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青活得很好。
那排被老葛修剪過的枝椏,在霜降之後反而長得更穩,往內收攏的姿態,讓整排看上去比入秋時更有樣子。莉雅絲緹站在廊邊,拿著今天從地產管事那裡送來的一疊帳冊,往那排冬青看了一眼,才繼續往內走,一邊走一邊把最頂端的一份翻開。
帳冊是她要求做了新的分類格式的,各地莊園按季度入帳,佃租、農產、修繕支出分欄列明,往年那種把雜項塞在最後一頁一筆帶過的做法,她接手之後第一件事就廢掉了。管事起初不大習慣,多問過幾次,現在已經摸清楚了她要的是什麼,送來的帳冊比從前整齊了。她把帳冊帶回小書房,用拆信刀壓住那疊的封面,倒了茶,才在桌前坐下,翻開第一頁。
南境莊園的冬麥收成比預計少了一成三,管事在備註欄裡寫了「霜期提早,部分受損」,字體略小,像是不太確定這個說法能否被接受。她在那行旁邊畫了一個記號,留待之後問清楚霜期的具體日期,再對照當年的氣象記錄,才能判斷是天災還是管理的問題。
兩件事不能混在一起算。
茶涼了她也沒有去添,右手夾著一支羽毛筆,偶爾在帳頁空白處寫下幾個字,都是問句,都很短。窗外的光線從左移到右,她翻過第三份帳冊的時候,院子裡的樹影已經拉得很長了。
父親的管家老費倫在午後來過一次,說侯爵今天在前院見一位從邊境回來的舊識,問莉雅絲緹晚膳是否要一起,她說不必,讓廚房送到書房來就好。老費倫應了聲,退出去,腳步聲在走廊裡走遠了,書房重新安靜下來。
她把第四份帳冊翻到最後一頁,在空白處記下一行總結,擱筆,把幾份帳冊按莊園位置重新疊好,放在左側。
窗縫裡透進來的冷風帶著一點潮氣,像是城外又下了雪,但這裡只是陰著。
她站起來,走到窗邊,把窗扇往內闔了半寸,冷風的縫口收窄了,才轉回來,從書架的第二排取下一本法律文書的抄錄冊,那是父親早年從皇家圖書館借來、後來沒有還回去的舊本,邊角磨損,頁碼用深棕色的墨水手寫標注,某些段落下面有人用不同顏色的筆畫了線,那是她上個月開始讀的時候留下的。
她坐回去,翻到上次夾了書條的地方。
那是一段關於貴族遺孀繼承地產的法令,措辭是兩百年前的文體,語法有些繞,但結論很明確:若無男性繼承人,女性繼承人的法律效力需額外附加教廷的認定文件,缺一不可。她在「缺一不可」四個字旁邊畫了一條細線,繼續往下讀。
這種東西讀起來不快,也不該快。
皇太子的消息,從來不是直接送到她這裡的。
父親書桌上留著一份手抄訊報,每半個月送來一次,是專門替大貴族整理宮廷政務的書記處出的,訂費按年收,裡面的消息比市面上流傳的精確,但也只是精確,說不上完整。其餘的,靠老費倫轉述父親的話:殿下在戶政處推了什麼新案,邊境的駐軍調動有了定論,議會上周開了一場沒有結果的會。
她從來不主動問。
今天這個消息是老費倫帶進來的,混在晚膳的托盤旁邊,很隨意地附帶著:「侯爵說,殿下這個月去了北境巡察,節前大概不回皇都。」
莉雅絲緹把刀叉擱下,端起湯碗,「嗯。」
老費倫等了一下,大概沒等到更多的回應,行了個禮,出去了。
北境。南境莊園的霜損備註還壓在書桌左側,她想到那兩個方向在地誌上的距離,頓了一下。邊境的事今年確實一直沒有了結,她在訊報上看過幾行,說是稅收的分配與駐軍的補給問題,幾個北方領主談了半年還沒有收攏,拖著的局面讓周邊各家都在等。
這是他身為太子該去的地方。
她重新拾起湯匙,把湯喝完,將湯碗推到盤子旁邊,繼續翻那本法律抄錄冊。
舊畫冊是在整理東廂的時候翻出來的。
那個廂房的壁櫃很久沒有動過,芬搬了梯子上去取備用的炭盆,手肘碰到頂格角落的一個木盒,木盒從架上滑落,裡面的東西灑了一地。芬在梯子上叫了一聲「對不起」,俯身去撿,莉雅絲緹走過來,一起蹲下。
大部分是一些舊的採買記錄,和幾封早年的往來信,紙張都黃了,有的邊角酥脆,輕輕一觸就碎掉一角。她把那幾封信疊好,放回木盒,剩下幾張散開的紙,是幾幅淡墨的小速寫,畫的是侯爵府的各處角落,筆法稚嫩,構圖不太準,但能認出來是東廊的圓拱門,和後院那棵老樹。
她翻到最後一張,停了一下。
這張畫的是一個碼頭,視角很遠,寥寥幾筆勾出海岸線,和停靠的幾艘帆船,右側的遠方有一個人的背影,穿著旅行用的厚外袍,背著行囊,走向跳板。畫面沒有題字,沒有日期,但她把那個背影看了片刻,大概記起來這是什麼時候畫的了。
那是六年前,她隨父親去送行,那次不是正式的儀仗,是一個很小的場面,只有幾家勳貴,在港口邊的廳室裡略坐了片刻,然後出來,各自離開。她站在人群靠後的位置,那個時候她十五歲,禮儀老師已經教會了她怎麼在公開場合保持合適的距離。
船去之前,她看見了那個背影。
是他先走上跳板的,走得快,沒有回頭,外袍的風帽被海風帶起來,拍了一下,又垂回去了。她記得的,就是這些,是一個輪廓,和那個輪廓走向遠處的速度。那時候她沒有想太多,後來也沒有,只是那個畫面因為某種她說不太清楚的原因,留下來了。
現在她把那張速寫放回木盒,站起身,把木盒重新遞給芬,說:「放回頂格,原來的位置。」
芬接過去,扶著梯子往上。
莉雅絲緹走回中廂,在梳妝台前坐下來。燈台的光把鏡子裡那張臉照得很清楚,頰邊的鬢發有幾根散開了,她用指尖把它們攏回去,對著鏡子看了片刻。
和六年前不一樣的地方,說得出來的有幾處,說不出來的大概也有。
她把散開的鬢發重新別好,站起來,走到書桌旁邊,把今天還沒看完的法律抄錄冊重新翻開,找到那個書條,壓平,繼續往下讀。
窗外的夜很靜,偶爾有腳步聲從遠處傳來,在冬天的冷空氣裡走得很遠,然後散掉。
燈台裡的燈油還剩半截,夠用到深夜之前。
她低下頭,目光落在「若女性繼承人未能於規定期限內完成認定程序」這一行上,提起細筆,在旁邊寫下:關於時限的細則,需查附錄三。
附錄三夾在後面三十頁,她翻過去,繼續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