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林小淼:本篇取材改编田螺姑娘传说。一直以来,我都喜欢重新创作老故事。有的故事,我因为太爱她而重述;有的故事,我因为无法接受而重述。我的重述并非复述,而是重新进入——改换视角,拆解命运,让被忽略的部分发声,从故事缝隙中长出新故事。我收到一些评论说花儿和小坡有小时候爱看的儿童文学味道。所以,我想把这个古老的故事,重述献给年轻的读者。
宝珠
寻宝队
不知你有没有听说过寻宝人,他们是靠着从地下挖宝藏来赚钱的家伙。这样的工作如今已不存在,如果私自从事,会触犯《文物保护法》。
但我讲的这个故事,发生在很久之前。
那时,土地里很容易挖出些有趣的玩意。刨红薯时能挖到霸王龙头骨,刨到的农民非常生气,骂几句脏话,并把这个头骨丢得很远。
那时,人们感兴趣的是宝藏——真正的宝藏,闪闪发光的夜光常满杯、烧不坏的火浣布、凤麟、龙角、割玉刀诸如此类……
我们故事的主角,是以挖神奇宝藏为生的寻宝人。
这个故事发生时,他们还非常年轻,却已是这一行的老手,挖到过不少宝贝,在这一行当里名声赫赫。
领头的叫宝珠,是他们中年纪最大的,是个“女将军”式样的人物,远远近近宝藏的下落,她总有办法打听到,对宝藏的来历脾性都了然于心。这姑娘个高肩宽,肤色黝黑,嗓门极大。一扬声大笑,十里之外都能听见。
宝珠的好朋友叫阿闻,是这寻宝队里的“军师”。这小伙子瘦弱单薄,像煮过的一根面条。他面容苍白,神情怠惰,老像没睡好似的。生着两片薄嘴唇和一个过于高挺的大鼻子,多亏这大鼻子,靠着它,才能闻到宝藏的准确位置。
宝物是有气味的,宝物发出的气息叫做宝气。宝气只有阿闻这样的人才能闻到,普通人则不行,行话里,这样的人叫识宝人。宝物拿到他鼻子底下,一嗅,真假立分。
宝瓶,是宝珠的弟弟。宝瓶骨骼粗壮、有使不完的劲,当他肌肉发达的铁手抄起铲子挖宝时,你就能知道他力气大到惊人。
除此之外,宝瓶善烹饪,是个美食家,在野外也有本事给寻宝队做出一顿像样的大餐。每次寻宝,他都背着锅碗瓢盆、油盐酱醋。菜刀、擀面杖、炒菜木铲全别在腰间。宝瓶还一定背着烹茶小炉,烧功夫茶。一个描金细瓷小茶壶,三个豆绿色的小茶杯,底下烫了他们仨的名字。
饭饱茶香,他们挖宝也就干劲十足。当宝瓶做饭时,瞧着他那轻巧的动作,谁也不会想到他力气大,身体重。
现在你已经粗略认识了宝珠和她的寻宝队,那我就可以讲故事了。
定风丸
“这回,我们要到这挖宝。”宝珠摊开黄纸地图,用树枝指着一处地方。
阿闻和宝瓶赶紧眯起眼凑近看。
“这是闽江,流到福州后,分成乌龙、白龙两支。”树枝在地图上“啪啪”猛敲两下。
“这儿,有个沙洲。”宝珠用树枝尖在地图上画了个圈。
“像个螺蛳。”宝瓶说。
“没错。它就叫螺洲,是我们这回挖宝的目的地。”宝珠说。
“远吗?”
“不算远,但也得快些行动,免得被同行知道抢了先。”
“什么宝贝?”阿闻用他瘦长的手指捏着下巴问。
“定风丸。”宝珠说着,卷起地图。
“就是书里说的能定住狂风暴雨的宝贝?”宝瓶问阿闻。
“没错,特别值钱。”阿闻高兴地点点头,问宝珠,“什么来头?”
“螺洲有个杀猪的屠夫,姓赵,摆摊卖肉,从不清洗案板。”宝珠说。
“啧……”向来爱干净的宝瓶直咧嘴。
“日子一久,一条大蜈蚣钻进案板里,天天吸食猪血,体内渐渐生出一颗稀世珍宝——定风丸。”
“嘿,邋里邋遢的还能有这档子好事,”宝瓶笑道,“赵屠怕是乐疯了吧。”
“他一个屠夫,怎么会知道案板里有宝贝,”宝珠说,“又不像我们阿闻,天生识宝。”
阿闻听见宝珠夸自己,抿着嘴笑了笑,问:“那,你怎么知道的?”
