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起點:一把自然的尺
在開始之前,我們需要先確定用什麼量。
不是用邏輯。邏輯是人類發明的。
不是用語言。語言是人類發明的。不是用任何經典、學說、理論。那些都是後來的。
我們用「自然」當尺。
用「不需要人教」當刻度。
什麼是「不需要人教」的?
出生就會呼吸。餓了就會找奶。痛了就會哭。怕了就會縮。
這些不需要人教。沒有人「學會」呼吸。沒有人「被教會」害怕。
這些是自然依理給的。比任何宗教都老。比任何人類都老。比任何文明都老。
這把尺,是人類最後還能共通的東西。
因為每個人都是從這裡開始的。
二、動物身上沒有宗教
先看動物。
動物做什麼?
吃、睡、交配、保護後代、爭奪地盤、成群或獨行、玩耍、在恐懼和飢餓之間活著。
動物不做什麼?
不拜神。不寫經典。不為了死後的審判活著。不為了看不見的東西獻祭當下的食物。不因為理念殺死同類。不懲罰自己的慾望。不追求「意義」。
動物有本能,沒有道德。
動物有規則,沒有教條。
動物有恐懼,沒有禱告。
動物有死亡,沒有死後。
再看更細的。
動物不殺同類。
狼不殺狼。獅不殺獅。老虎不殺老虎。同類相殘是例外,不是常態。即使發生,也有明確界限——為了地盤、為了交配權、為了資源。夠了就好,不追殺。動物有內建的煞車。
動物不吃同類。
這比不殺更深。正常狀態下,吃飽的獅子走過死掉的獅子,聞一聞,走開。牠不吃。為什麼?因為同類的肉沒有特別營養,還會帶來巨大風險——疾病、基因汙染、社會信任崩潰。自然把「不吃同類」刻得比「不殺同類」更深。殺還有可能(為了競爭)。吃?幾乎絕對不。
動物吃,不需要理由。
草食動物吃草,是本能。肉食動物吃肉,是本能。沒有動物需要「理由」才吃。沒有動物需要「神說可以吃」才吃。沒有動物需要「經過反思」才決定吃草還是吃肉。餓了→看到草/獵物→吃。沒有中間層。
用自然的尺量動物:動物活在必然裡。
牠們做那些事,不是因為「應該」,而是因為「只能」。
牠們不需要宗教,因為牠們本來就活在自然給的軌道上。
三、人類的岔路
人類也是動物。
人類出生也會呼吸,餓了也會找奶,痛了也會哭,怕了也會縮。
這些不需要人教的部分,人類和動物一模一樣。
但人類多了一件事。
人類會「想」。
會想「為什麼」。
會想「死後呢」。
會想「不公平」。
會想「怎麼辦」。
然後發現:自然沒有給答案。
動物活在當下。人類活在意識裡。意識創造了一個空隙——在「本能」和「行動」之間,在「我看見別人死」和「我有一天也會死」之間,在「會痛」和「為什麼痛」之間。
這個空隙,自然裡沒有。
這個空隙,是宗教的誕生地。
四、用自然尺規量宗教

現在我們可以用自然的尺,量宗教的每一個部分。
量「不可殺人」
動物本來就不殺同類。這條規矩不需要神來給。但人類會殺——大規模地殺、有組織地殺、為了看不見的東西殺。所以人類需要宗教來「重新安裝」那個弄丟的煞車。宗教說:這是神的命令,不可殺人。它在提醒一件本來不需要提醒的事。
量「不吃同類」
動物本來就不吃同類。但人類會吃——饑荒的時候、儀式的時候、報復的時候。所以人類需要宗教來劃這條線:不可吃人。或者用更聰明的方式——用象徵吃代替真的吃。聖餐的餅和酒,就是人類處理「吃同類」這個禁忌的終極設計。
量「吃東西要理由」
動物吃,不需要理由。但人類每一口食物都可能帶著一個禁忌的故事、一個儀式的重量、一個神的影子。猶太教不吃豬肉,印度教不吃牛,佛教不吃肉,基督教吃前要禱告感謝。宗教填滿了「本能」和「吃」之間那個本來不存在的空隙。
量「對死亡的恐懼」
動物會死,但動物不會想「死後」。人類會。人類不想死,又不能不死。所以人類設計了死後的世界——天堂、地獄、輪迴、彼岸。這些在自然裡找不到。自然只有活著和死掉,沒有第三種狀態。
量「對苦難的困惑」
動物受苦,但動物不會問「為什麼是我」。人類會。人類受不了沒有意義的痛苦。所以人類設計了意義——業力、原罪、考驗、神的計畫。這些在自然裡也沒有。自然只有苦難,沒有「苦難的意義」。
用自然的尺量下來,結果很清楚:
宗教信仰裡最核心的東西——
那些關於神、關於死後、關於意義、關於救贖的——
沒有一樣存在於自然之中。
自然裡只有:
餓了吃。
累了睡。
怕了躲。
痛了叫。
活了活。
死了死。
沒有中間那些事。
五、那宗教到底是什麼?
