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令儀接下這份翻譯案的時候,以為只是一份普通的國際公約。
案子是學姊轉來的,環境法規類,日翻中,一萬兩千字,兩週交稿。學姊說她手上案子滿了,「內容不難,就是專有名詞多,你查一查就好。」附了一個 PDF,檔名是長長一串英文跟日期。令儀邊吃吐司邊打開,花生醬黏在拇指上,她在褲子上擦了一下。
《關於汞的水俁公約》。
她對這個名字沒有感覺。水俁,唸作 みなまた,她查了一下,在日本九州,熊本縣南邊,靠海。公約二〇一三年在熊本通過,二〇一七年生效。條文結構很標準——目的、定義、適用範圍、汞供給來源及貿易、添汞產品、製程中的汞使用、排放、釋出、儲存、廢棄物。
她開始翻。
頭三天很順。國際公約的語言有一種特殊的質地,所有情緒都被抽掉了,只剩骨架。「各締約方應採取措施,減少且在可行時消除⋯⋯」「不遲於本公約對該締約方生效之日起⋯⋯」她的工作就是讓這些句子換一種語言繼續冷靜。
第四天她翻到公約的前言。
「意識到汞導致的健康問題,特別是在發展中國家⋯⋯」
「銘記水俁病的教訓,尤其是汞污染造成的嚴重健康與環境影響⋯⋯」
銘記。法律文件裡出現這個詞,像是合約的角落露出了一小塊不該在那裡的東西。
她打開搜尋引擎,輸入「水俁病」。
一九五六年五月一日。
日本熊本縣水俁市。一個五歲的女孩被送進水俁市立醫院。她走不了路,說不了話,手指不停地抽搐。幾天之內,她的妹妹也出現了同樣的症狀。然後是鄰居家的孩子。然後是漁民。然後是更多人。
醫院的院長向市衛生所通報了一種「原因不明的中樞神經疾病」。
但那之前,其實早就有徵兆了。
水俁灣的魚開始在水面上打轉。海鳥從空中墜落。最先出事的是貓。漁村的貓吃魚維生,然後一隻接一隻地發瘋——痙攣、旋轉、口吐白沫,最後撞牆而死。村民叫它「貓舞病」。有些貓直接跳進海裡。
令儀讀到這裡的時候停了下來。她家的橘貓正趴在書桌角上睡覺,尾巴垂下來。她看了牠一會兒。
她繼續讀。
窒素公司。一家化學工廠,從一九三二年起把廢水排入水俁灣。廢水裡含有甲基汞。維基百科上面寫著「生物累積」和「生物放大」這兩個詞,她點進去看——大意是汞溶進水裡,浮游生物吸收,小魚吃浮游生物,每往上一層,濃度翻一倍、幾倍、幾十倍,到了人吃的那條魚的時候,已經不是同一個數量級的東西了。她在翻譯稿裡見過這兩個術語,很乾淨的名詞,放在條文裡不痛不癢。
甲基汞穿過血腦屏障。它破壞小腦,破壞大腦皮質的視覺區域。患者先是手腳發麻,然後視野開始縮——有一份資料上寫的是「管狀視野」,就是你的視野從正常慢慢變成像透過一根管子在看世界,越來越窄,到最後只剩中間一個光點。然後是聽力,然後是語言,然後是行走的能力。
最嚴重的是先天性水俁病。母親吃了受污染的魚,甲基汞通過胎盤進入胎兒。那些孩子一出生就——
令儀的手指從鍵盤上移開了。
她點開了照片。尤金.史密斯,美國攝影記者,一九七一年到水俁拍攝。她看到那張最有名的——《智子被母親抱在浴中》。一個母親抱著她嚴重畸形的女兒在洗澡。智子的手指蜷曲,眼睛看不見,身體彎成一個她沒有選擇的形狀。
照片是黑白的,但令儀覺得她看得到水的溫度。
她把螢幕推遠了一點。然後又拉回來。又推遠。