“别急,听我跟你们从头讲。”宝珠提高嗓门,拍拍手,要讲故事了。
“多年以前,有个商人模样的男人,来到螺洲赵屠的摊子前。那赵屠开着两间门面,两副肉案,悬挂着三五片猪肉。这商人走到门前,直在摊子前张望。赵屠问,这位客官,您要精肉切做臊子裹馄饨,还是肥肉切做臊子包荷叶?或者寸金软骨切做臊子做别用?商人说,我一不要精肉切做臊子裹馄饨,二不要肥肉切做臊子包荷叶,三不要寸金软骨切做臊子做别用。赵屠冷笑道,客官却不是特地来消遣我的?”
“我天,这故事耳熟啊。”宝瓶忍不住插嘴。
“宝珠,咱讲故事可不兴抄袭的。”阿闻说。
“原创万岁,抄袭可耻。”宝瓶颇有远见地总结道。
宝珠不理他们,接着讲,“这商人说,并非消遣你,我要买你的案板,开个价吧。赵屠心想,一个外地人特地来买案板定有什么他不了解的玄机。他想赌一把,于是伸出大手,亮出五个油乎乎的手指头,胡乱开价说,五十两银子。商人二话没说,立即拿出五十两银子,赵屠见他这么痛快,反倒犹豫了,晃晃大手道,客官,我刚才说错了,不是五十两,而是五百两。商人想了想,竟然也同意了……”
“嚯,那真不少了。”宝瓶说。
“可这赵屠啊,很有些小聪明。他心想,案板也就值不到百文钱,现在这个外地人愿意出几千倍的价钱,那这块案板肯定有特别宝贵之处。他想,要不找个明白人给看看,说不定还能卖更高的价钱。”
“贪心。”宝瓶摇头。
“总之,过了好些天,赵屠始终没找到那个明白人。毕竟,除了高明的识宝人,螺洲附近压根没人知道案板里有什么。在旁人看来,不过是一块又脏又臭的案板。商人对赵屠说,他此刻要出远门,趁这机会也让赵屠好好考虑。等他回来时,五百两银子,一手交钱,一手交板。赵屠也答应了,等他回来就将案板卖给他。然而,商人之后再也没出现……”
“为啥?”
“那商人是个吃海饭的,还是个识宝人,路过螺洲,意外闻到了定风丸。他本就要出海,见赵屠犹豫,也没法等,打算回来再买。谁知这一去就遇上了海难,折在海上,再也没回来。”宝珠说。
“真惨,”宝瓶叹道,“如果买到定风丸,兴许就能躲过那一劫。”
“赵屠怕是到死都在后悔,”宝珠说,“当初没把案板痛痛快快卖给商人,白白错失发财机会。”
“这故事可靠吗?”
“非常可靠,商人把这事详详细细都记在他簿子上了。这本簿子跟一架象限仪、三根金条还有五枚罕见的南洋贝壳封在同一个航海木箱里。”
“我们在鬼市见过的那个木箱?”阿闻说。
“对,”宝珠晃了晃手里的旧簿子,“他们当它是废纸,说里面全是鬼画符,被我低价收来了。这簿子里记着——大蜈蚣死在赵屠的案板里,成了蜈蚣干。可那颗定风丸还含在蜈蚣嘴里,好好地保存在里头。”她翻动簿子,一脸得意,“是用海上人的切口写的,我都认得。”
“肯定是爹娘教给姐姐的,”宝瓶对阿闻说,“我们家原本就是走海的……”话说到这里,也就停了,再说下去,难免伤心。他和姐姐很小的时候,官府给爹娘定了“水匪”的名头,把他们押去示众,砍了头。
阿闻轻轻拍了拍宝瓶的后背。
“行了伙计们,去螺洲,”宝珠将树枝丢向远处,打了个响指,“找到赵屠的肉铺,取我们的定风丸。”
小花招
三人乔装进了螺洲。
镇子不大,卖东西的街只有一条,肉铺也只一家。
“赵屠?”肉铺老板摇头,“早死了。这铺子多年前就盘给我爹了。”
他还说赵屠后来疯了,整天嚷嚷着自己要发大财,说有个外地商人愿出五百两买他的脏案板。
猪不杀了,肉不卖了,连赌也学会了。银钱渐渐见底,只好把铺子盘掉,抱着那块案板跑到山坡上盖了间土屋。
最后孤零零死在土屋里了。
“案板呢?”宝珠问。
“谁稀罕那东西,”老板嗤了一声,“他疯得厉害,兴许当宝贝埋起来了,反正我们埋他的时候,没瞧见。”
“他的房子在哪?”