宗教信仰不存在於自然中。
它是被設計出來的。
誰設計的?
統治者設計它,為了讓人民聽話。
祭司設計它,為了讓自己不可取代。
焦慮的普通人設計它,為了讓自己能睡著。
整個社會設計它,為了讓群體能運作。
設計什麼?
設計答案來填補自然沒有答案的空洞。
設計秩序來對抗人類對混亂的恐懼。
設計意義來承受無法逃避的痛苦。
設計希望來面對必然到來的死亡。
用什麼設計?
用故事、用儀式、用禁忌、用承諾、用威脅。
用語言、用符號、用建築、用音樂、用沉默。
設計出來的是什麼?
是神廟、經典、戒律、禱告、節日。
是神、天使、魔鬼、天堂、地獄。
是原罪、救贖、業力、輪迴、涅槃。
是「你要信這個才能活」。
六、設計有兩種
用自然的尺,還可以量出宗教的誠實與不誠實。
誠實的設計知道自己是被設計的。
它說:我們不知道死後怎樣,但這個故事可以幫助你活著。
它說:你可以不信,這是工具,不是真理。
它說:我們可能會錯,我們會改。
這種宗教是詩、是藝術、是人類承認自己有限的智慧。
不誠實的設計假裝自己不是設計的。
它說:這是神給的,不是人想的。
它說:不信會下地獄,沒有第二條路。
它說:我們永遠是對的,你們只能聽。
這種宗教是控制、是權力、是人類假裝自己無限的傲慢。
用自然的尺量:
誠實的宗教,是工具。
不誠實的宗教,是陷阱。
七、為什麼需要這把尺?
因為人類會忘記。
人類會忘記自己本來是動物。
人類會忘記自己本來有本能。
人類會忘記自己本來不需要人教。
然後人類把後來設計的,當成原來就有的。
把宗教當成真理,把教條當成自然,把「需要人教的」當成「不需要人教的」。
這把尺讓人可以分清楚:
哪些是自然給的,哪些是人類加的。
哪些是真的不需要學的,哪些是被教才會信的。
分清楚了,就不會被騙。
分清楚了,就可以選擇。
分清楚了,就可以用宗教,而不是被宗教用。
八、結語
自然之中不存在宗教信仰。
這句話不是貶低宗教。
宗教是人類設計來處理人類困境的工具——這個困境是真實的,這個工具也是有意義的。
這句話只是在說一個事實:
神廟不在森林裡。
經典不在河流中。
禱告的聲音,自然聽不懂。
自然只有:
餓了吃。
累了睡。
怕了躲。
痛了叫。
活了活。
死了死。
人類從這裡出發,走進了自己設計的故事裡。
有時候,需要回來看看出發的地方。
看看那隻不需要理由就活著的動物。
看看那個不需要人教就會呼吸的自己。
那裡沒有宗教。
但那裡是一切開始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