裡很多人會直覺反問：Seres 不是手握 VOWST 這塊「全球首款口服糞便微生物藥物」的金字招牌嗎？怎麼還會缺錢？
要回答這個問題，必須先把「糞便入藥」這件事拆開看。
1）你吞下去的不是排泄物，而是「從排泄物精煉出的菌種」
VOWST 的原料確實來自健康捐贈者，但它不是粗放型的灌腸 FMT；它是把糞便中關鍵的**細菌孢子（spores）**經過篩選、純化、裝入膠囊後口服，適應症是 預防復發性 Clostridioides difficile infection（rCDI，復發性艱難梭菌感染），用在抗菌治療之後。
從現代醫學角度，這背後的生物學其實很「硬」：抗生素在殺掉 C. difficile 的同時，也把本來負責「定殖阻抗」（colonization resistance）的腸道菌相一起掃掉；一旦腸道生態位空出來，C. difficile 的孢子就有機會再起，於是病人進入「治療—破壞—再復發」的循環。VOWST 想做的，是把腸道微生態拉回一個更不利於 C. difficile 反撲的平衡狀態。
2）「糞便藥」其實早就存在，只是 VOWST 把它做成了可監管、可標準化的產品
糞便入藥在東亞史上並不陌生：東晉葛洪《肘後備急方》的「黃龍湯」（陳年糞汁）用於食物中毒與腹瀉；李時珍《本草綱目》也收錄糞水治嘔吐、發燒的案例。古人不懂菌群，卻摸到了一種「重建平衡」的經驗法則。
真正的難題，是把這種概念做成現代藥品：
捐贈者篩檢、病原體風險控管、批次一致性、長期安全性追蹤……這些都很現代、也都很昂貴。FDA 甚至曾針對 FMT 發出安全警示，提醒可能出現嚴重或致命感染風險，要求更嚴格的篩檢與風險控管。
也因此，VOWST 的核准本身就代表它跨過了很高的門檻：它在 2016 年的 Phase 2b 曾一度沒有拉出與安慰劑的統計差異，計畫幾乎擱淺；後續在監管互動與試驗設計修訂下，最終在 2023 年 4 月 26 日獲 FDA 核准，成為首款口服的糞便微生物產品。
3）但是「獵奇」不等於「能賣」，定價 1.75 萬美元也不等於現金流
VOWST 的定價確實夠震撼：US$17,500 / 療程（WAC）。
市場也曾給出漂亮的天花板預測：有分析師把美國高峰年銷售額看在 US$7–7.5 億，也有人把長期峰值模型推到更高（例如 Reuters 曾引用模型把峰值想像拉到更遠期、數字也更大）。
但現實是：高價、報銷（payer coverage）、處方流程、醫師習慣、病人心理門檻、供應鏈，每一項都能把成長曲線壓扁。Seres 在 2023 年第三季公布的數字很具代表性：VOWST 在上市後第一個完整季度的淨銷售額約 US$7.6M（506 units），但公司同期淨虧損約 US$47.9M。
而且 rCDI 市場本身也有競品：例如 Ferring 的 **REBYOTA（fecal microbiota, live-jslm）**早在 2022 年就獲 FDA 核准用於預防 rCDI，但它是經由直腸給藥（非口服）。
也就是說，VOWST 雖然「口服」更方便，但市場並不是一片真空，商業化要打的仗遠比「產品核准」複雜。
結果就是你在原文看到的那個轉折：債務壓力＋銷售未起飛，Seres 最終在 2024 年 6 月把與 VOWST 相關的資產出售給 Nestlé Health Science，以換取現金、償還債務並延長營運時間。
這筆交易把公司從「立刻斷氣」拉回「還能再跑一段」，但也意味著——Seres 失去了唯一已上市產品的未來現金流上行。
四、留得「菌藥」在：Seres 的新策略，是用早期管線把燒錢速度降到最低
在暫停 SER-155 的 allo-HSCT Phase 2 後，Seres 把重心轉回「更省錢、但仍可講臨床價值」的早期管線：包括你提到的 SER-603 等活體生物治療項目，聚焦潰瘍性結腸炎（Ulcerative Colitis, UC）與克羅恩病（Crohn’s disease）等發炎性腸病，同時積極尋求外部合作與資本注入——白話就是：先把成本結構縮到最低，爭取時間找錢。
但 Seres 也沒有把 SER-155 全砍掉，因為它還留著一張「可能翻盤的小牌」：一項與 MSK 合作、由研究者發起的試驗（IST），評估 SER-155 在 **免疫檢查點抑制劑（ICI）誘發結腸炎（irEC）**患者中的療效，受試者約 15 名，預期在 2026 年第二季初讀出初步結果。
這個設計很聰明：
- irEC 是腫瘤免疫治療最棘手的胃腸道不良反應之一，臨床上常常得動用免疫抑制策略，但免疫抑制又可能影響抗腫瘤效果或感染風險。