她不知道自己應該怎麼看這張照片。她跟這件事沒有任何關係,她只是一個被分派到這份公約的譯者,她之前連水俁在哪裡都不知道,但她現在坐在她新北的頂樓加蓋裡看著一個六十年前的日本女孩被她媽媽抱在浴缸裡,而她能做的事是把「各締約方應」翻成中文。
這段話她沒有跟任何人說。也沒有什麼好說的。
第五天跟第六天她查了很多資料。查到後面已經不是為了翻譯了。
第七天她一頁都沒翻,出門買了貓糧和洗碗精,回來以後洗了所有的碗。碗其實不髒,前一天才洗過。
第八天她重新打開檔案。
窒素公司知道。
整件事情裡令儀翻不動的地方很多,但這個部分她讀了三遍。一九五九年,公司附屬醫院的細川一醫生做了實驗——把工廠的廢水餵給貓,貓出現了跟水俁病患者完全相同的症狀。他把結果上報公司。公司的反應是終止實驗,封鎖報告。
然後繼續排。又排了九年。一九六八年才停。
一九三二到一九六八,三十六年。知道了之後又排九年。
她翻到公約第十六條,健康方面。「各締約方應⋯⋯促進制定和實施以科學為基礎的教育及預防方案⋯⋯」她把這段翻完了,字句通順,文法沒有問題。翻完之後她坐在那裡。咖啡已經涼了。
後面幾天她的翻譯速度比前面慢。不是因為難,是她會一直停下來。有時候是去查一個詞的背景,查著查著點進了另一個頁面,然後忘了自己本來要查什麼。有時候就只是停下來,看著螢幕上的條文,沒有在讀。
第十天,她翻到公約的附件。
附件 A,列出了禁止或限制的添汞產品:電池、開關和繼電器、某些類型的螢光燈、化妝品中的汞、溫度計、血壓計。
溫度計。
她小時候打破過一支溫度計。在外婆家,六歲左右。水銀珠滾出來,在地板上分裂成好幾顆小球,亮亮的,她蹲在地上用手指去推,推不太住,它們會滑開,涼涼的。推了好幾分鐘她媽才從廚房出來,看見了大叫,抓著她的手用肥皂搓了很久。她記得肥皂的力道,但不記得她媽說了什麼。
她現在想到一件事:那些水銀珠最後是怎麼清掉的?有沒有卡進地板的縫裡?外婆家早就賣了,那層地板現在在誰腳下面?
她不知道。她回去翻附件。
汞,元素符號 Hg,hydrargyrum,拉丁文,意思是液態的銀。常溫下唯一以液態存在的金屬。
她在附件裡讀到一個數字:全球每年約有數千噸汞被釋放到環境中,其中相當比例來自小型金礦開採。礦工用汞來提取金子——把汞和含金的泥沙混合,汞會跟金結合,然後加熱蒸發掉汞,留下金。蒸發掉的汞去了空氣裡、水裡、土裡。礦工的肺裡。
公約試圖在這條路徑的每一個節點上設卡。她理解。條文裡的每一個「應」字都背負著談判桌上的妥協,每一個「在可行的情況下」都是一道留給現實的後門。
但理解跟什麼都不覺得是兩回事。
第十三天,她交了稿。學姊回了一句「收到,辛苦了」,附一個拍手的 emoji。
令儀關上翻譯檔案。桌面上還開著幾個分頁——水俁市的資料館官網、史密斯的攝影集、公約的締約方清單。她沒有關掉,也沒有再點進去。
她站起來去倒水。廚房的水龍頭有一點鬆,每次都要多轉半圈才關得緊。她轉了,水停了。
杯子裡的水很透明。她端著站在流理台前面,喝了一口。嚥下去的時候想到明天有另一份稿子要開工,是一份食品加工的品管手冊,學姊說這份稿費比較好。
橘貓從不知道哪裡走過來,在她腳邊繞了一圈,又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