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人滿為患。 什麼車如流水馬如龍?什麼情到深處你穠我儂?李沛娘滿腦子只有一句話:「這廝又上哪去瞎耗了啊!」 坊道是萬頭攢動,要從這群腦袋中找出那個人,無疑是大海撈針。沛娘無奈之下,只得先到對街的西滿樓外待著。 樓口兩個攬客的趕趁人*,見她形單影隻,臉色還不甚好看,其中較高者笑瞇瞇問道:「哎,小娘子,吃酒不吃?」 「多謝啊,妾身正候著人呢。」 沛娘有禮,對他們頜首致意。適才她張望東西,並無相似面孔。他們約定戌時整,在御街後段、張家園宅正店碰頭的,當今都快戌時二刻了! 她惦記著窈窕纖細,只穿件裝了棉的鵝黃抹胸*,外加一褙子*。她實則有些畏寒,正月尚未回暖,尤其夜裡冷風逼人。可想而知,一個獨身女郎在寒天裡凍鼻子,自會引來真摯的擔憂,比如── 較矮的趕趁人某甲:「小娘子穿得這樣單薄,要是受了涼可怎麼辦?」 較高的趕趁人某乙:「就是吶。要不你與咱說說那人相貌?也好替你留意著,是不是?」 她想著也是。多幾雙眼睛,就不信找不出一個腦袋來! 「妾身謝過二位了。您們看一個長得高大的年輕官人,鴨蛋臉、彎月眉、大圓眼,穿件烏氅衣*,且左眉角有道斜疤的便是。」她懷著歉意:「對不住啊。待找到人了,妾身定押他來西滿樓!承您二位的情,教他不醉不歸。」 「小娘子有禮了。」 於是這三人分佈在西滿樓口,捉賊似的,一刻也不敢漏眼。過往的男人、女人、老年、少年、幼年,張張臉孔都將被逐一掃視。 實誠點說起來,沛娘並不比二位幫手專注。她的眼光,都被這諸般好處給分走了: 條通御街,遠遠地能看見棘盆*那兒,正上演歌舞百戲……哎喲,也有婦人相撲罷?權姐兒可是她最最崇拜的女相撲手了;再看彩蝶、錦魚、飛龍造型的彩燈皮,在竹節上亂舞著,裡頭的燈火須臾明滅;伴著不斷的笙簫舞樂,此時空中又「砰砰砰」地連發了幾朵大煙花,如雨般墜下來猶在亮著明光的煙絲兒,果是天花亂墜。 ……哎,還沒輪到她來享受良夜,還是先專心找著些。她搓搓臂膀,重新盯著來往人們,心裡猶是嗔怪,一一細數著他過往的「罪狀」: 兒時那會,她帶著自己寶貝的那頂紙鳶,蹦蹦跳跳地到他家去。才至巷口,就見他興沖沖鑽出家門。他家前有三五級石階,正當他扛著一頂幾乎比他人還大的紙鳶,甫抬腳欲下,就被過長的棉褲給絆了腿,一跤摔在自己家門前,還將眉骨撞了好大一口子。想當然爾,倆人共同放紙鳶的事也不了了之了,光是那哭聲就宏亮得全京城都傳遍──好罷,言重了,至少方圓五條街內的都能聽見。 十三歲那年,正是荳蔻年華,也是愛美之心油然而生的年歲。與他相約上鬼市子*的那早晨,她偷抹了娘親最寶愛的胭脂,她還記得那胭脂是紅杏色的。雙頰抹一些、鼻頭點一些,她想著這樣新奇的美貌,能否讓他來時驚艷「芙蓉如面柳如眉,對此如何不淚垂」?哈,果真是涕淚垂垂,因為他那早偷飲了他爹私藏的珍稀玉釀,作為現行犯,被抓去毒打了──於是乎,又是一把鼻涕一把淚的,姍姍來遲。 還有前年!十八歲生辰時,兩人相約午時先一道交換賀禮,再分頭回家去過生日。畢竟是雙雙壽星,想搶先向對方道賀嘛!此時她已身經百戰,因著生辰喜事,她的急性不好發作,只耐心地千叮嚀、萬囑咐:「午時!午時!日正當中的時候,到你家附近那間小土地廟去。記好了罷?」他還信誓旦旦地保證,絕不會出任何差錯。可渾蛋終究是渾蛋,這小子雖記牢了時地,卻在路上被人順走了荷包──連著藏在其中、準備送她的生辰禮。所以啦,他只得連滾帶爬追趕賊人,讓她在悶夏的小廟裡揮汗呆候了半個時辰…… 啊!太可惡了!多想多氣,不如別想有益。為何她就是栽在一個老經歷三災八難的衰鬼身上呢?為何這衰鬼又總是辜負她僅有的耐性呢?她實在好想揪住他,上嘴去咬、上手去掐,使勁晃著他的豆腐腦袋吼:「你、究、竟、要、我、怎、麼、忍、受、你、啊!」