- SER-155 主打的兩條路徑（上皮屏障＋免疫調節）理論上「對得到點」。
- 小型 IST 如果出現可說服人的訊號，至少能提供一個更容易拿去談資金與合作的抓手：把微生物組療法從 rCDI 的單點故事，延伸到更高未滿足需求的免疫毒性管理場景。
五、這不只是 Seres 的困境：微生物組療法最大的「天花板」其實是因果鏈
生醫圈流傳那句半開玩笑的話——「機轉不明，腸道菌叢」——之所以會紅，是因為它點出微生物組療法最痛的現實：
我們知道「關聯」非常多，但「因果」很難證明；我們能找到失衡（dysbiosis）的特徵，卻不容易回答「到底哪幾個菌、在什麼時間窗、透過什麼代謝物、對免疫造成什麼方向的影響」。
這也讓微生物組療法在轉化上容易出現三種典型困境：
- 臨床終點與生物標記很難對齊（你看到菌相變了，但病人不一定更好）
- 產品一致性與安全性監管門檻高（尤其是來自捐贈者來源的產品）
- 商業化「最後一哩」極難：定價、給付、處方路徑、病人接受度，都是現實問題
Seres 不是唯一掉進這個坑的先驅。美國微生物組公司 Finch Therapeutics 就曾在 2023 年宣布裁員約 95%、停止主要計畫，顯示這個賽道在資本退潮後有多殘酷。
在亞洲也有一個爭議性十足、但很有代表性的案例：sodium oligomannate（GV-971）。它曾以「腸道菌叢—腦腸軸」等敘事被核准用於阿茲海默症，但科學證據長期受到質疑；中國大陸監管單位後續也沒有同意其延展核准（與上市後確證性研究相關的要求密切相關），使得產品供應與市場策略大受衝擊。
而在 2025 年底，Fosun Pharma（復星醫藥）則公告將以約 14.12 億人民幣收購 Green Valley（綠谷）控制性股權、意圖重啟確證性研究並讓資產重回軌道——這筆交易把「微生物組敘事」的價值與風險再次推上檯面。
結語：Seres 的故事提醒我們——生技最難的不是把藥做出來，而是把公司活下來
把糞便做成口服藥、拿到 FDA 核准、把定價推到 1.75 萬美元，這些都足以寫進產業紀錄；但 Seres 仍然走到「Phase 2 就緒卻被迫暫停」的窘境，原因只有一個：現金流不相信敘事，現金流只相信時間。
接下來真正值得盯的，不是「Seres 有沒有夢」，而是三個非常具體的問題：
- SER-155 是否能在 2026 年第二季初的 irEC IST 讀出足以談判的訊號？
- Seres 能否在現金流撐到的窗口期內，拿到足以重啟 allo-HSCT Phase 2 的資金或合作？
- VOWST 在 Nestlé Health Science 手上，能否用更成熟的商業化能力把市場真正打開（也間接驗證「微生物組藥物」這條路到底值不值得）？
腸道菌叢的密碼還沒被徹底破解，所以這場探索遠未至終章；但 Seres 已經用一次又一次裁員、一次又一次「把跑道縮短」的方式告訴市場：在微生物組療法這條路上，科學只是入場券，資本與商業化才是能不能走到終點的氧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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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考資料：
0.公開資料＆各公司官網
1.https://www.globenewswire.com/news-release/2026/02/12/3237063/0/en/Seres-Provides-Program-and-Corporate-Updates-and-Prioritizes-Emerging-Programs-in-Inflammatory-Immune-Diseases.html
2.https://www.biopharmadive.com/news/seres-layoffs-restructuring-microbiome-immune-disease/812079/
3.https://www.biospace.com/press-releases/seres-provides-program-and-corporate-updates-and-prioritizes-emerging-programs-in-inflammatory-immune-disease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