“就那间,”老板抬手一指山坡,“人死后一直荒着。屠户出身,杀气重,又没儿没女,还疯过,谁敢住?如今倒让个书生谢端住进去了。”
三人交换了下眼神,便往山坡去。
正是清明节,空气里全是盐和五香大料的气味。这里的风俗是清明节吃螺蛳,家家如此,据说这天吃螺蛳,可以明目。
突然飞来一个东西正中阿闻鼻子, 又一枚打在宝珠额头,再一枚砸到宝瓶嘴边。
“什么暗器?”宝珠捡起一看,是煮过的螺蛳壳。
接着又是“哒——哒!哒——哒!”几个螺蛳暗器飞来,夹杂着孩子的笑声。几个男孩子,蹲在路边正围着一个大盆吃螺蛳。每人手里捏着一把竹制的迷你小弓,上面挂着更小的竹箭。孩子们用竹箭尖把螺蛳肉掏出来吃了,螺蛳壳利索地套在竹箭上,拉满小弓弦,猛一撒手,“哒”的一声,螺蛳壳直往他们这边来。
宝瓶气急败坏,紧跑几步,孩子们一哄而散。他随手抓住一个胖乎乎的男孩,孩子吱哇乱叫,发出“放开我!乡巴佬,怪娘们儿,傻瓜蛋,我叫我爹揍死你们……”的叫骂声。宝珠走上前,让宝瓶撒开他,从包袱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一个发条假马,拧好发条,宝珠将它放在地上。
“行动!”宝珠说。
假马在地上哒哒哒走起来。
“立正!”宝珠喊。
假马立即停下,一动不动。
男孩被吸引了,擦擦鼻子,不再鬼哭狼嚎,蹲在地上津津有味盯着假马。很快,其他跑掉的孩子也探头探脑都回来了,慢慢围了过来,围成一圈,瞧着那假马。学着宝珠的样子,喊着“行动!”“立正!”
宝珠拿起假马,问:“想不想要小马?”
男孩们眼巴巴地盯紧假马,咬着指甲盖。
“山坡上那家是不是住了谢端?”宝珠问。
男孩们点头。
“谁给我说说谢端的事,这小马就归谁。”宝珠说。
“谢端是个书生。”一个说。
“谢端住的老房子以前一直空着,屋顶都塌了,我爹给他补过。”另一个插嘴,“谢端什么也不会干。”
“谢端是孤儿。”又一个抢着说,“以前他挨家住,一家住一年。”
“我不愿意谢端住我家,他住我家的时候,我娘从不炒肉。”先前的胖男孩说。
“哦,那谢端搬进去多久了?房子里就他一个人吗?”
“嗯,就他一个,搬进去好几年了。”
“为什么他要搬到破房子里住?”阿闻问。
“他长大了呗,大男人得自立门户,我娘说村里人不能再养着他了,他又懒又馋。”胖男孩说,“天下没有白养活人这样的好事,我娘是这么说的。”
“哦……”宝珠点点头,问:“那么这个谢端今天在家吗?平时一般什么时候出门?什么时候回来?”
阿闻咳嗽了一下,提醒宝珠言多必失,以免露馅。
“他不在家。”
“他出门了,早上走的。”
“他又赶考去了。”
“我娘说他这回还是考不中,他没学问,也不会读书,是个笨蛋。”
孩子们七嘴八舌的说。
寻宝队听到谢端出门赶考的消息,相视而笑。
宝珠将小马递到胖男孩手里,说:“我们是谢端的朋友,特地来拜访他,想给他个惊喜,帮我们保守这个秘密,谁也别告诉,做不做得到?”
宝珠看向宝瓶,宝瓶从包袱里掏出一大把糖酥。
孩子们又眼巴巴盯着那些糖酥。
宝珠说:“能做到的人,一人两块。”
孩子们用力点头,伸出小手。
一顿饭
三人来到赵屠在山坡上的屋子——如今属于书生谢端的家。
书生的家里气味浓得闷人,像是很久没通过风,可窗户明明是破的。一张破旧的小桌加上两条狭窄不稳的长凳,还有一张竹床,就是全套家具了。墙角有个水缸,水缸上盖了个油腻的大锅盖。床边全是痰渍,桌上有个破碗,里面装着没吃完的萝卜干,一只蟑螂从上面爬过。茶碗上的茶垢厚得吓人,不管往哪儿看,到处都是苍蝇,苍蝇,苍蝇……
“这人真脏啊……”宝瓶嫌弃地摇头,“太能凑合了,这是人住的地方?”
“有好些读书人刻意对生活漫不经心邋里邋遢,他们觉得不把干净整洁舒适放眼里,才是真正的读书人。”阿闻掩着鼻子说。
“真能给懒找借口。”宝瓶在炉子上点起火,从包袱里掏出大锅,烧起开水。扭头对宝珠说,“姐,太脏了,等我打扫干净你再进来。”
阿闻也赞同,不打扫只能闻到臭气,宝气根本闻不到。
宝瓶用开碱水烫过整个房间的地面,桌椅板凳都洗到露出本色,才罢手。
宝珠和阿闻走进房间。
阿闻闭着眼站了一会儿,忽然说:“闻到了,在水缸那边。”
三人走近水缸,掀起锅盖,缸里只剩浅浅一层水,一只葫芦瓢斜靠着,缸底还有一只大田螺。
宝瓶一把捞起这只田螺,“啧,这么大,肯定肥。晚上我给你们做紫苏薄荷螺肉。”说着就将它浸在盆里,水里加盐和醋,好让它吐干净泥沙。
“宝瓶,先干正事。”阿闻招呼道。
宝瓶“哦”了一声,赶紧把水缸挪开。
阿闻蹲下去,贴近地面闻了闻。停了一会儿,抬起头。
“要掘土,看来赵屠怕案板丢了,埋在了这底下。”
“埋得深吗?”
