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母蜇蜇的小時候跟自己的兄弟姊妹一切都一樣,長的相同、巴在同一顆石頭上,吃著差不多的食物。直到某一天,他們長大了,一一伸長了觸角離開石頭,只剩蜇蜇一個。
奇怪,自己長大的速度好像跟大家不太一樣?
感覺似乎變了,觸手伸出去的感覺從溫暖變的冰冷,蜇蜇想要離開,但腳還是無力的卡在礁石的縫隙。他就這樣在冰冷的海水泡了好久,可以吃的東西越來越少,就算進了嘴裡的,也是冰冷的渣渣。不知道過了多少個太陽月亮之後,蜇蜇睡著了。
「欸欸欸,不好意思,你不是我家的人,請問你是誰?」
再次睜開眼睛,身邊一大堆看起來跟兄弟姊妹長很像的生物,其中一隻靠他很近,觸手碰著他的觸手。
「你們是誰?我睡了多久?」
「我們是海葵,你怎麼還在這裡?」
「對啊,你的同類呢?」
對啊,我的同類呢?蜇蜇哽咽,感覺海水突然酸酸澀澀的。
大海葵旁的小海葵聲音比較尖細,感覺跟蜇蜇的「年紀」差不多。
踮了踮腳,蜇蜇發現自己可以竟然離開石頭,一陣輕飄飄的暈頭轉向,難道這就是長大的感覺?然而身邊家人不在,舉目也沒有一隻水母,儘管自由了,一時之間反而不知道要往哪裡去。
「聽小丑魚說,岸邊有一大群漂浮的水母,你可以去看看。」
就這樣,蜇蜇離開了從小生長的礁石。一路上看到許多魚蝦,想交朋友說兩句話,大家遠遠看到他就跑。倒是看到一隻海龜不怕他,直直朝他加速而來,蜇蜇反而本能一縮,快速漂走。
就這樣不知道過了多久,終於,來到了大海葵口中「一大群漂浮水母」的岸邊。
遠遠看,這群水母跟自己長的不太一樣,大多身上有淡淡粉色條紋,其他還有黃色綠色藍色,色澤鮮艷超過珊瑚,大大小小漂著,看起來雖然都是水母,但照理來說,同樣長相的水母還是會一群一群的,不會像這些水母混雜生存。
「嗨,你們好。」蜇蜇伸出觸角揮了揮打聲招呼。
回應蜇蜇的,只有淺海才有特殊的浪聲。他沿著長長的淺岸,見到水母就打招呼,無奈沒有一隻對他伸出友善的觸手。反倒是一些路過的魚蝦看他像是個瘋子,沒有人稍作停留。
這塊海岸很奇怪,視線混濁、氣味複雜,游久了身體還會有點油膩膩的,幾乎沒有任何動物在這邊生活,只有一種魚超多、長的超大,其他的魚叫他們「垃圾魚」,整天張口閉口就是一直吃,也不見他們彼此有什麼對話。
蜇蜇算不出來自己花了多久的時間來到這裡,找到了當初渴望的同類,但不知道為何這麼格格不入,一時之間不知道還能去哪裡,也就暫時待了下來。只不過這裡的食物總混著許多沙子碎石難以入口,真不知道其他水母到底是有什麼樣的體質,可以吃的下這些奇怪口味的東西。
某一天,蜇蜇身體油膩的受不了,游到了比較深的地方讓海水洗洗身體,其他的魚蝦看到他一副看到鯊魚似的,游得比飛魚還快。好不容易攔住了一隻,只見對方嘴裡喃喃直叫他「鬼水來的水母」,一邊求饒。
「拜託拜託,你就待在岸邊就好,不要把奇怪的東西帶進深海。」
一隻成年大螯蝦喀擦喀擦剪著自己的大螯,驚嚇同時也威嚇蜇蜇,「有種就不要過來」。有了這一次經驗,蜇蜇也就越來越討厭游到深海地方,就這樣在那些魚蝦口中的「鬼水海岸」生活著。
很多個太陽月亮過去,蜇蜇慢慢習慣跟那些不說話的水母生活,看著他們就順著海浪前進、後退、旋轉,卻好像不吃不喝,也不曾長大,突然有一天,蜇蜇發現自己伸長觸角都比他們還大了,那些水母卻仍然日復一日的,在同樣的浪潮之下沿著同樣的軌跡漂浮。
一開始蜇蜇還會難過,後來也就習慣了,其他的動物不來蜇蜇反倒覺得清幽,畢竟這片近海,雖說不是故鄉,但對於蜇蜇而言也是個棲身之所。
海水冰了又暖、暖了又冰不知道幾回,鬼水海岸各種鮮豔水母越來越多,但沒有一隻有「長大」的過程,最多就是時間久了身體有些褪色。只有蜇蜇,幾乎可以稱得上「鬼水第一大水母」,也還算是遠近馳名。
甚至有幾次,幾隻膽大的章魚跑來冒險,還願意跟蜇蜇說上幾句,分享幾個深海傳說。他們說:傳說中,深海的大魚如果死掉,靈魂會留在原地徘徊不去。而這片海岸的那些鮮豔水母,長不大又不斷在附近迴游,八成都是水母的靈魂。
蜇蜇聽了,覺得自己住的這片海岸實在很特別,因此在幾隻帶著鐵殼、玻璃殼的寄居蟹經過的時候,跟他們說了這個傳說。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
聽了故事的寄居蟹笑得殼差點掉下來,他們一邊扶著背上得殼,一邊說:「你別傻了,那些水母靈魂,跟我們背上的殼,其實是同一種東西。」
同一種東西?蜇蜇不懂,他們背上的殼明明很硬,雖然形狀不一樣但漂不起來。但那些水母靈魂隨潮水捲動的身體那麼流動輕盈,怎麼可能一樣?
