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鹽礦回來,已經是下午了。
身體還帶著那個地底的溫度,回到地面之後空氣的輕讓人有點不適應。搭公車回到市區,走回旅館方向,經過市集廣場,腳步慢下來,沒有特別的原因,只是還不想回去,還想在外面多待一會兒。
在廣場旁邊的一條窄巷走著,看見一個往下走的入口。
入口不張揚,木頭的門框,旁邊掛著一個小牌子,寫著Piwnica Pod Baranami,下面有一隻公羊的圖案。往裡面看,是往下走的石頭台階,燈光是那種昏黃的、有年紀的黃,從地底透上來。
走進去了。
地窖裡比想像中熱鬧。
幾張木桌幾乎都坐了人,說波蘭語的,說英語的,有幾個看起來像本地人,有幾個看起來像觀光客,但那個區別在那個昏黃的燈光下不太重要,大家都在喝東西說話,音量不大,是那種可以讓人自在坐著的音量。
天花板是中世紀的石造拱頂,牆壁上掛著一些黑白照片和舊海報,角落有一個小舞台,舞台上放著一架鋼琴,蓋著布,今晚大概沒有表演。
找了一個靠牆的位子坐下,點了一杯熱紅酒,讓那個暖從杯子傳進手心。
地窖的空氣有一點酒味,有一點舊木頭的氣味,還有一種說不清楚的東西,像是這個空間被很多人用了很多年之後留下來的氣息,不是舊的氣味,是那種有人氣的厚度。
今天一整天都在地底,早上是鹽礦,現在是這裡,但兩個地底的感覺完全不一樣,鹽礦是靜的,這裡是活的,是有人在笑、在喝酒、在說話的那種活。
旁邊一桌的兩個女生在說什麼,說到某個點都笑了出來,笑聲在拱頂底下顯得特別圓,像是這個空間把笑聲接住了,留了一下才放走。
坐著喝了一口,覺得不錯,又喝了一口。
然後拿出手機,查了一下這個地方是什麼。
Piwnica Pod Baranami,1956年創立,波蘭共產時代最重要的政治卡巴萊劇場。
讀著讀著,那個拱頂底下的說話聲和笑聲還在,但那段歷史的重量開始從牆壁裡悄悄滲出來。
那個年代的波蘭,你不能公開批評政府,不能說某些話,不能問某些問題。但在這個地窖裡,他們用歌曲說,用笑話說,用荒謬的場景說,用所有不是「直接說」的方式,說出所有人心裡都知道但不能說的事。有人這樣描述它:一口自由的空氣,是對我們所處現實的諷刺性距離。
抬起頭,看著那些喝酒說話的人。
這個地方現在是一個酒吧,一個可以來放鬆的地方。但在某段時間裡,它是一個人們來這裡才能說真話的地方,不是說給敵人聽的真話,是說給彼此聽的,說完之後喝一口酒,繼續活著。
今天早上在鹽礦,礦工建禮拜堂不是因為崇高,是因為不這樣做就活不下去。這裡的人在地窖裡唱歌,也許是同樣的理由。
想起五一三。
不是第一次想,這一週不時地想起,但每次想到就把那個念頭放下了,因為那個東西很重,不知道怎麼拿起來。
1969年5月13日,馬來西亞大選之後,吉隆坡爆發了種族衝突,死的大部分是華人。那個事件之後,政府宣布緊急狀態,推行了讓馬來人優先的各種制度,那個結構從那時候到現在,超過五十年,基本的邏輯沒有改變。死的是我們,讓步的也是我們。
從小就知道這件事,是那種沒有人明說但大家都知道的知道,是家裡吃飯的時候偶爾出現、說到一半就停下來的話題。五一三在馬來西亞的學校課本裡幾乎是缺席的,那個事件沒有被好好調查過,它就這樣存在著,存在在老一輩人的記憶裡,存在在那個你填表格時看見「族裔」那一欄的感覺裡,但它沒有一個可以被公開哀悼的形式,沒有一個地方可以被好好說出來。
就像這個地窖在共產時代裝著的那些話。
旁邊那桌的笑聲又響了一下,那個笑聲讓人從那個重的地方被輕輕拉回來,回到這個有酒味有暖光的地窖,回到現在,回到手裡這杯還有點溫的熱紅酒。
把那個念頭放下,喝了一口。
後來在那裡又坐了一個多小時,什麼都沒有做,就是坐著,看那些人,聽那些聲音,讓那個拱頂底下的空氣把今天的重量慢慢稀釋一點。
離開的時候,走上石頭台階,回到廣場上的空氣。
夜晚的廣場和第一天傍晚的廣場不一樣了,或者說廣場沒有變,是看的眼睛變了。那段歷史的問題還沒有答案,五一三的重量也還在,但那個地窖給了今天一個不一樣的結尾,不是答案,只是一個可以喝一杯、讓重量暫時不那麼重的地方。
也許那就是它一直以來的作用。
走回旅館,夜風從維斯瓦河那邊吹來,石板路在燈光下有光澤,腳步聲一步一步往前,沒有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