“估计得挖一阵子。”
“嗯,”宝珠点点头,笑着说,“那,吃饱饭就挖,被他说紫苏薄荷螺肉说的,现在饿了。”
宝瓶早等姐姐这句话,炉子上的火本就没熄。他干事利索,很快热汤菜摆好一桌,三人坐下吃饭,筷子才碰到碗沿,门外忽然有人说话。
“四书呢?我的四书。”一边急匆匆往屋里走。
宝瓶大惊失色:“屋里还有人?他四叔?”被宝珠一下捂住嘴。
宝珠朝窗子一偏头。
宝瓶和阿闻已经贴着墙挪过去,窗框松动,一推便开。
宝瓶翻出去,阿闻紧跟。
宝珠刚落地,屋门被推开。
人已经跑进了门。
“忘了什么也不能忘带你们,”他从床头抄起几本书,嘴里念叨着,“《论语》、《孟子》……”宝珠马上明白,这人看来就是书生谢端了。她顺着窗缝偷瞧,这小伙子完全没个书生模样,他身材不高,又小又瘦,生着很大的脑袋,肩膀窄小,不匀称的身材流露一种猥猥琐琐的神态,身上的衣服污渍斑斑。
谢端忙活完,装好书,闻见一股扑鼻的饭菜香气,他扭头看向桌子,上面竟摆满了饭菜,他怀疑自己饿花了眼。但气味总不会骗人,眼前的食物正发出醉人香气。
一大盘烫花蚶,一盘清炒绿豆芽,三碗燕皮丸汤,一盆热腾腾的白米饭,还配了腌霉姜和菜脯两碟小菜。谢端这种每天用三十粒糙米熬稀粥配咸菜的人看到这些吃的,不愿多想,埋头就吃。不一会儿,菜、汤、饭全都吃得干干净净,两碟小菜没动——他吃腻咸菜了。花蚶空壳在他面前堆成一座小山,肥厚嫩滑的蚶肉,鲜甜温润的蚶汁还在他嘴里回荡。他一个劲打嗝,一只脚踩到长凳上,把手指放进嘴里抠牙。
“哎,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饭菜!连米饭都回甘!”他大声说,吃饱喝足,才发觉家里变得很不一样。“怎么这么干净?”用手摸摸桌椅,上面再也没有粘手腻乎乎的油污,那口亮光光的锅,能照出人影来。
“这不是我的锅,谁干的呀?是哪个邻居大婶发善心……”谢端站起身,嘟嘟囔囔到处巡视。看见盆里浸泡着的田螺,他拿起田螺,自言自语:“你怎么跑出来了?等我考试回来看能不能给邻居讨点儿酒来喝,还要拿你当下酒菜呢。你哟,不要觉着不公平,田螺的命就是被人吃掉,不然你生在那水沟里也是被鸭子、乌龟吃了,壳都不剩。”说着顺手将它丢回水缸。
“到底是谁做的好事呢?”他又转回桌前,刚才只顾着吃,这会儿才发现碗盘都很精致,不像普通人家的。谢端拿起一个碗来细瞧,翻过来,碗底刻着字,是“珠”,“哎?珠……”谢端皱眉说“为什么刻珠字?一般都是刻福禄寿吧……”再拿起一个,是“闻”,第三个翻开是“瓶”。
“到底什么意思?是我学问太浅了,反正看过的文章转眼就忘,完全记不得……还偏偏得去赶考……老天爷,我肯定考不上。干点别的吧,可除了读书别的我更不愿意干,读书还是最轻快,再说干别的丢人啊。卖力气?那是下等人干的。我是书生,不能干那些,我肩不能挑手不能提,能干什么?真受够了,读书又苦又累,还要遭穷……唉,老天爷对我太坏,我就是缺好运气,才这么怀才不遇生不逢时。如果我能记住书里写的那些,如果我记性不是这样坏,我一准是天下最大的才子。”谢端叹气絮叨着,又过了好一会儿,他长出一口气,背上包袱,“老天爷对我不公啊。”终于出门了。
窗外草丛里,三人这才直起腰。
宝珠先笑出声,阿闻和宝瓶也忍不住大笑起来,像刚看完一出精彩的滑稽戏。
田螺精
等谢端走远,三人吃了点干粮,开始工作,搬缸,掘土……
