邀請函是用賽普勒斯紙寫的,帶著淡淡的薰衣草壓花香。
莉雅絲緹把信紙展開,在書房的晨光下讀了一遍。寫信的人是柔依.薩爾頓,現在應該稱呼她為薩爾頓伯爵夫人了,她們認識的時候還在皇家修道院附設學院裡,柔依慣用的筆跡十幾年沒怎麼變,仍是那種字與字之間偏寬、像是留了口氣才繼續寫的習慣。
信的內容很簡單:孩子滿月,設小宴,望莉絲偕太子殿下同來,不拘禮制,只敘舊誼。末尾附了一句:「知道近來外面的話多,特地說一聲,宴上都是信得過的人。」
莉雅絲緹把信紙折回去,放在桌上,端起茶杯,沒有立刻喝。
薰衣草的香氣在書房裡淡淡地浮著,窗外有風,把廊下幾片殘雪吹落,落在石板上的聲音細不可聞。
她把茶杯放回去,重新拿起那封信,再讀了一次。
柔依寫這封信的用意不難理解。滿月宴本身不算大場合,以伯爵府的規格,帖子大約只送出去十幾份,能收到的人都被篩過了,旁人輕易打聽不到誰到場誰缺席。以這樣的場合讓侯爵家的名字和太子殿下出現在同一個消息裡,不著痕跡,對各方都體面。
這是柔依能給她的,大概也是她目前手邊能接的最好的一張帖子。
她在書房坐了一會兒,屋子裡只有風從窗框縫隙擠進來的細聲。
然後她把信收進抽屜,取出一張空白信紙,把羽毛筆在墨瓶裡沾了沾,才提起來。
那封給太子殿下的信,她寫了將近一個小時。
每一稿寫到中段就停下來,把份量不對的字句劃掉,重新開始。她把第三稿推到一旁,在空白信紙上重新落筆,停了一下,把剛寫的第一行也劃掉了。
太重了不行,像在施壓;太輕了也不行,像在敷衍。
最後定稿是五行半,她通篇讀了兩遍,措辭落在「敬詢殿下是否有意出席」,理由擺在前面:維繫皇室與勳貴之間的往來慣例,薩爾頓家的忠誠立場值得重視,伯爵夫人特意延後宴期以等消息。
關於她自己,一個字都沒有。
她把信紙折好,封入信封,壓上蠟,讓露塔交給執事往宮裡遞。
露塔接過信出去了,腳步聲在廊道裡漸漸遠了。書房重新安靜下來,只剩窗邊那株小常春藤偶爾被風撥動,葉片相互輕觸,發出極細的聲響。
她用細麻布仔細拭淨羽毛筆尖上殘餘的墨汁,確認那層暗藍色的濕意已完全被吸去,才將筆平放回銀製筆匣。把桌面清空,重新取出今天還沒看完的幾份文書,繼續看下去。
回信是第三天午後送到的。
不是她預期的時間,她原本估計兩天,因為宮裡往來公文走的是固定的信使郵傳路徑,除非殿下不在宮中。第三天的這個延遲,可能是他太忙,可能是信件在哪個環節壓了一日,也可能是別的,她沒有辦法從這個時間差裡讀出確切的意思。
信使來了又走,留下一封薄薄的回函,蠟封是太子殿下的私章,深藍色,邊緣有一道細紋是皇室標誌。
芬把信放在她手邊的矮架上,沒有出聲,退到書房門邊站著。
莉雅絲緹把手邊的文書先翻到一個段落的末尾,才伸手取過那封信,拆信刀沿封口割開,金屬的涼意從指尖過了一遍。
裡面只有三行。
第一行是對她遣辭的確認,說信已收到。第二行說近日政務繁冗,實難分身,遺憾無法出席薩爾頓伯爵府的滿月宴,請代為致歉。第三行是客套的收尾,祝伯爵府添丁之喜。
字跡工整,是代筆的官書體,看不出任何潦草或停頓的痕跡,像從一份格式文件上照抄下來的段落。
莉雅絲緹把信紙疊回去。