…… 咬著牙齒,她磨刀霍霍似的搓熱掌心,「好啊,等找到他,不請他吃一雙饅頭就對不起我自己!」 「這怎麼行,是小官人來遲,請客也該是他的事。」 「是呢,是呢!西滿樓的獨下饅頭*和酸餡兒*可有名了,等到小官人來,讓他吃乾荷包唄。」 兩個趕趁人見了她猙獰的面容,都來勸解,沛娘才發覺自己氣極,不慎脫口說出了閨中「密語」。頓時耳頰發燙,還帶點後知後覺的羞澀。都怪這渾小子! 「二位見笑、見笑。」思忖片刻,她就將他抖了出來,「喏,妾身與他之間,說到饅頭麼……就是『拳頭』……的意思──他說這樣聽著比較不疼一點……」 趕趁人甲乙彼此對望,接著很有默契地大笑起來,拍著大腿,前仰後合。 「小娘子不做俠客或義賊,真可惜呀!」 「那小官人……嗯,便作押寨夫人罷,如何?」 「合適!合適!依娘子你的手腕,肯定將他治得服服貼貼……喲,這兒有脆生生油汪汪嚼之滿口香作雪花聲旋炙豬皮肉,也有甜津津蜜絲絲作團花作金橘酸牙兒雕花蜜煎*,又有清潤潤香醇醇上天宮難尋成仙酒千日春*,客官們行過走過莫要耽誤上座!」 幸虧陸續來了許多人客,兩個趕趁人也忙著上嘴兒功夫招呼了。沛娘與他們打著哈哈,復看街景時心道:這怎生算得上什麼手腕了,純粹只是暴政…… 大街上瀰漫著濃淡相雜的香味兒,自是從那些風流少年及娘子們身上來的。且看京城這大而華盛的花燈……或許說是「燈車」更貼切罷?鰲山燈是元夕時東都的寵兒,作巨龜型的大花燈,龜背上花木扶疏、宮闕巍峨、金山銀山,駝得是滿滿當當。說是蓬萊仙島也不為過,無怪人人競相品賞。 還有驃壯肥馬拉著的華蓋馬車,被包夾在人海當中,慢吞吞的向前行去。不知是哪戶貴家的女眷,撥開珠簾子往外觀望。乘車之於道上行走,並無差別,只差能免去腿腳痠疼罷了。 那邊有三個華服艷妝的妙齡女郎,挽花捧燈,前前後後逛著。她們一個個頭上都頂著煤球兒串,燃得熙亮熙亮,像滿樹梨花。隨著她們款步走前,煤燈球兒是顫巍巍的晃動,風動之間,好像會搖下花來一般。 沛娘也愛美,不過以這燈球兒妝點門面,她是敬謝不敏。想想某年,她也曾經不諳世事,戴著一頭火楊梅*,被那衰鬼迎面一撞,險些燒起滿頭星火⋯⋯哎呀,想著都瑟瑟發抖。 又說回這衰鬼,人呢!還來不來了!沛娘將凍得有點發麻的腿轉了一轉,看頭頂月亮都快轉過西滿樓了,她那個氣呀,轉頭將街道遠處瞧了瞧,真想直接掉頭回家。 也就是這麼驀地一回首,不算遠的,她目光膠著在了某個影子身上。那兒立著個人,就在燈火稀疏的暗處,朦朦朧朧、灰灰暗暗的。於四周光火明燈、車水馬龍的襯托之下,就是一抹在背景充數的黯淡。 「小娘子!你瞧瞧,是那位麼?」 沛娘一個打顫,揉揉鼻端,看趕趁人某甲指過去的方向。熱鬧街道上,也有個穿烏氅衣的高大的男子,面容與他生得還有五六分相似哩。 她只搖搖頭,將手往另一頭暗處比劃,無力道:「實在有勞二位!妾身看見他了。」 可不是。那身形、那輪廓,就算是化成灰她也認得出來! 「哎喲!是那個麼?怎生躲在那地方,黑不溜噠,烏鰍似的!」趕趁人某乙嘴裡唸著,直截了當,邁過去喊道:「官人!官人呵!穿烏氅衣的官人!」 那人本閒暇地望著對街,發覺這邊的呼喚,又赫見沛娘那張陰臉,登時顯出大難臨頭的姿態,急急自陰暗處出來。呀,果真身材頎長,彎月般的眉邊,有道寸長舊疤,看起來約二十出頭歲數的青年人。 「正是你罷,小官人可算是來了!」 兩個趕趁人都圍了上來,苦口婆心地對他曉之以理,什麼「俺渾家都不曾大聲說話的,看你家娘子氣魄,了不起啊」以及「這天寒的,你趕緊脫了你身上的氅衣給人搭上」等語。 而沛娘只翻了兩個白花花的上吊眼給他,「這次什麼理由?你最好仔細說話。」 「沛、沛娘,我這次不遲的!戌時不到,我就等在此地了。不過正店那兒來人實在太多,愈擠愈遠……我生怕見你不著!才挪到對面來,想著這樣看得明白些。