谢端没立即出发赶考,他对谁给他做了顿饭打扫了房子这事大为上心。他挨家去问邻居,人家都说不是。有个邻居以为谢端这么说是想要在她家蹭饭,不好意思地说着:“嗨呀,不是……我们庄稼人也穷啊,没钱,没闲粮……人人都得自己干活才成,干活才有得活,不干活靠什么活呢,你说是不是,不敢那么懒啊。你是去赶考吧……要能考上就好了,不用当庄稼汉,种地累啊穷啊……考上以后,你可就成大老爷了,到时候别忘了我们这些苦命人……”
到胖男孩家门口时,谢端慌里慌张快走几步,那家女主人嫌他好吃懒做,常常破口大骂,他实在怕她。
日头已经偏西,他早该走了。
又快到饭点,他还想着有人给他偷偷煮饭打扫这档子怪事,鬼使神差回头看了眼山坡上的家,烟囱里,细细一缕烟正往上升。
一盘紫苏薄荷螺肉,体现宝瓶的好厨艺,空空的大螺壳也放在桌上。
油煎豆腐,细嫩焦黄,鲜滑青菜虾圆汤,酥脆的桶炉烧饼,再加一个麻油拌青菜。
案板埋得并不很深,他们已经挖了出来,宝珠小心剖开案板,果真看见那条大蜈蚣,嘴里含着硕大的玄珠,宝珠将它递给阿闻,阿闻认真查验,开心地点头:“没错,定风丸。”
门吱嘎一声响,三人吓了一大跳。
谢端又回来了!
宝珠急得出汗,这人好像故意等着蹭饭似的,一到饭点就回来。就在谢端踏进一只脚时,宝珠简直气得火冒三丈。
她生所有人的气,首先惹她生气的当然是弟弟,这个宝瓶!就不该答应他吃了饭再赶路!这孩子就这样,从小主次不分!有次他们睡在草棚,半夜着了火,慌忙逃命时刻,宝瓶竟然还在慢条斯理地穿鞋。再有,他们是寻宝人,江湖儿女,他对吃饭这样要紧,整天就是琢磨一些热汤饭,莫名其妙!
宝珠也生阿闻的气,阿闻永远支持宝瓶,宝瓶提出非吃掉这大田螺再走,阿闻就点头同意,还说这是为庆祝挖出定风丸。两人常不跟她商量就做决定,那她算什么?她不是老大吗?之前有个行里老大跟宝珠说过,当头儿的人,会失去所有的朋友,注定孤独。看看,都让他说对了。
更让宝珠生气的是这个叫谢端的笨蛋,一个一无可取、毫无出息的家伙,赶考就赶考为什么这么不痛快,老要折返回来?是知道自己不通文墨,眼光短浅,考不取才这样故意磨叽?
她想在脸上围上黑面巾,一脚将谢端踹翻在地,掏出匕首抵住他的脖子,结结实实捆住他,再之后,狠狠给他一拳,将他打晕。想想罢了,她绝不能这么干。开玩笑,她是个寻宝人,又不是强盗。
你也知道,世上最快的东西不是光,是脑子里的想法。写出宝珠脑子里想的这些,用了这么一长串文字,实际上,现实中的时间,只是谢端抬起脚迈进门槛的一瞬。就那一瞬,谢端看到了宝珠,而宝瓶和阿闻,在宝珠一偏身的遮掩下,已经翻窗而出。
“你是谁啊?”谢端打了个哆嗦,尖起嗓子嚷道。
“你是谁啊?”他退了一步,带着恐慌和惊愕的神情瞧着宝珠。
他看清了眼前的人,是个样貌不俗的姑娘,她肤色偏黑,绝不是个养在深闺的小姐,可也不是他见过的村姑,他们村没有这样的姑娘。
宝珠从没遇过这境况,她转过身去,咬住嘴唇,想主意。
“你为什么给我做饭打扫屋子?”
宝珠突然听见他这么问。
“为什么你这么好心?你这么漂亮,一不欠我债,二不欠我情。为什么偏偏跑到我家来打扫给我做饭?你到底要做什么?”
谢端兴奋地说着,语速飞快,往前凑近了一步。
宝珠站在原地,心通通跳。脑子里飞快转着念头,却一句现成的话也讲不出。
“哎呀,看看你,又做这么多好吃的。” 谢端绕着桌子转了一圈,“还又摆了三个碗,三双筷子,姑娘是怕我吃不饱?”
谢端的视线落在那只空空的大螺壳上,他停下来,眼睛慢慢睁大。
“哦……”
“哦!我知道了!”
“我知道你是谁了!”
宝珠心里一紧,吓一大跳,这样的笨人也猜到自己是做什么的了?是不是看出他们挖过地?是不是猜到他们在挖宝?会不会借机要敲自己一笔?
