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圃的剪枝本來定在下午。
園丁老葛提早了一個小時來通報,說東側那排冬青的枝條壓過了走廊的石柱,再不修會擋住正廳採光。莉雅絲緹放下手邊的帳冊,親自去看了一圈。老葛跟在她後面,用粗糙的指節敲了敲最粗的那根橫枝,發出沉悶的聲響。
「這根留著,其餘的往內縮一掌寬,」她說,「左側那排不急,等入春再說。」老葛點頭,去取剪刀了。
冬日的午後光線斜而短,照在石板路上只有薄薄一層溫度。莉雅絲緹站在廊邊,看著老葛蹲下去整理工具,聽到剪刀與石板輕碰的細響,以及遠處偶爾傳來的風聲,整個侯爵府安靜到她幾乎能聽見自己呼吸的節奏。
昨天那疊信件已經全部回完了。今天沒有新的信送進來,或者說,今天還早,那些人還在等著看風向。
她抬頭看了一眼天色。雲層厚,光線壓著,像要落雪的前兆,但還沒落。
她正打算回書房,就聽到了馬蹄聲。
儀仗的聲響她聽過,前導的號角會先到,馬蹄整齊壓在一個拍子上。這幾聲不是那樣的。急促而輕,像是只有兩三匹馬,從正門那條石路踏進來,蹄音落在冬日的地磚上,帶著趕了相當距離才有的那種用力。
莉雅絲緹沒有動,側耳聽了一下。
管家老費倫從廊道那頭快步走過來,步伐比平時亂了半分,在距離她還有五步遠的地方就開口了:「小姐,皇太子殿下到了,現在已在門口。」
他說「現在已在門口」的時候,聲音裡有一絲他自己大概沒察覺的發緊。
莉雅絲緹把剛才搭在廊柱上的手收回來,看了一眼自己的裙裝。今天穿的是深灰的家常裙,領口的繡工還算精細,但頭髮只是簡單挽起,沒有配任何飾物。
「請殿下稍候,」她說,「我去換一件外袍。」
老費倫點頭,轉身快步去了。
芬已經從側廊跑過來了,手裡抱著一件藏藍的絨面外袍,是莉雅絲緹平日接待正式賓客時慣用的那件,配色沉穩,領邊有一圈細密的銀灰滾邊。莉雅絲緹把外袍披上,由芬從背後扣好扣子,再快速地補了兩根髮針。動作快,沒有一個是多餘的。
她沿廊道往主屋方向走,腳步不急,卻也沒有多餘的停頓。走過那個轉角的時候,她先聽到了書房的動靜。父親的聲音,低而平穩,說的什麼聽不清楚。然後是另一把聲音,只有一兩個字的短句,同樣壓得很低。
她在廊道的轉角停下來。
書房的門是半掩的。
她沒有靠近,退了半步,背靠著廊柱的陰影,手自然地垂在身側。站在這個位置,她只能看到書房門口的一條光縫,以及父親肩膀的一小截輪廓,其餘什麼都看不到。書房裡說的話,隔著門板與距離,只剩模糊的語調輪廓傳出來。
父親的語氣是恭敬的,每個停頓之後都接著更短、更輕的應聲,像是在仔細消化剛才聽到的話。
另一把聲音回得簡短。
莉雅絲緹垂著眼,視線落在地板石縫裡殘存的一片落葉上,葉子已經乾透,邊緣蜷起來,顏色從深褐一路褪到近乎白。
她在等,但不確定在等什麼。
過了片刻,書房裡的聲音停了,腳步聲從裡面走向門口,帶著一種已經結束的決斷感。門開了。
父親先出來,側身,神情比平時凝重,眼角的紋路像是在這片刻之間深了一些。緊接著是皇太子——她只看了一眼,但已經夠了。
他走得快,但不是倉皇,靴子上有細密的塵土,是趕了相當距離才積下的那種,右側的佩劍隨步伐輕晃。他的視線往前,沒有掃向兩側,從書房門口走到廊道的那幾步,徑直往大門方向去,走廊陰影裡站著的人,他沒有看見。
或者說,他沒有往那個方向看。
侍從已經把馬牽到了側廊石階下,他接過韁繩,翻身上馬,動作俐落,衣擺在冬日的冷風裡帶起一個弧度。馬蹄踩了兩下,轉向,出了側門,蹄音從石板路上漸漸遠了,最後被院牆外的風聲蓋住。
莉雅絲緹在廊柱旁站了片刻,沒有動。
父親回過身,看到了她。