哪曾想你卻也在這等……」 他忙著說,又忙著卸下烏氅衣,戰戰兢兢地彎身,將衣服裹上她肩膀:「我以為,在人少些的地方,你才好一眼找到我啊……」 氅衣裡還有著溫暖餘熱。她實在是……也無言以對了,深深嘆了一口氣:「那你剛才難道……唉!罷了,罷了。還跟你瞎費口舌做甚。」 說著,沛娘抓緊氅衣,搖頭:「傻子,我怎麼這樣傻哩,對你這樣的傢伙,我就該──」 「等等,沛娘、沛娘。」他心急,連著氅衣將她攬住就不撒手了:「你別丟著我啊!你是我的福星,福星!你看,我們同年同月同日生,我這壞運全都收了,留給你的總是好運氣……等等等等!你請我吃饅頭消消氣罷,好不?氣壞了身子可怎麼好呢……」 近旁的趕趁人甲乙,就這樣看一個七尺男兒,對著個頭矮他半截的小娘子呼天搶地;再看那小娘子對他二人燦然一笑,頷首致意。 緊接其後,小娘子將披在肩上的氅衣扯下,團成團,塞進那官人懷裡,一把揪住他泛紅的耳朵就往西滿樓裡拉。 他們聽她一邊走,嘴裡連珠似的罵道:「誰丟著你!我告訴你,你今日若不連著我的份兒掏乾荷包在西滿樓吃酒吃肉,老娘做鬼也不放過你的!我這福星倒楣收了你個災星,都得消災解厄啊你明白不明白!」 …
𓇊原文—宋.辛棄疾〈青玉案.元夕〉𓇊
東風夜放花千樹。更吹落、星如雨。寶馬雕車香滿路。鳳簫聲動,玉壺光轉,一夜魚龍舞。 蛾兒雪柳黃金縷。笑語盈盈暗香去。眾裏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

好個元宵。良辰美景,花前月下❤️
註:
*趕趁人:一說是宋朝專門的雜技表演藝人之總稱。一說是受店家之僱,負責以奇巧口才吸引、招攬客人的職業。本文採用後者說法。
*抹胸:宋朝女子的貼身內衣。宋朝流行「內衣外穿」,也就是直接穿著抹胸,外面再罩一件背心或褙子。
*褙子:褙,音ㄅㄟˋ。流行於宋朝,是一種長版、直領對襟、兩邊有開衩的外衫。
*氅衣:氅,音ㄔㄤˇ,禦寒大衣。宋制的鶴氅有寬大袖擺,士大夫、文人喜著,有仙道之風。
*棘盆:在皇城附近的廣場,用棘刺圍出的一個大空間,以供歌舞、說唱、魔術等表演用地。
*鬼市子:即鬼市,清晨的早市。五更開張,天亮即收市。
*獨下饅頭:使用一整顆獅子頭為內餡做成的包子。原本叫「獨餡兒饅頭」,說順口後簡化,變成「獨下饅頭」。宋代說的「饅頭」,就是指有內餡的「包子」。
*酸餡兒:即素食包子,口味酸香。
*雕花蜜煎:「蜜煎」即蜜餞。雕花蜜煎,指有精美鏤空雕花的蜜餞果食,是宋代皇室或高檔酒樓的經典名菜。
*千日春:宋朝時的一種名酒。
*火楊梅:宋朝女子逛燈會的頭飾之一。將團成球狀的煤粉、乾棗粉,插在鐵枝(鐵樹)上,淋蠟油燃燒,就像把花燈戴在頭上。新奇好看不說,很危險就是了。
【後記】
這首〈青玉案.元夕〉是千古絕唱。在華麗熱鬧的表層下,也讓人思索:讓辛棄疾尋了千百度的,到底是誰?是朋友?戀人?知音?還是其他,上升至家國情懷的隱喻?好像沒有一個定論。
事實上沒有定論也好。「作者已死」的概念,讓讀者對於文本,有各自的解讀填充。有百百千千萬萬種感受、解釋,更是耐人尋味啊。
那麼千年以後的我也來參一腳好了。就在2026年的這元夕,讓一對歡喜冤家,彼此尋他&她千百度吧 :D
祝大家元宵節快樂~呷甜甜、過好年。 ‧₊˚ ⋅ 𓎩 ‧₊˚ ⋅ ‧₊˚ ⋅ 𓎩 ‧₊˚ ⋅
㊟:本文是作者青簷原創,親自構想、編寫,無人工智慧涉入;惟圖片使用ChatGPT生成。版權所有,未經授權同意,🈲任何形式之轉載、改寫、盜用、重新發佈,或擅自將我的文章餵養給AI系統,我會很桑心的( •̩̩̩̩_•̩̩̩̩ )。特此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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