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球不落地》
捷運出口風很冷。
二二八公園的樹還沒完全抽芽,枝條像一排排靜默的拍柄。
以青站在紅磚道旁,
聽見石桌上清脆的聲音——
啪。
啪。 啪。
兩個阿伯在打桌球。
不是比賽那種。
沒有記分板, 沒有旁人歡呼。
只是把球撐住。
——
以青忽然覺得,這畫面很像這幾天的新聞。
一顆球飛過來。
一句話飛過來。 一張舊照片飛過來。
有人扣殺。
有人反抽。 有人削球。
但球始終沒有落地。
沒人真的要得分。
只是不能失手。
——
阿伯的動作很輕。
削一下,
帶點側旋。 對方順勢推回。
不是力道。
是角度。
不是要贏。
是要讓節奏繼續。
以青想起每年這個時候。
燈會亮。
文章會發。 蠟像會被拍。 歷史會被拎出來,抖一抖。
然後又收回去。
像那顆白色小球。
永遠在半空。
永遠不落。
——
她忽然想起小時候體育館的味道。
橡膠地板、粉筆灰、
拍子握在手裡的那種確定感。
那時候桌球很單純。
球過網,
就算一分。
現在不一樣了。
現在重要的不是球過網。
而是——
誰先失誤。
——
阿伯突然笑了一下。
球擦邊。
落地。
「唉唷。」
他們一起彎腰撿球。
沒有誰生氣。
沒有誰宣示立場。
只是把球重新放回掌心。
啪。
再一次。
——
以青忽然明白。
有些記憶需要被撐著。
有些創傷需要被講出來。
但如果只剩下來回,
沒有落地,
那就只剩聲音。
清脆。
規律。
不痛不癢。
——
風從總統府方向吹過來。
樹影在桌面晃動。
白球又飛起來。
以青站在一旁,
沒有加入。
只是看著那顆球,
在空中畫出一條短短的弧線。
她忽然有個念頭:
真正勇敢的,
不是扣殺。
而是有一天,
讓球落地。
《北洋風》
夜裡風很直。
以青把窗推開一條縫,
冷空氣灌進來, 像某種久遠的年代。
她其實不懂北洋。
課本只剩幾個名字。
段祺瑞。
袁世凱。
還有那種模糊的黑白照片——
軍服筆挺, 軍帽壓低, 眼神像在衡量整個時代的價值。
——
她想起最近的爭論。
有人提北洋。
有人提二二八。 有人提祖先。
名字像桌球。
啪。
從百年前飛來。
啪。
在社群平台反彈。
沒有人真的想讀北洋史。
北洋太遠。
遠到連課綱都懶得展開。
但它很好用。
像一枚硬幣。
翻面就能扣殺。
——
以青翻開手機百科。
北洋政府。
北京政府。 列強承認。 軍閥混戰。
文字很冷。
不像戲曲。
沒有楊家滿門忠烈。
沒有潘仁美怒目圓睜。
北洋沒有被唱成鑼鼓喧天。
它只是散落。
像一段沒有完成剪輯的影片。
——
她忽然覺得奇怪。
為什麼有些歷史會變戲?
有些歷史卻永遠是文件?
是不是因為——
有些故事完成了審判,
所以可以被唱。
有些故事還在審理,
所以只能被丟。
——
窗外的風更冷了。
她忽然想到:
北洋那個年代,
大概也有人站在窗邊。
覺得世界要塌。
覺得秩序要換。
覺得自己只是小人物。
可百年後,
他們只剩名字。
被截圖。
被引用。 被用來攻防。
——
以青關上窗。
她其實不在乎誰對誰錯。
她只是有點厭倦——
歷史被抽成標籤。
北洋不是北洋。
它只是球。
被推來推去。
沒有重量。
沒有血色。
只有弧線。
——
風停了。
她想。
也許真正的距離,
不是一百年。
而是——
當一段歷史,
終於不再需要被拿來證明誰比較正義的那天。
《三月一日》
鬧鐘響的時候,
已經不是二月。
以青在半睡半醒之間,
聽見外面垃圾車的音樂。
三月一日。
昨天很多人點燈。
很多人發文。 很多人吵架。
今天樓下早餐店還是照樣開。
——
她滑了一下手機。
貼文還在。
截圖還在。 怒氣還在。
但時間已經翻頁。
日曆不會留言。
——
她起身洗臉。
鏡子裡的自己很普通。
沒有歷史重量。 只有睡眠不足。
她忽然想起公園的桌球聲。
啪。
啪。
昨天的球還在半空。
但她已經不在場邊。
——
公司群組傳來訊息。
「3/1會議提前。」
世界運轉得比立場快。
她把手機放回口袋。
二月的情緒
像冬天最後一波冷氣團。
會留下記憶。
不會留下氣溫。
——
捷運上有人打瞌睡。
有人看股票。
有人繼續吵。
她盯著車窗反射的臉。
想著一件很簡單的事:
如果理性不是辯論,
也許只是——
在該睡的時候睡,
在該上班的時候上班。
把日子過完。
——
車門打開。
三月的空氣沒有宣言。
沒有扣殺。
沒有點燈。
只有陽光。
她走出站口。
心裡忽然很安靜。
不是忘記。
只是知道——
歷史會被記得。
但今天,
還是三月一日。
《補課單》
社群上有人說——
「歷史要補課。」
語氣像班導師。
以青在捷運上刷到這句話,
手指停了一下。
她其實很久沒補過課了。
學生時代補數學、補英文、補物理。
補到晚上九點。 補到腦袋發白。
現在輪到歷史。
——
她想起二月的最後一天。
點燈。
發文。 留言吵架。
每個人都像站在講台上。
有人念課文。
有人挑錯字。 有人翻舊考卷。
北洋。
軍閥。 戒嚴。 銅像。
名詞在空中飛。
像粉筆灰。
——
以青忽然覺得奇怪。
補課的前提是——
老師已經知道答案。
但歷史真的有標準答案嗎?
如果有,
為什麼每年都還要考一次?
——
她想到小時候。
補習班老師會說:
「這題很重要,會考。」
全班立刻抄筆記。
可考完之後呢?
分數貼在牆上,
然後下一章。
——
歷史也是這樣嗎?
今天站對邊,
明天換講法。
正統不等於正義。
正義也不等於共識。
她忽然明白。
補課其實不是為了記得。
是為了劃線。
誰在這邊。
誰在那邊。
——
公司群組傳來訊息。
「今天報表要補資料。」
以青笑了一下。
補課。
補報表。 補考。 補眠。
人生好像永遠在補。
只有時間不補。
——
她把手機翻面。
窗外三月的光很白。
歷史還在。
情緒還在。
但早餐店的阿姨只問:
「蛋餅加不加辣?」
以青點頭。
她想,
也許真正的補課,
不是在網路上念稿。
而是——
知道發生過什麼,
然後盡量不要再讓它重來。
剩下的,
讓時間慢慢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