她攥紧拳头,猛地转身,盯着谢端。只见他举着大螺壳,说道:“你是田螺变的,你是不是田螺精?”
宝珠张着嘴,对眼前这人的想象力充满同情。
“被我说中了对不?!”谢端得意地说,“我看过不少志怪传奇,你一定是来报恩的田螺精!是不是感念我没把你下锅?”
窗外传来一声憋不住的轻笑。
宝珠立刻朗声大笑,把那动静盖过去。
“公子果然冰雪聪明,”宝珠抬起下巴,看向谢端,“不错,我正是田螺所化。”
记事珠
“我就知道!”谢端兴奋得直跺脚,声调高了八度,“我一看就知道你是田螺精,不然哪有这么好看的人?”
“是的,呵呵,没错。”宝珠随口应着,想等下怎么脱身。
“是你自己要来的吗?”谢端忽然压低声音,“就像织女下凡那样?”
说完他突然害羞起来,满脸通红。织女星下凡是要跟人间又穷又平凡的孤儿小伙子结为婚配的,眼前的仙女看来也是特意为嫁他而来。
他知道,该轮到他这样的人走运了。
那些故事他早就看过,主人公都是孤儿,家徒四壁无人疼爱。
然后上天动了恻隐之心,派个仙女嫁给他。
每回听到这样的故事,他总觉得主人公就是自己。他跟那些仙女要嫁的小伙子几乎一模一样,他们的共同点都是孤儿、穷苦、普通和善良。“当然了,”他想,“我当然善良——没害过人,没坑过人,这还不叫善良?好运气终于轮到自己,那还去考什么功名?考功名无非是为日子好过些,娶个像样的老婆,生几个孩子。眼前这姑娘长得漂亮,能洗会涮,做饭好吃,何必再苦读?”
宝珠瞥见窗外。
阿闻已经把包袱系紧,宝瓶背好家当,冲她做了个“走”的手势。宝珠放松下来,听见谢端这样讲,就顺着他的话茬,装神弄鬼演下去:“我是银河之上的白水素女。”
她说话时,目光越过谢端的肩膀,仿佛真能透过屋子看到天空似的。
“天帝同情你孤苦伶仃,又守本分,命我化作田螺,被你捞上岸来,为你守屋做饭……”
谢端听到这里,高兴地直搓手。
“可是……”宝珠凝眉,装出一副遗憾的表情说,“方才被你无故窥见我的真形。天规森严,我不便再居留人间,只得离去,公子保重。”
说罢,宝珠就往外走,却感觉手腕忽然一紧。
谢端一把抓住她,将她胳膊钳得生疼,他的力气出乎她意料地大。
“你走不了。”
谢端脸上的惊喜化为委屈、愤慨、盛怒。
宝珠发觉这人脸相大变,样子奇怪,眼睛一眨也不眨,嘴唇微张,露出咬紧的牙齿。他的脸在颤动,脖子上,以至胸脯上,都露出一种凶恶的、野兽般的神情。
他用一只手高高举着那只螺壳。
“牛郎偷了织女的衣服,羽衣仙女被穷小子藏了羽衣——她们就得留下来成亲。”他恶狠狠地说,“我不还给你螺壳,你就走不了,你今天非得嫁给我不可。”
宝珠低头,看着他扣在自己腕上的手。
她手腕猛地往里一翻,顺势贴住他的虎口,拇指狠狠顶在他腕骨上,用力一压。
谢端猛地一疼,下意识松了手。
宝珠侧身一闪,脚往里踏进半步,肩膀贴着谢端的胸口撞过去。接着,手肘往后一送,正顶在谢端肋下。
谢端吸不上气,身体一僵。
宝珠顺势抬手一推。
谢端踉跄后退两步,脚下一绊,扑通一声坐在地上。螺壳从他手里脱落,在地上转了几圈才停住。
“螺壳你留着吧,”宝珠冷冷盯着他,厉声说:“我跟其他仙女不一样,我压根用不着那破东西。”
说完,转身就往外走。
身后忽然传来古怪的痛哭声。
宝珠回头,看见那个方才还面目狰狞的男人,此刻坐在地上,哭得肩膀一耸一耸。
“老天爷就这么恨我?!” 他直着嗓子喊。
“十岁,才十岁的孩子啊,我就没了爹妈……没人管……没人疼……寄人篱下,吃口饭都要看人脸色……”
他捶着地,整个脸都颤动起来,放声大哭。
“想靠读书改命,长到这么大,考了这么多回,一回都考不过,一回都没有!”他哭得直抽,“好不容易……好不容易等来个仙女下凡,带我脱离苦海。”
他猛地抬头,泪眼望着宝珠。
“结果呢?!”
“既然不嫁给我……你干嘛给我做饭?!干嘛给我收拾屋子?!你招惹我干什么?!”