她沒有把它放在左側,也沒有放在右側,就放在桌面的正中,那個位置什麼也不堆,是她習慣空出來擱茶杯的地方。她看著那個信封,看了兩三秒,然後把它移開,壓進抽屜,關上。
「去告訴露塔,讓她幫我把見客的那套灰藍裙裝取出來通一通風,」她對芬說,「後天要穿。」
芬應了聲,出去了。
書房裡只剩莉雅絲緹一個人,和窗外稀薄的午後光線。她把剛才移開一半的文書重新拉回正中,翻回那個段落,把沒記清楚的數字重新過了一遍。
那個數字是東境某處山林的材木估價,單位是銀幣,後面還跟著一個備註說明,字很小,她俯近去才看清楚,說估價是去年的行情,今年若要重算需再請人來看。
她在旁邊寫下:需重估,勿以舊數入帳。
擱筆。
窗外有麻雀落在廊邊的石欄上,停了一瞬,又飛走了,翅膀拍動的聲音輕快且短促,像一個無關緊要的插曲。
她想起很久以前,她在皇宮的後花園裡看見他的那次。那不是一個正式的場合,她也不確定那算不算「見過」。她在矮牆另一側的回廊走著,他在花園那邊,和薇希並排,公爵賽維里安跟在後頭幾步,三個人正往上課的偏廳方向走。他那時候比現在年輕許多,肩膀的線條還沒有後來那樣寬,手裡夾著什麼,走路的速度不快,但帶著一種已經決定好方向的篤定,和旁邊的薇希說了什麼,薇希轉頭回他,然後扯住了旁邊賽維里安的袖口,賽維里安低頭看她,臉上的表情從她的視角看不清楚。
她那時候沒有停步,繼續往自己要去的方向走了。
回廊轉了個彎,那個畫面就不見了。
那個人現在是在皇宮,想著某個她從未去過的邊境,處理她只在訊報上見過幾行字的事情。他回的那三行,說的是「政務繁冗」。這不是藉口,她對此並沒有懷疑,她去過父親的書房,看過那些往來公文的厚度,看過一個人在一件事上可以被佔去多少時間和精力。
只是那三行字落在她手裡的時候,有一個很短暫的、像是被什麼東西輕推了一下的感覺,從胸口某個地方過去,然後散了,快到她幾乎沒有抓住它的形狀。
她把那個感覺的名字放過去,不去定義它。
灰藍的裙裝掛在衣架上通了一整天的風,到後天早晨,芬把它取進來的時候,折痕已經全部散開了,布料在晨光裡帶著柔和的光澤。
莉雅絲緹坐在梳妝台前,看著鏡子裡芬替她梳起的髮式,簡潔,不花哨,適合一個獨自赴宴的人。
她選了一對細銀耳墜,兩顆小珠,份量輕,不顯眼。
項鍊放回了首飾盒。
芬幫她把最後一顆髮針別好,後退一步,從鏡子裡看著她,「小姐,昨天艾米說,薩爾頓伯爵夫人最後還是請了史特拉加家的那位當教母,聽說連洗禮用的銀盆都刻好了兩家的家徽。」
莉雅絲緹把首飾盒的蓋子合上,扣好,「艾米的消息從哪裡來的?」
「說是從薩爾頓府的採買那裡聽來的,也不確定。」
「嗯。」她站起來,把外袍的扣子從下往上扣好,扣到最頂端那顆,指尖在領口輕輕按了一下,確認平整,「備車吧。」
她沒有讓芬再說下去,也沒有讓她別說。
馬車停在側門外,冬日的早晨空氣帶著霜意,她踏出門檻的時候,呼出的氣在面前散成一小片白,瞬間就淡了,消進冷空氣裡,像沒有出現過。
她坐進車廂,讓馬車往薩爾頓伯爵府的方向走。
石板路的接縫在車輪下發出均勻的顛簸,節律恆定,從侯爵府一路延伸出去,延伸向皇都裡她將要獨自走進去的那個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