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天,我短暫離開了克拉科夫市區,前往近郊的維利奇卡鹽礦。
在站牌下等待著304號公車,那個站牌旁邊站著幾個背著大包的觀光客,大家都知道要去哪裡,但沒有人說話,只是各自看手機,偶爾抬頭確認公車有沒有來。
公車來了,車廂裡坐了一半的人,我找了一個靠窗的位子坐下,看著窗外的克拉科夫慢慢變成郊區,郊區慢慢變成一個更安靜的小鎮。
維利奇卡是一個很普通的地方,如果不是因為那個礦場,大概沒有人會特別來這裡。從公車站走到入口大概十分鐘,路邊是住宅和小店,安靜,不張揚,和任何一個不是景點的郊區沒有什麼差別。
礦場入口外面搭著幾個帳篷,帳篷上掛著語言的標示,我數了一下,至少六種,英文、德文、波蘭文、法文、義大利文、西班牙文。我排進英文的隊伍,拿了一個收音設備,把耳機戴上,等著。
導覽開始的時候,我們跟著一個年輕的波蘭女生走進入口。
往下走,繼續往下走。
樓梯是木製的,走起來有一點聲音,四周的牆壁從磚石慢慢變成鹽岩,灰白色的,在燈光下有一種結晶的光澤,不太像石頭,更像是某種從地底長出來的東西,有稜有角,但不規則,像鐘乳石那樣,是地底的時間累積出來的形狀。
溫度往下掉。不是急遽的冷,是那種你走著走著忽然意識到空氣不一樣了,涼的,穩定的,礦場裡的溫度一年四季都是攝氏十七度,不受地面的天氣影響,外面是什麼季節,這裡都是這樣,一個和地面時間切斷的溫度。
走到一個轉折處,前面是一扇門。導覽員把我們帶進去,門關上了,然後前面另一扇門才打開。那個設計讓我想到氣閘,或者潛水艇的水密艙,是一種隔離,一種確保兩個世界之間有一道緩衝的設計。我站在那個兩扇門之間的空間,感覺到那個緩衝的意義,你不是直接從一個世界走進另一個世界,你有一個過渡,一個讓你知道你正在進入某個不一樣的地方的過渡。
走進比較深的地方,導覽員說起這個礦場的歷史。
十三世紀開始開採,七百年,幾百公里的隧道,幾百個大廳。那個數字說出來很容易,但走在那些挖出來的空間裡,你才開始感覺到那個數字是什麼意思。那些隧道不是機器挖的,是人挖的,用手,用工具,在沒有電燈、沒有現代通風、沒有安全設備的情況下,一公尺一公尺地往裡去。
導覽員說,現在我們走的木頭步道和電燈是後來裝的。以前沒有這些,以前的礦工在黑暗裡工作,靠油燈,靠繩子,靠彼此。走在那個整理過的步道上,我試圖想像以前沒有步道的樣子,那些木頭緩解的壓迫感,沒有木頭的時候是什麼感覺。那個黑暗,那個狹窄,那個你不確定頭頂什麼時候會落下來的壓迫,每天,幾年,幾十年。
然後我走進聖金嘉禮拜堂。
那個工程讓我愣了一下,不是因為它精緻,雖然它的確精緻,而是因為它龐大。一個完全用鹽雕出來的禮拜堂,牆上的浮雕是鹽,祭壇是鹽,吊燈是鹽,地板也是鹽,那個規模讓你意識到有多少人在這裡工作了多久。我想到金字塔,想到那種「那個年代的人是怎麼做到的」的驚嘆,那個驚嘆不是讚美古人的聰明,是一種面對人類的執著時會有的困惑,你為什麼要做這件事,你為什麼要在地底一百多公尺的地方,花幾百年,建造一個沒有人看得見的禮拜堂?