他越说越急,气喘得厉害,嘴里念叨些不连贯的话。
“我哪知道……看了你一眼你就得走?凭什么织女不这样?羽衣仙女不这样?!”
他坐在地上,鼻子里哼哧哼哧响,绞着手,两条腿发颤,又猛地咬住自己的衣袖,乱扯一阵,脸被绝望弄得不成样子。
“好事就不能落在我头上?!”
“我干什么缺德事了?你们开开恩吧……”
“你们这么干只能断送了我这苦命孤儿,活活要了我这孤儿的命!
“我活不了了……我活不了了……”
哭到后来,他只剩喘。
喉咙里只能发出怪鸟打鸣的声音。
宝珠看着他,心里又烦躁又难过。
她也是孤儿,跟谢端一样,也是十岁。
十岁那年,爹娘被斩首示众,她站在人群里,紧紧抱着弟弟。砍头前,娘冲她大喊,让她好好活着,照顾好弟弟,爹闭目养神,像是睡着了。砍头刀高高举起,她捂住弟弟的眼睛,自己却没闭眼。
她的眼睛不看爹娘,只使劲盯着那把刀,刀柄顶端是个鬼头。爹有硬气功,刽子手连续砍折三把刀,他的脖颈连一点儿血也不见,只有三个刀印。宝珠看向爹,爹冲她笑,做着鬼脸,就像砍头刀上的鬼头一般。
行刑暂停,监斩官让人取来一把大锯,两个刽子手对拉,在爹的怒吼中一点点锯断他的脖子。怒吼声后来多年都出现在宝珠梦里,听得一清二楚。
那天的情形,宝珠也一直记得。那天,太阳那么大,天空却忽然变成暗灰色,宝珠闻到空气里浓烈的鱼腥气,脚下一软,差点栽倒。一只手从背后扶住她,一个肩膀顶在她身侧。那是阿闻,从那天起,他们再没分开过。
是啊,谢端更可怜。宝珠想,她有宝瓶还有阿闻,更有自己谋生的本事。谢端呢,当真的无依无靠,谁也没有,什么也不会。他本来还能这样糊里糊涂赖活着,他们跑到他房子里这么一折腾,给了他一点希望,又亲手掐灭。
要他真因这事儿活不下去,那算谁的?宝珠心里一沉。定风丸虽不属于谢端,但的确是从他住的屋子底下挖出来的。
动了人家的地盘,按江湖规矩,总得留下点什么。
她把手伸进荷包,摸到那颗深蓝色的珠子。
是记事珠。
珠子在掌心里凉凉的,她一直靠着它读书识字,记住典籍里的那些寻宝门道,也因此才敢在这行自称博学。给出去,就意味着以后只能靠自己了。
宝珠吸了口气。
走到谢端身边,蹲下,把那颗珠子拿给他看。
“这叫记事珠。”她说得很快,怕再犹豫一下,就会后悔,“握着它读书,过目不忘。每次看书时拿着它,就能记住书里的内容,将来一定能考中。”
真的要把这么宝贝的东西给他?宝珠心里空落落的,不过,她已经拿到了定风丸。有了定风丸,出海如履平地。她本就出身海上人家,或许这颗定风丸就是为等她才埋在赵屠家地下的。
就这么办吧。她迅速将记事珠放进谢端的掌心,将来,她就做一个堂堂正正的海上头领。劫恶济贫,护着那些小渔船在风浪里活命。让那些坐在衙门里的大老爷有一天不得不承认,不是所有吃海饭的都是水匪,更要他们亲口说出,当年那场对爹娘的行刑,是错杀。
“哎唷……赫赫……”谢端抖抖索索接过珠子。
“感谢您疼我这样苦命的孤儿……我将来考上功名,一定给您修庙,给您立祠堂,香火不断,供奉终身……永远忘不了您的大恩大德……永远忘不了……”他一边说一边磕头,把头撞得砰砰响。
谢端鼻涕眼泪糊成一片,他又是哭又是咳嗽,还擤鼻涕。袖子胡乱一抹,又继续磕。
宝珠赶紧逃出谢端的屋子。
几里地外,她亲爱的朋友,她可爱的弟弟,正等着她。
她迫不及待要把新计划告诉他们,他们之前卖宝藏的钱够买一艘像样的大船,再雇上五十个水手。船上要有个大厨房,宝瓶会高兴得不得了。还得有个大书房,阿闻肯定开心。
陆地太窄了,宝珠想,海面辽阔,那里才属于未来的自己。
素女祠
这小城很小,一只瘸腿猫二十分钟就能跑完全城,却很有名气。这地方叫螺洲,早先无人问津,如今人人都知道,是才子谢端的家乡。人人都说,谢端博闻强记,不拘小节,才高八斗。
螺洲有个素女祠,是谢端做县令时下令修建的。祠里香火很旺,游人如织,不少读书人特地来此祭拜,为求好运气。
说起素女的故事,当地人个个都能讲上一段,还都说自己是亲眼见证者。尽管他们讲的细节,多半出自谢端自己写的文章。你只要打听,当地人就会这样讲——
