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是鋼哥文章下的評論。
我在大學讀過兩年哲學,説到“非常累人、甚至有點自虐”的思維模式,我不由得想起《莊子》的《齊物論》:(我先把原文和翻譯寫出來,稍後再解釋和論述)
(或許有人會覺得,我援引這些兩千年前的古典有什麽用。我自己也讀過幾年政治;經歷過香港的社會運動;也有親中的家人;見過網路上各種立場的政治、價值爭辯。
而在對政治學/社會上的爭辯有許多接觸後,我才强烈地感到,下面這些論證具有不可忽視的啓示性。當然,春秋戰國時代本來也不乏立場的爭鬥,百家爭鳴是一種、秦軍長平之戰坑殺幾十萬趙軍是另一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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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隱於小成,言隱於榮華。故有儒、墨之是非,以是其所非,而非其所是。欲是其所非而非其所是,則莫若以明。”
“物無非彼,物無非是。自彼則不見,自是則知之。故曰:彼出於是,是亦因彼。彼是,方生之說也。雖然,方生方死,方死方生;方可方不可,方不可方可;因是因非,因非因是。是以聖人不由,而照之于天,亦因是也。是亦彼也,彼亦是也。彼亦一是非,此亦一是非。果且有彼是乎哉?果且無彼是乎哉?彼是莫得其偶,謂之道樞。樞始得其環中,以應無窮。是亦一無窮,非亦一無窮也。故曰「莫若以明」。”
“是非之彰也,道之所以虧也。”
“夫道未始有封,言未始有常,為是而有畛也。請言其畛:有左,有右,有倫,有義,有分,有辯,有競,有爭,此之謂八德。......辯也者,有不見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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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鼓應翻譯:“道是被小的(知識的)成就隱蔽了,言論是被浮華之詞隱蔽了。所以才有儒家墨家的是非爭辯,他們各自肯定對方所非的而非議對方所肯定的。如要肯定對方所非的而非議對方所肯定的,則不如以空明的心境去觀照事物本然的情形。”
“世界上的事物沒有不是“彼”的,也沒有不是“此”的。從他物那方面就看不見這方面,從自己這方面來瞭解就知道了。所以說彼方是出於此方對待而來的,此方也因著彼方對待而成的。
彼和此是相對而生的,雖然如此,但是任何事物隨起就隋滅,隨滅就隨起;剛説可就轉向不可,剛説不可就轉向可了。有因而認爲是的就有因而認爲非的,有因而認爲非的就有因而認爲是的。所以聖人不走這條路,而觀照于事物的本然,這也是因任自然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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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也就是“彼”,“彼”也就是“此”。彼有它的是非,此也有它的是非。果真有彼此的分別嗎?果真沒有彼此的分別嗎?彼此不相對待,就是道的樞紐。合於道樞才像得入環的中心,以順應無窮的流變。“是”的變化是沒有窮盡的,“非”的變化也是沒有窮盡的。所以説不如用明靜的心態去觀照事物的實況。”
“是非的彰顯,造成了道的虧損。”
“道原本是沒有分界的,語言原本是沒有定説的,(不同立場的衆人)爲了爭一個“是”字而劃出許多的界限......這是界限的八種表現。......所以説,凡是爭辯,就有見不到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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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我們不一定要全盤接受《莊子》的思想。我不認爲《莊子》支持一種道德相對主義,像是他應該是反對戰爭、帝國民族主義和暴政的,我們也未必應該支持道德相對主義。但莊子可能有反智論的傾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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順便説一句,如果古文和翻譯看下去很痛苦,其實可以把“彼”“此/是”替換成“他們那一邊”和“我們這一邊”。“是/非”、“可/不可”,改成“對的/錯的”、“支持/反對”、“喜好/反感”。“儒墨之是非”可以改成“藍綠之是非”,“進步派/保守派之是非”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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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物論》這幾段,其實討論了人們觀點/立場/身份/好惡等等的對立,是如何出現與加深、固化的。
人們觀點/立場/身份/好惡的對立、衝突,是在一系列條件、背景和心理機制之下所產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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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人的智能、意識會不自覺地區分:他者/敵人/“他們那些人”vs 我們/友方/“我們這些人”。并且,人們有自我肯定、自我中心和種種認知偏誤。也就是說,當劃分完“敵我”兩邊後,人們就會更偏向于支持、相信(偏向)自己這邊的觀點/立場。
這時候,偏誤、知識的隱蔽就出現了。像是有利於對方的論點和知識,人們就會下意識去否認、不相信、忘記、不加瞭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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爲什麽說“彼出於是,是亦因彼”呢?
