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曾以為「嫁接」已經是個農藝上的一項神技了——居然能把一株植物的枝條相貼合(接穗)到「另」一株植物的莖幹(砧木)上,接合得宜的話,不僅能讓其成為「生命共同體」之外,甚至還能相容展現各自原有的生長特性與優勢,藉此改善了不少花果的這生產品質。
但更難想像的是,如今這神奇的工法竟也(將)施用在自己的身上了。
而更精確點的說法,這工法是要用在自己的——「臉」上。結束了跟長庚呂醫師的短暫緣份後,他隨即把我「轉渡」給了同院的張乃仁醫師——VS_NJ——他倆還都曾同為VS_CC的門生呢。
依約報到的當天,赫見診間的待診人潮不少於呂醫師(或說更勝於VS_CC)吶,而那次也讓我親歷了傳說中「明明是掛上午的診但卻得等到下午才進診」的候診盛況。
不跨張,當天還是先在診間外吃完了簡便午餐,並且再等了「一個多小時」之後,才輪到叩門進診的。
「張醫師好,」不知怎的,待到進診間的我,竟會差點錯亂喊成了吳醫師。
且當我在跟VS_NJ陳述著來診主訴的同時,實在很難不被他那副很有「戲感」造型的眼鏡鏡框所吸引(ㄈㄣ ㄒㄧㄣ),總不自覺會在balabala的同時仍直盯著那副鏡框看,待主訴結尾時才又趕緊回神接說:「.....但呂醫師好像有其他的進修規劃了,所以他轉介我來您這裡,」VS_NJ很快會意到甚麼似地點了頭,看來呂醫師也真有跟他提到我的狀況了吧,我想。
「應該可以『省事』不少了呢!」我盯著他眉間的鏡框,鬆了口氣接想著。
分析完醫療規劃後,VS_NJ做了一件呂醫師沒做的事,他順手拿起了一支他桌上的油性筆(或有其他的專科名稱?)在我額頭及臉上劃了幾筆,劃完神經的走支後,再又描出了肌肉的分佈,雖看不到自己的模樣,但當時肯定會像那種小屁孩把自己臉當畫布盡情塗鴉後的大花臉模樣。
(既然神經跟肌肉都劃了,乾脆再多幾筆經絡跟穴位也無妨了吧....)
劃著的同時,VS_NJ也對一旁的兩位intern做起了病解跟分析,顏面神經的整形手術主要有「對側臉神經移植(CFNG) 」跟「咬肌神經轉移(Masseteric nerve transfer)」兩種,最大差異在於「神經來源」跟「術後控制表情的控制方式」,兩種手術各有條件限制和優缺點,但也有很多外科醫師會採用「兩者合併」的做法。
對側臉神經移植(Cross-Face Nerve Graft,CFNG)
所謂的CFNG,是一種將健側的神經拉引到對(患)側端的外科手法,可以讓之後當健側產生一控制訊號時,也會將此訊號「同步」傳到患側端,並控制對(患)側的表情肌,進而產生較對稱、較自然的情緒表情,而這點正也是這手術最大的原則及優點所在,但缺點是,術後的臉肌拉力較弱,通常還需要搭配移植自體的肌肉,成為兩階段(stage)的手術療程,再者,預後也較容易受年齡的影響,年紀較小的病人較能考慮用這方法改善顏麻症狀,甚而只需要經歷單一階段的CFNG就可。
咬肌神經轉移(Masseteric nerve transfer,MNT)
相對於CFNG,這是另種較不易受年齡而影響預後的手術方法,手術所用的神經源來自是患側原有的三叉(CN V)或顏面神經(CN VII),因為是同側,距離相較於要將神經跨臉拉引的CFNG來得短,術後只需要3到6個月的復原期,而且因為接到的是咬肌,力量較強,成功機率也較高,常只需要一階段就可,但有一好沒兩好,缺點就是日後在做表情時,必需要刻意做出「咬牙」的動作,才能藉牽引咬肌時做出預期的情緒表情。
但如果是對於一位「慢性」的單側顏麻患者而言,不管用哪種方法,療效其實都不會太好了,這是先前在呂醫師那兒時,他就一直要傳達給我的認知跟覺悟了,而算算左側的顏麻症狀,至今也超過五年了吧。
所以接下來要考慮的面相就相對複雜許多,主要是因為原本的顏面肌肉大多已經萎縮或纖維化了,若僅是單純把「神經接回去」通常是不夠「力」(肌肉已經失去功能)的。
時值此況,就不能只期望能像接水管那樣,單純接條神經過去就想改善症狀了,而是要再植換一塊新的「活」肌肉到患側部位,讓新接的神經可以重新學習、並控制好這塊新的肌肉。於是,這醫程「必然」得包括兩個階段,而且就像根管治療一樣,兩階段之間只能....「等」了──待換上的神經慢慢長好後,才能再進入下一階段。
省不了也急不得。
現今常用的方法又有「移植游離股薄肌 + 咬肌神經」或「雙神經支配(CFNG + 咬肌神經)」兩種。
在第一階段(stage)裡,需要擷取自體的一段腓腸神經(Sural nerve)作為移植神經的「材料」,這條神經位於小腿外側,是條「純感覺」的感覺神經,所以在手術後,雖然會在腳背或小腿外側產生一些感覺異常的狀況,但通常不會造成太大(運動)功能的缺損,而在這階段接好移植來的腓腸神經後,還要定期復健、追蹤神經的復原情形,待這條神經「慢慢」長定位後,才能評估進入第二階段,那大約是9個月後的事了。
(顏面神經是周邊神經,重建過程較不像中樞神經易受到glial scar的阻礙而影響,平均每天約可伸長1mm,這速度雖比頭髮快,但抽長的限制條件卻又比頭髮多。)
當順利進展到第二階段時,會再需要從自體另外移植一塊股薄肌(gracilis muscle)做基材,而股薄肌是大腿內側的一塊雞肌肉,形狀細長、易塑形,方便顯微手術,且術後的力控缺口可由大腿其他的內收肌做代償,不會明顯影響腿力及行走能力,所以被作為移植的來源,手術取下、貼合後,待再接回血管後,就能讓肌肉與神經重新連合生長、完成整套的「自體嫁接手術」。
整個手術流程的邏輯是:[第一階段:先從健側的神經做起點,拉一條自體的腓腸神經當「電線」,跨接到對(患)側的部位,待神經支慢慢長過去],[第二階段:再擷取自體的一塊股薄肌,貼合後連通血管,導引神經控制這塊股薄肌]。
第一階段的CFNG近似「拉電線」,第二階段的移植股薄肌可想成「裝馬達」。
而從病解聽來,VS_NJ似乎評估採用這種兩階段手術了,而雖然還有另外一種,但兩種最終都還需要三叉神經所控制的「咬肌」,所以咬肌的剩存力量對預後影響至關重要。
「難怪先前呂醫師在評估時,似乎很在意我的『咬肌』狀態.....」我恍悟想通了些甚麼。
「....那要安排再一次門診?還是你要『直接』安排要開刀了?」VS_NJ似乎給我猶豫再考慮的機會,試探性地問了我的意願。
(醫病關係的互動有時就像傳接球的過程。)
「就直接安排刀期吧。」旁座的intern替我擦起了臉,VS_NJ則在桌機登載了記錄與排程,而塗抹在臉上的酒精棉球讓我嗅觸到了一股特別的醒涼氣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