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遇只是一瞬，相離卻是一生。——孫雅芳
張愛玲〈愛〉這篇散文，原刊於1944年4月《雜誌月刊》第13卷第1期，當年收錄進《流言》散文集並付梓出版。
〈愛〉的全文及書影如下：
這是真的。
有個村莊的小康之家的女孩子，生得美，有許多人來做媒，但都沒有說成。那年她不過十五六歲罷，是春天的晚上，她立在後門口，手扶著桃樹。她記得她穿的是一件月白的衫子。對門住的年輕人，同她見過面，可是從來沒有打過招呼的，他走了過來。離得不遠，站定了，輕輕的說了一聲：「噢，你也在這裡嗎？」她沒有說什麼，他也沒有再說什麼，站了一會，各自走開了。
就這樣就完了。
後來這女人被親眷拐了，賣到他鄉外縣去作妾，又幾次三番地被轉賣，經過無數的驚險的風波，老了的時候她還記得從前那一囘事，常常說起，在那春天的晚上，在後門口的桃樹下，那年青人。
於千萬人之中遇見你所要遇見的人，於千萬年之中，時間的無涯的荒野裡，沒有早一步，也沒有晚一步，剛巧趕上了，那也沒有別的話可說，惟有輕輕的問一聲：「噢，你也在這裡嗎？」
第一段以「這是真的」短句開篇，既強調這篇故事的真實性，也加強了這篇故事的悲劇感。依據胡蘭成《今生今世》所述，這篇故事的原型人物是胡蘭成髮妻玉鳳的庶母，她的經歷與〈愛〉所述的女子幾乎一樣，張愛玲極有可能從胡蘭成口中聽到這個故事並寫了下來。
第二段暗用崔護〈題都城南莊〉典故：「去年今日此門中，人面桃花相映紅。 人面不知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春風。」今昔對比之外，王國維「一切景語皆情語」是這首詩歌的最佳詮釋。在那一年的春夜，冰清玉潔的女孩與青年男子在門前桃樹下偶遇。張愛玲運用追述示現手法娓娓道來，精妙地「以巧緣暗示愛意」，同時也暗示瞬間的相遇成為日後一生相離的起點。
第三段也以「就這樣就完了」短句來收束兩人愛情故事的結局，張愛玲特意連用兩個「就」字來凸顯愛情的戛然而止，未竟之竟，不勝唏噓。
第四段，補敘這名女孩後來坎坷的命運，而青春鮮麗的那個夜晚的一瞬，竟化為生命中的永恆。張愛玲在本段以不幸的現實命運對照前段純真愛情的憧憬，從而凸顯無奈的人生與無盡的失落。
第五段張愛玲現身說法，針對這則故事以及「愛」的內涵加以評論，「沒有早一步，也沒有晚一步」，令人立即聯想到「在對的時間遇見對的人」這句話。「愛」是一種「剛巧」，「剛巧」即是「偶然」，難以掌握，難以把捉。
總地看來，張愛玲〈愛〉的最大特色是留白，語言文字是留白的，敘事角度是留白的，故事結構與象徵涵義也運用大量的留白。當張愛玲將真實故事改寫成短篇散文，她那精彩凝鍊的言詞，寫成了一則剛巧偶遇的愛情，讓春夜桃花下的相遇，停格，在永恆的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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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註：
1、延伸閱讀：【大愛人文講堂】張愛玲的生活美學∣楊佳嫻：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9ancEcudM_U。
2、張愛玲《流言》散文集封面及〈愛〉全文書影，截圖自「臺灣華文電子書庫」：
https://taiwanebook.ncl.edu.tw/zh-tw/book/NTNULIB-9900006073/reader。
3、本文頁首插圖係運用AI生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