(當然這是我很隨意的舉例。)
舉個大家都能明白的例子。假設有兩個敵對黨派,A和B。這時候,A黨有某個立場 ①,B黨有某個立場 ②。
第一步:因爲支持者衆多,所以A黨總會有些支持者,發表一些很偏激、不恰當的言論,來支持立場 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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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步:而B黨的支持者,因爲立場的不同,會更加盯緊立場 ① 的這些偏激、不恰當的言論;并且更容易被這些言論所觸發,產生强烈的情緒反應。B黨的支持者因爲立場的偏誤,更加關注立場 ① 這些偏激、不恰當的言論;傾向于忽略那些支持立場 ① 的比較溫和、恰當、合理的論據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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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步:因爲對於這些偏激、不恰當觀點的關注,B黨的支持者對A黨的厭惡、反感進一步加深。最後,因爲對A黨的强烈反感,和對于極端言論的强烈情緒反應;B黨的一部分支持者可能也會發出極端、不恰當、不合理的言論。
然後回到第一步,如此循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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爲什麽說“是亦一無窮,非亦一無窮”呢?
因爲人的立場/觀點/好惡不僅僅是一句話,或者一個判斷就結束了。“是”和“非”都會像一個網絡,或者大樹/藤曼一樣,無限延申出許多許多的信念/判斷/好惡等等。
舉例而言,假設你是A黨的支持者,當遇上B黨的支持者。你可能會更容易討厭他,更難和他成爲朋友、融洽相處。
假設你是A黨的支持者,你會更容易相信B黨、B黨的支持者,或者與B黨同一方者,遭受不利的局面。例如,有些A黨的人可能會對B黨的支持者/相關人士死掉,感到開心。A黨的人可能更傾向于相信B黨變得衰弱,或者B黨的相關勢力變得無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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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黨可能有幾十個盟友、無數的相關的立場/觀點、無數的支持者、無數的敵人或者批評者......毫不誇張的說,如果人沒有超越自我中心,和自我肯定的偏誤,繼續囿於立場和身份的限制,將會無限地延申出,許多許多的判斷/好惡/偏誤,以至錯誤的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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説了這麽多,其實都還沒有説到,《莊子》中“非常累人、甚至有點自虐”的思維模式到底是怎樣。
最後,《莊子》是怎麽回應這些立場/身份對立,所造成的知識/視野的限制呢?就是用一個很麻煩的説法。(我不將以下這些,視爲莊子最後的真理;而將它視爲達到最後的真理中,所需的過程/教法/修行。也就是“非常累人、甚至有點自虐”的思維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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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天下莫大於秋豪之末,而大山為小;莫壽乎殤子,而彭祖為夭。”
②“丘也,與女皆夢也;予謂女夢,亦夢也。”
③“以差觀之,因其所大而大之,則萬物莫不大;因其所小而小之,則萬物莫不小。......以趣觀之,因其所然而然之,則萬物莫不然;因其所非而非之,則萬物莫不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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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鼓應譯:“天下沒有比秋天毫毛的末端更大的東西,而泰山卻是小的。沒有比夭折的嬰兒更長壽的,而(據説活了八百嵗的)彭祖卻是短命的。”
“我看孔丘和你,也都在做夢。我説你們在做夢,也是在做夢。”
“從取向看來,順著萬物對的一面而認爲它是對的,那就沒有一物不是對的了。順著萬物錯的一面而認爲它是錯的,那就沒有一物不是錯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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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兩句,就是這個過程/修行,這個思維方式。
拜托,這是在講三小嘛?那不如說:
“藍”就是“綠”。“藍綠”就是“白”。“藍綠白”就是“沒有政治立場”?
