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蘇伊士的影子》
昨夜咖啡館裡的恐慌,在太陽升起後並沒有散去,反而像瘟疫般蔓延到了整個開羅。
市區的ATM提款機前排起了長龍,官方銀行的鐵捲門外擠滿了焦慮的民眾。
陳昱廷坐在 Layla 那輛冷氣時好時壞的深藍色老爺車副駕駛座上,看著窗外混亂的街景。荷姆茲海峽被封鎖的消息已經佔據了所有廣播頻道的頭條,雖然相隔兩千多公里,但中東火藥庫的引信,已經點燃了埃及本就脆弱的經濟引線。
「我們離開市區。」Layla 雙手緊握方向盤,驚險地避開一輛橫衝直撞的嘟嘟車和一輛超載的微型巴士。「現在的開羅是一座隨時會引爆的壓力鍋,留在這裡我們什麼也看不清。」
車子駛上開羅往蘇伊士的沙漠公路,朝著東方開去。遠離了市區的喧囂,四周的景色逐漸被無垠的黃沙與粗糙的礫石荒漠取代。沿途的軍警檢查哨明顯增多,荷槍實彈的士兵眼神中充滿了戒備。
近兩個小時後,空氣中開始瀰漫著一絲屬於海洋的鹹澀味。
Layla 將車停在一處荒涼的土丘旁。陳昱廷推開車門,迎面而來的強風夾雜著細沙。他順著 Layla 的視線望去,眼前出現了一幅極度超現實的畫面。
在漫漫黃沙之中,沒有海,只有一條筆直、狹窄得彷彿人工刻痕般的藍色水道。而此時,一棟足足有二十層樓高、長達四百公尺的鋼鐵巨獸,正以一種極其緩慢而沉重的方式,無聲地在沙漠中滑行。
那是一艘滿載著數萬個貨櫃的超大型貨櫃輪。紅藍相間的貨櫃像樂高積木般堆疊著,船身上的「MAERSK」字樣在烈日下無比刺眼。從他們站立的角度看去,就像是一座移動的摩天大樓正在穿越撒哈拉沙漠。
「蘇伊士運河(Suez Canal)。」Layla 迎著風,絲巾在腦後狂舞。「建造它花費了十年,死了十二萬埃及勞工。英國人為了控制它發動了戰爭,納瑟總統為了將它收歸國有引發了危機。現在,它是埃及政府最大的外匯提款機。每一艘經過的巨輪,都要留下幾十萬美金的過路費。」
陳昱廷看著那艘巨輪,他過去在銀行審核的那些跨國供應鏈報表、航運期貨指數,在這一刻突然全部具象化了。
「如果荷姆茲海峽真的被全面封鎖,波斯灣的石油出不來,」陳昱廷的眼神變得異常銳利,大腦像是一台高速運轉的超級電腦,「全球的能源供應鏈就會斷裂。為了彌補缺口,沙烏地阿拉伯從紅海側港口輸出的原油,以及所有從亞洲搶運到歐洲的替代物資,都會瘋狂湧向這裡。」
Layla 轉過頭看著他,輕聲卻無比沉重地說出那句最殘酷的預言:「如果這條運河停止,世界會停。」
陳昱廷渾身一震。是啊,這條寬度不到三百公尺的水道,卡住了全球百分之十二的貿易量。在台北的辦公室裡,運河只是一個名詞,一個在風險評估報告裡佔比不到 1% 的地緣變數。
但在這裡,在戰爭的陰影下,它是全球經濟的咽喉。
「你看到了什麼,陳先生?」Layla 盯著他的眼睛。
「我看到了恐慌的定價。」陳昱廷指著緩緩駛過的巨輪,「戰爭一旦爆發,倫敦勞合社(Lloyd's of London)的航運保險費率會在今天下午暴漲三倍;繞道好望角的運費成本會讓全球通膨再往上跳兩個百分點。這艘船上的貨物,還沒抵達鹿特丹的港口,價格就已經在期貨市場上翻了一倍。」
他轉過身,背對著運河,看著無垠的沙漠。「而這些因為恐慌而產生的劇烈波動、那些被蒸發或被創造出來的數千億美元,最終都會成為華爾街和倫敦對沖基金報表上的超額利潤。這就是系統的運作方式——別人的災難,就是資本的狂歡。」
巨大的貨櫃輪緩緩駛過,巨大的陰影短暫地將兩人籠罩。陳昱廷看著地上的陰影,突然明白,他根本逃不掉。只要世界還在使用貨幣,只要這條運河還在流動,資本的法則就無所不在。
「帶我回開羅。」陳昱廷的聲音冷靜得像是一把剛磨好的冰刃。
「去哪?」Layla 察覺到了他氣場的變化。那不再是一個迷惘的觀光客,而是一個準備重返戰場的掠食者。
「去黑市最深的地方。」陳昱廷拉開車門,「我要看看這場風暴,會在最底層的泥沼裡捲起多大的浪。」

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