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往生之後,我重新回到慧燈禪修課。
原本以為自己會更安靜,卻發現心裡湧出許多念頭。課堂上只要有空檔,我就會升起一種衝動,想發言,想說明,想把自己理解到的生死講清楚。那股急迫幾乎讓心跳加速,緊張得像要奔跑。
一開始,我把這個衝動歸類為傲慢。後來才慢慢看見,它更像是一種想證明自己存在的焦慮。
當老師講到空性,講到無我,講到心性本然時,我的身體會突然緊起來。胸口發熱,喉嚨微微縮住,心跳變快。那一瞬間,我並沒有在思考佛理,我在對抗一種更原始的恐懼——如果我沒有被看見,我還在嗎?
靜坐讓角色退場。沒有照顧者的身分,沒有需要承擔的責任,也沒有誰在等我回應。只有呼吸。
就在這樣的安靜裡,我看見了一個很早以前的畫面:暗暗的日光燈,空空的空間,只有一個小小的我。
童年長期被忽略的經驗,原來一直躺在身體裡。那種孤單沒有說出口,只是慢慢形成一個信念——我不值得被抱。
這句話藏得很深。它讓我努力、敏銳、想發光,也讓我在禪修課裡緊張得想證明存在。原來那份急迫,承載著一個小女孩的渴望:請不要讓我消失。
當我終於承認這一點,眼淚湧上來。那不是為了生死,也不是為了修行成就,只是為了那個一直沒有被真正看見的自己。
我開始理解,情緒其實是業力現行。童年的因緣,在特定的場域裡成熟。禪修讓外在支撐撤下,種子自然浮現。它們像空花,在心識裡起起滅滅。看似真實,卻找不到固定的實體。
空花並不需要被吹散。它在因緣裡生起,在因緣裡消失。當我不急著用任何空性、理論、詞語去解釋,只是陪著那個小女孩,身體反而鬆了下來。
那份鬆動帶來一種自然的歸依。我只想持蓮師祈請文。沒有分析,沒有提升的意圖,只讓熟悉的聲音在心裡流動。持著持著,眼皮沉了下來,意識散開,慢慢睡著。
醒來後,我知道那不是散亂。那是一種安全感在身體裡擴散。長期緊繃的神經終於願意休息。
修行的某些時刻,並不需要清醒得很用力。心能安穩地沉下去,本身就是一種恩典。
如今我明白,那股想證明存在的衝動,背後是一份深深的愛。愛媽媽,愛生命,也愛那個曾經孤單的小女孩。
存在不再需要透過發言來確認。即使安靜地坐著,呼吸仍在。即使沒有人看見,心仍然明亮。
禪修課堂上,那個緊張的自己仍偶爾出現。我知道她在。她帶著過去的習氣,也帶著想被抱的渴望。
我會陪她坐著。
空花自開自落。
光,始終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