谢端从小就是个勤学善良的孤儿,每天辛勤耕作,打鱼砍柴,头悬梁锥刺股凿壁偷光读书。有次清明节,家家吃螺蛳,谢端在田间劳作,洗脚时捡来一只大田螺,把田螺养在坛子里。殊不知,那田螺每次趁谢端出门就帮他做饭打扫。谢端从地里回来,只见饭菜汤水都安排齐备,好像有人进屋来帮他干过家务活。他以为是邻居热心相助,便去向邻居道谢。哪知邻居都说不是,谢端听了,心里好生奇怪,一时弄不清其中的缘故。后来谢端在鸡叫时就下地,早早收工,悄悄回来,站在篱笆外面偷看家中情形。只见一个少女从坛子里走出来,手脚麻利地到灶下去烧火做饭。谢端进门后就去察看坛子里的田螺,只剩下一个螺壳了。他便走到灶前去问那女子:“小姐从哪里来,为我做饭?”女子告诉他说,:“我是天上银河中的白水素女,天帝同情你孤苦伶仃,又守本分,才华过人,就派我暂且为你守屋做饭。十年中你必考上功名,家道富裕,可方才被你无故偷看,真形已现,不便再居留人间,只得离开这里。螺壳留给你,用它来盛米谷,会永不空乏。”这时天空忽然风雨大作,素女在风雨中飘然离去。
有个矮胖男人是素女祠看护,他说自己小时候见过素女。
“她一看就是仙女下凡,长得非常漂亮,”他磕着葵花籽说,“还给过我玩具和糖,糖当然被我吃了,不然我哪来这么结实的身子?玩具嘛……是一匹小马,过去太多年了,不知道放到哪里了……”
他还向游客介绍,说自己家对谢端有恩。
“谢老爷小时候常在我家吃住,我娘待他好得很,就像亲儿子一样,比对我都好。我娘那时就说,他将来一定有出息,能当大老爷……您不买点儿葵花籽吗?花生也带两包吧,这种花生是我们这里的特产,谢老爷从小就吃这种……哎哎,栗子也新鲜,您不来点儿吗?”
四时八节,谢端会亲自来到故乡素女祠祭祀。他如今在省里做官,一改乡音,说一口省城官话。每次祭祀,排场都很大,全村的老少都站在周围,摆出立正的架式,眼热巴巴地瞅着他们这走出去的大老爷,盼着他能跟他们点点头,或者露出个微笑。
然而如今头发稀疏、肥胖而皮肉松弛的谢端,非常不苟言笑。这位胡子修剪得整整齐齐的老爷,是个杀伐决断的清官。大家都夸他是个“很好的老爷”,老乡们对他的私事了解很少,只知道他有一妻四妾,五个女人,一个比一个漂亮,五个女人一共给他生了二十七个孩子。
祭祀过素女祠,谢端会带领大家到那间赵屠的房子——也就是他当年的家。他伸出胖胖的手指,指点着,告诉大家:“这是我住过的地方,这是我睡过觉的地方,这是素女出现的地方,这是我读书的地方……”众人纷纷点头,听他传授经验:“我是个孤儿,从前是个比你们还要穷的庄稼汉,可是,你们看我现在,跟以前完全不同了。只要勤奋努力好学,就能过上好日子,特别是年轻人,你们要想像我一样将来有所作为,就要靠刻苦和汗水,像我一样,好好干吧!”
祭祀结束,谢端打道回府。
在乌龙江乘船,水天辽阔,寒潮将至,夜幕已经降临。江面有雾,雾像纱一样,浮在水面,也裹住谢端。
乌龙江静默,只听得素女祠木鱼声声,敲响寒意。
谢端不禁打了个冷战,前阵子他下令当众斩首了五十多个水匪,据说领头的还是个女海盗,名字叫做宝珠。
宝珠……他在心里冷笑,水匪就是水匪,粗鄙无知,没读过书的蠢驴,连个像样的名字都不会起。宝珠,听着像是戏台上编出来的名号。当然也没准是个江湖诨号,正经女人会给自己起名叫宝珠?连个姓都没有。
也是自己倒霉,到底是怎么一档子事,偏偏在自己任上闹起水匪来,这样多,还是个女水匪头子,真晦气。他暗自盘算,得请几个道士做场法事,驱驱这股邪气。
雾散,船头把水面切成两道纹路,缓缓向岸边延伸。谢端望向岸,内心充满衣锦还乡荣归故里的感慨,禁不住热泪盈眶。
渐渐地,自己住过的破屋看不见了,素女祠也看不见了,最后,整个村子化作一条烟雾迷离的灰线,淹没在遥远的过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