「這些啊,都是『垃圾』。」
「你懂嗎?你住的地方其實就是個垃圾堆,而你那些不說話的朋友啊…」
「全都是垃圾!」
「什麼是垃圾?」
蜇蜇一開始不懂所謂「垃圾」是什麼意思,但從他們的口氣知道,大概不是什麼好東西。
「垃圾,基本上就是沒有用、不被要、被丟掉的東西。」
這個答案蜇蜇之後想了好久,想著自己小時候一醒來,身邊的家人全都不見了,這樣算不算是不被要、被丟掉的呢?
看著身邊的那些漂著的同類,牠們是垃圾?怎麼可能?他還跟其中一隻紅白條紋的告白過欸!雖然對方沒有理他就是了。
「喔對了,這些你身邊的垃圾,在人類的世界叫『塑膠袋』。」
寄居蟹們看蜇蜇心情似乎有些低落,也就不再多說什麼離開。蜇蜇花了好多時間看著牠們口中的「塑膠袋」漂浮、旋轉,想著這段時間的自己,是不是誤以為這就是身為水母的「生活」,但其實也就是如同這些垃圾一般,隨著浪潮不知所以的打轉。
就這樣盯著那些垃圾想了好久,月亮圓了又缺,海潮冷了又暖,蜇蜇像是失了魂一般,彷彿也變成了塑膠袋沒有靈魂的漂浮。就連一隻海龜游到了他身邊,他都不為所動。
想到自己還小的時候,家裡的人都告誡小水母「遠離有硬殼的綠色動物」,他會吃水母。然而蜇蜇當下好像失去了求生的本能,就算海龜就在旁邊,也沒有任何要逃的欲望。
只見海龜張了嘴大口咬下,蜇蜇頂多也只是縮了一縮,沒有半點掙扎。好在海神保佑,海龜咬到了蜇蜇旁邊的塑膠袋。只見塑膠袋嗖的一聲就消失在海龜的嘴裡,蜇蜇心痛了一下,那可是自己曾經告白過的紅白塑膠袋。
只見海龜吞了一個不夠,又一連吞掉了藍、綠、黃三色,之後突然在原地沒了動作。
咦?蜇蜇看著海龜張大了嘴,身體似乎動彈不得,同樣是海裡的生物,蜇蜇透過海水嘗到了海龜散發出恐懼與絕望的味道。
「欸欸欸,你怎麼了?」
不知道是不是心灰意冷過了頭,反而有置生死於度外的勇氣。蜇蜇慢慢游到海龜身邊,發現他嘴巴撐大像是在嘔吐,卻什麼也沒有吐出來。
「怎麼了,噎到了嗎?」
海龜眼裡含著淚點點頭。
「那你嘴巴盡量張大,我伸進去一隻觸手,看能不能把它勾出來。」
海龜張了大嘴,蜇蜇看見深處有著塑膠袋鮮豔的顏色,他努力伸長觸手,瞄準那一點鮮豔,提醒自己盡量不要碰到海龜的嘴巴。這不是怕海龜咬自己,而是他自己的觸手有可能讓海龜受傷。
終於,觸手的末端勾住了,蜇蜇緩慢的收回觸手,拉出了一個黃色的塑膠帶。海龜用前面的鰭腳指了指自己,嗚了一聲,告訴蜇蜇裡面還有。就這樣花了點時間,蜇蜇又從海龜的喉嚨裡掏出了綠色、藍色的塑膠袋,而最後一個,則是他當初告白失敗的紅白色塑膠袋。
觸手把它拎在手上,這是蜇蜇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牽起自己初戀的「手」,它甚至不是水母,自己好像是笨蛋,蜇蜇忍不住嘆了口氣。
「謝…謝謝。」
聲音有些沙啞,海龜禮貌道謝,蜇蜇下意識游遠了一些。
「別怕別怕,你救了我一命,我不會吃你。」
「其實吃掉也沒關係。」蜇蜇忍不住脫口而出。
「為什麼?」海龜感到好奇,哪裡有不珍惜自己生命的動物?
「因為我跟垃圾沒有兩樣。」
海龜看了看這片滿布塑膠袋漂浮的海岸,多少懂得蜇蜇的意思。
「我跟你說,我曾經跟鯨魚當過好朋友喔!你知道鯨魚嗎?」
蜇蜇搖搖頭,他幾乎都在岸邊生活,其他海裡的動物也離這邊遠遠的,沒見過深海的動物。
「鯨魚很大很大,我對他來說很小很小,但有一陣子,我們還是成為了好朋友。」
「那那隻鯨魚呢?」
「他交了新的朋友,所以我自己開始自己的冒險旅程。你要一起來嗎?我正好缺一個旅伴。」
蜇蜇愣了一下,旅伴?朋友?這些詞對他來說好陌生。海龜見他遲疑,舉起了前腳的鰭:「我發誓我不會吃你。」
「那我也發誓我不會電你。」蜇蜇也舉起了一支觸手,兩人相視而笑。
「那我們出發?」
「嗯,出發吧。」回頭再看一眼這片塑膠海岸,蜇蜇毅然跟著海龜往深海前進。
「對了,我叫啵啵。」海龜自我介紹。
「你好啵啵,我叫蜇蜇,以後請多指教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