(↑上面這句話如果用佛教的角度講出來;固然是吊詭,但其實就是實事實理。)
“你們兩個是錯的(在做夢)。我説你們兩個是錯的;但我自己也是錯的(在做夢)。”這又是怎樣嘛?這不是荒謬的自相矛盾嗎?
這兩句,是“辯證的詭辭”。其實台灣人比較熟悉的《心經》中的,“色即是空,空即是色”,“無無明,亦無無明盡”,或者大乘佛教講的“煩惱即菩提”,“生死即涅槃”,也有這樣的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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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的吊詭的、自相矛盾的、讓人摸不着頭腦的説法,目的就是讓人“摸不着頭腦”。
通過這樣的吊詭言辭,使人的立場/判斷/好惡/思緒箭頭能夠停頓下來;才能使心靈恢復並保持開放、全無遮蔽與限制;超越立場和自我中心;能夠真誠地面對所有不同的觀點、知識和事物。
才能看到它們背後,各種相對的真理性和非真理性,以及產生這種觀點的原因和個人的經驗和感受等等。
於是,不時思想這些看似吊詭的思想,以及意識到觀點的無限可能性;反而對我們的思考、能有所幫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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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這不代表,你不能有自己的觀點。這就視乎怎麽解讀和發揮《莊子》的思想了。這裏不更多討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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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把老子的《道德經》也放入考量,其實還能拼凑出一個更完整的思考練習?思維模式?)
① 社會主流的正面觀點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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② 非主流的反面觀點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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③ 否定非主流的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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④ 同時否定 A 和 B;A 和 B 各自都是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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⑤ 同時肯定 A 和 B;A 和 B 各自都是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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哲學中,“批判”是一個很重要的傳統。
這不是一般人們所説的“批判意識”或者“批評”。而是像康德的“三大批判”,還有對“現象”和“物自身”的區分(我不瞭解西方哲學)。像傅柯從社會和文化層面,對“理性”的批判(《古典時代瘋狂史》,我不瞭解傅柯,在你面前提起實在是班門弄斧了。)像漢娜·鄂蘭的極權主義批判等等。
這些批判不單是簡單的批評。毋寧說,它們是對個人、社會在產生自身的觀點/立場/心理等等時,所基於的背景、條件、限制加以分析,並從中尋找超越的可能。
正如蘇格拉底所説的,“我唯一知道的,就是我一無所知”。這正是批判精神的體現。
而我寫了一大堆,無非是用最徹底的方式,來實現、達成蘇格拉底的精神,解放我們的心靈、視野和知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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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樣地,我們知道:
當我們思考、論述時,我們自己的觀點和立場,無疑會限制我們所能接觸到的知識和觀點,縮小我們的視野和思考範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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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問題是,爲什麽我要講的這麽“哲學”?
因爲坦白説,光靠增加“政治”和“社會”的知識,未必能使你超越這些立場、身份、觀點所造成的知識、視野盲區。
我們在網路上,會見到許多口若懸河、擅長辯論的人。他們似乎具有很多的知識和見解,近乎能夠“以理壓人”。
但他們真的很是公允、沒有偏頗嗎?説實話,他們中許多人的觀點和立場,無非只是“隨機的自我”加上“隨機的常識”而已,與一般人無異。他們未必真的有深刻的理性思考和廣闊的視野。
我們需要哲學的反省,來提醒自己思考、知識、觀點的框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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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爲什麽要特別講莊子,不是“知道”自己的知識有各種限制就好了嗎?
因爲莊子的講法,是可以不斷重複的思考練習和心靈操練,不僅是一個觀點。
到最後,視野的開闊、限制的超越或許靠的不是“知道某個觀點/知識”(即:自己的知識/視野有限制)。而是持續一種修煉和培養一種德性,養成開放、無限靈活的心境。
就像某個人對各種觀點、立場很固執、偏激可能是他的習慣,甚至是一個人格特質。開放的心靈和無限靈活、能夠不斷轉化的思考方式,同樣有賴於持之以恆和培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