導覽員說,礦工在地底建禮拜堂,是為了精神上的需要。下礦是危險的工作,不確定能不能走回去,而且長期在黑暗裡、在壓迫裡、在那個切斷了地面時間的地底,人需要一個可以抬頭看的地方,一個讓你知道你不只是在挖鹽的地方,一個讓黑暗裡的時間有一個重量的地方。
她說得很簡單,但我站在那裡,聽著,覺得那個說法比任何哲學解釋都更直接:人在黑暗裡待久了,會抑鬱,會生病,會失去繼續的理由。他們建了一個地方,讓自己有理由繼續。
離開禮拜堂,隊伍繼續往前走。
走到一個我沒有預期的地方,導覽員讓我們停下來,站在一個入口前面。她說,進去之後燈不會立刻開,請大家先站著等。
我跟著走進去,然後燈關了,或者說,原本就沒有燈,那個黑是突然的,是完全的。
我睜開眼睛,什麼都看不見。
不是那種你在夜晚的房間裡會有的黑,那種黑裡還有窗簾縫隙漏進來的光,還有眼睛適應之後可以看見輪廓的那種暗。這個黑是另一種,是你的眼睛找不到任何可以抓住的東西,你試圖適應,但沒有任何東西可以適應,因為這裡真的什麼都沒有,沒有光源,沒有縫隙,就是黑。
我身體裡有一瞬間的什麼,不是恐慌,是一種更原始的東西,像是你的身體知道這個狀態不正常,開始用一種你沒有辦法控制的方式做反應,心跳快了一點,呼吸淺了一點。
然後燈光打下來了。
光打在湖面上。
那個湖很大,大到你一開始沒有辦法確定邊界在哪裡,湖水是那種透明底下帶著綠色的顏色,不是死的綠,是那種深處的、流動的、說不清楚深度的綠。燈光打下來的瞬間,那個空間活了,不是比喻,是真的活了,那個顏色、那個湖面的反光、那個聲效系統傳來的音樂,讓那個本來是黑暗的空間忽然有了自己的時間,有了自己的重量。
我站在那裡看了很久。
旁邊有人在說話,有人在拍照,有人低聲驚嘆,但我覺得那些聲音在很遠的地方,我在那個黑之後的光裡,沒有辦法立刻回到說話的狀態。
回到地面的時候,電梯門打開,光線忽然強烈,我眯了一下眼睛,深吸一口氣。
地面的空氣和地底的空氣完全不一樣,輕一點,有風,有遠處草地的氣味,有地面的時間。
我站在那裡讓眼睛適應,想著那個黑,想著那個黑之後的光,想著為什麼那個順序讓我感覺到那麼強烈的東西。
也許是因為你必須先失去光,才知道光是什麼。那個順序,先失去,再得到,讓得到的東西有了重量。
我想,也許理解也是這樣的。你必須先不理解,先在那個困惑的黑暗裡待一段時間,那個理解來了的時候才有重量,才不只是一個知識,而是一個你的身體感覺過的東西。
搭公車回克拉科夫的路上,窗外的郊區又慢慢變回城市,那個十七度的恆溫慢慢被地面的初秋的空氣替換掉,靠著窗,想著那個礦工在地底建禮拜堂的決定。
後來查到,那些禮拜堂和聖龕,大部分是建在礦工工作場所附近,或者發生過重大事故的礦井旁邊。不是上頭命令的,是礦工自己決定的。建造從1896年開始,三個礦工,花了幾十年雕刻裡面的裝飾,那不是一個人的決定,是幾代礦工接力的結果。
他們在那裡建一個可以祈禱的地方,對著聖金嘉說話,聖金嘉是傳說中的公主,她在離開匈牙利前把訂婚戒指丟進礦井,後來在波蘭的鹽礦裡被找到,因此成了礦工的守護聖人,礦工相信她看顧著他們在危險工作裡的安全。
是那種你在一個隨時可能奪走你生命的地方工作,你需要一個可以說話的對象,你需要一個相信有人在看顧你的理由,需要那個相信才能繼續走下去。有時候人做某件事,不是因為崇高的理想,只是因為不這樣做,就活不下去。那個理由比任何崇高的理由都更讓人覺得真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