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二跟著阿母回娘家,午餐後的Coffee Time(不要懷疑,我家喜歡在午餐後喝咖啡),大家聊起我的Gap Year。
阿姨:「既然你去了20幾個國家,哪個國家的人讓你覺得最友善呢?」
我:「每個地方表示友善的方式不同,但都是亞洲國家比較友善。」
阿姨:「不是說拉丁美洲的民風很熱情嗎?」
我:「你覺得日本人的『好客』跟台灣人的『好客』一樣嗎?」
阿姨:「當然不一樣啊,日本人只是『厚禮數』啦。」
我:「這就對了,拉丁美洲的『熱情』跟日本人的『好客』是一樣的,那都只是表面。」
雖然大家習慣「拉美、拉美」地稱呼美國以南的大陸,但在碩大的區域中,各個民族的風格卻是大相逕庭。大相逕庭的文化來自不同的創世神話,如繁星閃爍無數的豐富傳說,最終都匯集在血腥的「殖民歷史」故事線上。我在旅途中,遇過友善的、不友善的、瘋狂的、冷靜的、冷淡的當然還有「熱情的」拉丁美洲居民,但無疑的,我都從他們身上感受到對外國人的不信任感。或許也不只是針對外國人,而是誕生在那片壯麗自然中的崇高文化,還沒從殖民主義的摧殘中復原。

親戚們無法理解什麼叫做「缺乏信任感」的社會,於是我用最貼切台灣人痛處的方式解釋,16~19世紀的西班牙殖民政權,如何用絞肉機般的效率,摧毀一整座山脈的信任感。台灣一直都是個多民族多文化的社會,但由於各民族的膚色長相相去不遠,所以即便我們察覺得到隔閡(歧視),跟拉美居民的感受比起來,大概就像是擦傷與槍傷的差別吧。
假設國民政府來台後,做了人口普查並開發一種「國民分級制度」,規定所有人需要將階級牌掛在脖子上,階級如下:
甲級人種:在中國出生的中國人。可以當總統、軍官、高階法官。
乙級人種:父母都是中國人,但是在台灣出生的中國人。有錢有地,但不能擁有政治權力。
丙1級人種:中國人+台灣人的混血 = 中台人。不能受教育,只能經商務農。
丙2級人種:中國人+原住民的混血 = 中原人。不能受教育,只能經商務農。
(註:丙級人種第三代視混血情況,可以歸類至乙級人種)
丁級人種:台灣人 or 原住民 or 日本人(含日本混血)。甲級人種的勞動力與財產

還沒聽完我的分類,大家臉都綠了。這是正常的,因為這份愚蠢的分類,雖有浮誇卻也有部分真實,這是一直卡在台灣人文化中的階級金字塔。有賴於台灣民主運動中先聖先賢們的努力,才讓金字塔逐漸淡化,不只拯救了「原本的台灣島居民」,也拯救了「認同民主價值的外省後代」,台灣需要的是轉型正義,而非批鬥分裂。而拉丁美洲,就是那還無法從階級分裂詛咒中解脫的區域。
上面的虛構「國民分級制度」參考自西班牙殖民政府真實實施的「卡斯塔制度 (Sistema de castas)」,歷史往往比故事更加瘋狂,光是要虛構5種等級就讓我覺得困擾了,殖民政府可是編列了至少16種種族階級,還不包含備註的細項!殖民政府靠著操控不同階級間的不信任與權力鬥爭,讓殖民政權可以持續穩固300年,只要「美洲出生的白人」害怕被貶為「美洲人」,「白美混血」還怕被貶為「美洲人」,就沒有族群有足夠的團結力能夠抵抗西班牙殖民王權。

1987年台灣解嚴,蔣家政權承受不住國內外壓力,解除了世界上最長的38年又56天的戒嚴,之後的39年,台灣國內還是有堆得跟玉山一樣高的問題,深的如太平洋一般不見底的矛盾需要解決。而瓜地馬拉內戰(1960~1996),這一場持續40年,死了20萬人的戰爭,結束不過30年而已,那之間的恐懼與恨意,就像富埃戈火山一樣,每15分鐘就爆發一次。
瓜地馬拉內戰是「卡斯塔制度」的遺毒,國家分裂成「原住民(馬雅人)」與「非原住民」兩派陣營,而非原住民陣營不只是血統,更是文化階級與認同,在那至少80%人口擁有馬雅人血統(含混血)的國土,這樣的分化實在可悲,但也凸顯了卡斯塔制度是多麼的惡毒且有效。
遊客在瓜地馬拉見到的熱情民風、盛大的宗教祭典、鮮豔的織品市集與龐大的歷史文化,都是千真萬確真實的,卻也是無可奈何的,不只是為了下一頓而賺取觀光財,而是拿掉歌唱、奏樂、舞蹈、祭祀後,馬雅居民們還能剩下什麼呢?

旅途中,我數次被瓜地馬拉居民的不友善嚇到,但在深入了解那如馬雅叢林般悶熱難耐的歷史後,我開始懂為何每個族群都不信任「跟自己膚色不同」的人,而身為亞洲人,我不確定自己是不在瓜地馬拉的種族遊戲中,還是是最不被信任的那一種膚色。
在阿蒂特蘭湖(Lago de Atitlán)附近的叢林內,我聘請私人嚮導帶我去找尋瓜地馬拉國鳥 - 格查爾鳥。我們開心地邊走邊聊,直到我問及他會幾種語言時,嚮導的表情變得凝重
「我會說西班牙文、英文、我爸爸部落的馬雅語跟我媽媽部落的馬雅語。」嚮導這麼說
「我會說英語、日語、中文跟台語。」我知道嚮導接下來會問什麼。
「我以為台灣是說中文,台語是什麼?」嚮導果然問了。(瓜地馬拉是台灣僅存的邦交國,有受教育的居民普遍認識台灣)
「在被中國政權殖民以前,台灣人的語言。除了台語,也還有數10種不同族群的語言。但都不是中文。」我的回答,讓嚮導很驚訝。
我覺得「熱情」,一直給我一種單純、直白、沒有太多背後想法的形象,但有沒有可能,熱情的形象是被壓迫族群為了存活下來,像殖民者展現「我很快樂、我很友善、我無害」所演化出的樣貌,就跟叢林內鮮豔的昆蟲一樣。不是說原住民族不熱情,而是他們一樣擁有深層複雜的過去、高度發展的文化和殖民政府不想被外人知道的歷史。
結語。近年台灣在國際上有點熱門,在各種場合被發現是台灣人後,總是會有好奇的外國人圍上來,但能跟我變成長久朋友的,都是那些願意深入了解台灣嚴肅話題的人。畢竟,如果只是想知道小籠包哪一家好吃,去鼎泰豐坐坐就好,不用特地交個台灣朋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