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土芒果》
以青看到那行紅字時笑出聲。
「無用之物。」
三百年前,一顆台灣土芒果,被送進宮裡, 最後換來四個字。
無用之物。
——
她忽然想像那顆芒果。
從南方渡海,
沿著官道, 被層層包好, 像一份誠意。
臣子或許想著:
南疆新果,
進呈聖上, 表我忠心。
芒果在轎中晃。
一路晃到紫禁城。
結果批語落下。
無用。
——
以青覺得好笑。
不是因為芒果被嫌棄。
是因為那四個字太像老闆在群組裡回:
「不必。」
權力很忙。
忙到連果香都沒有耐心。
——
她忽然想起現代。
公司同事從台南帶回伴手禮,
有人只淡淡說一句:
「喔。」
那不是討厭。
是訊息太多。
當位置越高,
情感越貴。
——
土芒果其實很甜。
只是甜不是決策核心。
皇帝需要的是:
糧價
邊防 軍費 鹽稅
芒果沒有解決任何問題。
所以它變成無用。
——
以青忽然明白。
很多時候,
不是東西不好。
是它出現在錯誤的層級。
溫柔放在高壓位置,
會被誤認為多餘。
——
她想,如果那顆芒果留在台南。
被孩子咬一口。
果汁沿著手指流。
那才是它的世界。
不是宮門深處。
不是紅字邊角。
——
文明不是不吃芒果。
是懂得在哪裡吃。
土芒果被送進權力中心,
就失去了土的意義。
以青忽然覺得,
很多誠意也是這樣。
送錯地方,
就成了「無用之物」。
她合上奏摺圖片。
窗外午後光亮。
如果有人今天送她一顆土芒果,
她會慢慢削皮。
因為她不是皇帝。
她還有時間,
讓甜,
留下來。
《芒果慕斯》
以青忽然想起那顆被嫌棄的土芒果。
如果它不是在紫禁城。
如果它被切成方正的一塊,
抹上奶油, 鋪上光滑的慕斯層, 擺在水晶盤裡。
端進凡爾賽的餐桌。
會不會結局不同?
——
她想像一個歐洲君主。
燭光映著銀器。
臣子微彎腰,
語氣柔順。
「陛下,南方新式甜點。」
君主舉叉。
輕嘗。
點頭。
「Très bien。」
不一定是真心。
但場面是圓的。
——
土芒果在紫禁城是「無用之物」。
慕斯蛋糕在宮廷裡可能是「品味」。
差別不在水果。
在場景。
——
以青忽然覺得。
權力有兩種姿態。
一種是工作桌。
奏摺堆成山。
糧價、邊防、稅銀。
甜味插不上話。
一種是舞台。
長桌、吊燈、音樂。
甜味是必要的語言。
——
清帝像在加班。
歐洲君主像在宴會。
不是誰更文明。
是誰把權力放在辦公室。
誰把權力放在劇場。
——
她忽然想到職場。
同樣一份心意。
在某些老闆面前是多餘。
在某些場合裡是人情。
誠意沒有對錯。
只有位置。
——
土芒果沒有錯。
慕斯也沒有比較高級。
只是奶油替它穿了西裝。
而西裝,在某些桌上,
比較安全。
——
以青忽然明白。
文明不是甜。
文明是知道——
甜應該在哪裡出現。
如果甜送進焦躁,
會被紅字劃掉。
如果甜送進舞台,
會被掌聲接住。
——
她輕輕笑。
或許我們都在做同一件事。
努力把自己
從土芒果 變成慕斯。
只為了
不被寫成
「無用之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