兩人對視了一秒,父親沒有說話,只是往書房裡退了半步,讓開了門口。
書房裡的光線比外頭更暗。厚重的棉布窗簾只拉開了一側,另一側垂著,把下午僅剩的一點日光擋在外面。父親慣用的那張高背椅推開了,椅腳在地板上留下兩道淺淺的劃痕,說明椅子被人坐過,又被人離開時往後帶了一下。
桌上有兩個茶杯。兩個都還是滿的。
莉雅絲緹在對面的椅子坐下,等父親先開口。
父親在桌邊站了一會兒,沒有坐,手指放在桌沿上,輕輕敲了兩下,然後停住了。
他說:「太子殿下今天來,是想把婚約的事了結。」
他用的是「了結」,不是別的詞。
莉雅絲緹的目光停在那兩個茶杯上,沒有作聲。
「殿下說,」父親繼續,語調比平時更慢,字與字之間有留出來的間距,「他回國後,國政繁忙,無暇顧及家室,不願耽誤你的年歲。退婚的事,他會往外說是他的緣故,侯爵府這邊不必承擔什麼名聲上的……」他停了一下,「不會有任何難堪。」
外頭有幾聲細微的風響,從窗縫鑽進來,把窗簾的邊角吹動了一下。
「他這樣說,」莉雅絲緹開口,聲音很平,「那意思是,還沒有對外公告?」
「還沒有。今天只是……」父親抬起眼,「只是告知我們。」
她把其中一個茶杯的杯蓋移開,茶已經涼了,表面浮著一層淡淡的霧氣,很快就散了。她把杯蓋放回去,沒有喝。
父親繞過桌子,在她旁邊的椅子裡坐下來,像是終於卸了什麼,肩膀往下沉了一些。他的兩隻手放在膝上,交疊著,像一個正在等待裁決的人,又像一個剛剛從裁決中走出來的人。
「莉絲,」他的語氣換了,軟了半截,「妳有沒有什麼想說的?」
她看著自己的手,指節放鬆,掌心朝下,平放在裙面上,像一個人在等待一件與自己無關的宣判。
窗外,老葛還在剪那排冬青,偶爾響起一兩聲咔嚓,清脆,帶著草木被截斷的氣息。
「他說的那個理由,」她說,「聽起來很周全。」
父親沒有說話。
她繼續說:「侯爵府不必背任何名聲,殿下自己攬了。這對我們家沒有損失,對他而言也不過是一個說法。這樣算,對各方都體面。」
「可妳——」
「我沒有什麼可說的,」她把父親未完的話截住,語氣不重,「殿下已經想得很清楚了。」
父親看著她,皺眉,想再說什麼,但最終只是長長地呼了一口氣。書房裡積了些陳年舊紙的氣味,和窗邊那盆快要凋盡的常青盆栽混在一起,沉在空氣最低的地方,不散。
他的聲音低下去,說:「我答應過妳母親,不讓妳進那個漩渦裡頭受苦。那時候她手已經冷了,還拉著我說……」
他沒有說完。
莉雅絲緹轉過頭,看著父親的側臉。他的鬢角比去年白了,眼皮有些浮腫,眼眶下有幾條細紋是從前沒有的。她腦子裡有一個很模糊的影像,是母親臥病那年冬天的夜裡,她站在門縫外,看見父親俯身握著床榻上的手,整個背影沒有一處在動,像一個人把所有的力氣都用在了不倒下這件事上。
那個畫面在腦子裡只停了一秒,她把它壓回去了。
「父親,」她說,「我很好。」
父親抬起眼,看了她很久。
她沒有收起目光,也沒有再說別的。
窗外的剪枝聲停了,老葛大概把那根橫枝整好了,正在收拾工具。風把幾片細碎的枝葉吹過石板縫,在廊下轉了半圈,又靜了下來。
父親最後點了點頭,沒有問她是不是真的。
也許他只是選擇相信,這樣對兩個人都容易一些。
莉雅絲緹站起身,理了理外袍的下擺,走向書房門口。門檻有一道細縫,她的裙角掠過去,帶起一點細微的摩擦聲。
她沒有回頭。
走廊裡的光線已經比剛才更暗了,側廊的廊燈還沒有點,冬日的黃昏壓得很低,把走廊壓縮成一條灰色的長管,盡頭是模糊的光。她一個人走過去,腳步穩,不快也不慢。
只是心裡有一處角落,她沒有去細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