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這張照片裡,最左邊的1960年的亞蘭德倫,陽光普照著地中海的刺眼藍;中間那張是1999年的麥特戴蒙,金色光影把渴望拍得很曖昧;最右邊的黑白照,是2024年的安德魯史考特,沒有浪漫,只有精準。這三張照片的三個男人,有個共同的名字—雷普利。因為它們都改編自同一本小說,1955年由派翠西亞海史密斯寫下的《天才雷普利The Talented Mr. Ripley》。

《天才雷普利》的故事,講一個出身平凡、渴望被看見的年輕人湯姆雷普利,因緣際會被富豪委託到義大利,把他們放蕩不羈的兒子迪克勸回美國。湯姆來到那個金錢與陽光都過剩的世界後,很快被迪克的生活方式吸住,不只是奢華,而是那種「想怎麼活就怎麼活」的特權。
他先用討好與模仿靠近迪克,逐漸把自己塞進迪克的人生。可當迪克開始厭煩、把湯姆當成黏人的附著物,湯姆的恐懼與自卑被觸發,他做出不可逆的選擇:用暴力把「失去」切斷,並試圖接管迪克的身份,享受原本不屬於他的財富、社交圈與自由。湯姆變成迪克的過程,一邊享受冒名帶來的好處,一邊躲避朋友、家人與警方的追查;他越需要維持「我就是那個人」的假象,就越必須用更多謊言與更大的代價去補洞,最後連真心與愛也被逼到角落。
這場高壓的偽裝生存戰故事的核心從來不是謀殺,也不是謎題,而是慾望。只是三個年代的改編,也為這層慾望,作出了不同的詮釋。

1960年《陽光普照》:把罪惡拍得太漂亮
1960 年的《陽光普照》由雷內克萊蒙執導,亞蘭德倫主演。這一版最迷人的不是心理,而是表面。
電影裡,50年代的義大利被拍得像一張永遠不會褪色的明信片。海面有碎鑽般的反光,白色建築貼著藍天,爵士樂在午後的空氣裡晃動。那樣的美景讓最危險的黑暗常常不是躲在陰影裡,而是躲在陽光底下。
1960年的《陽光普照》幾乎是緊貼著派翠西亞海史密斯的小說熱度誕生的改編。這種「趁熱」有它的時代優勢,電影工業也直接把故事,迅速換成可販售的影像—陽光、海面、身體、名車、階級,但也因為距離太近,它更像在把小說的情節翻譯成一則漂亮的犯罪寓言,而不是把海史密斯最陰冷的內裡慢慢逼出來。

雷普利的故事內裡其實需要時間沉澱,他不是只想「過更好的生活」,而是用一套精密的自我否定去打造另一個我;他的恐懼、羞恥、嫉妒與空洞,是慢慢長出來的,而不是一瞬間爆裂的。另外,亞蘭德倫的魅力實在太耀眼,反而把這份陰影照淡了,對著鏡子親吻自己的那幕,罪惡再精緻,好像只要他夠好看,世界就會默許他跨過階級的門檻。

1999年《天才雷普利》:讓你站在影子的那邊
到了 1999 年,安東尼明格拉把《天才雷普利》拍成一部心理驚悚劇。麥特戴蒙飾演的雷普利不再只是漂亮的掠食者,他更像一個隨時會被看穿的普通人。電影將耀眼的部分交給「年輕貌美」的裘德洛,他演出的迪克耀眼、任性,兩人之間那種靠近與排斥,友誼與迷戀的混雜,讓整部片的緊張感不是來自警察,而是來自關係的溫度差。
當迪克那句質問:「你聽爵士樂是真的喜歡還是為了我?」,其實像是一把刀切開整部電影的核心,爵士代表著即興的誘惑,對照電影後半古典是秩序的偽裝,雷普利越像迪克,就越需要把自己收進一套更嚴密的規矩裡,因為他最怕的始終不是警察,而是「被看穿」。

明格拉斯版的《天才雷普利》,更殘忍地談「自我認同」的缺席。當你不認同自己,只好去搶別人的位置,戴上別人的臉。電影很陰險地引導我們站到雷普利那邊,背叛在這裡不是道德問題,它是一種求生技術,明知道他是怪物,卻仍希望他能逃過一劫。
電影最後那面鏡子回應了開頭。看似工整,其實很冷,因為它提醒我們,雷普利最終困住的不是他殺過的人,而是他自己。他活下來了,但他必須無止盡地永遠演下去,這才是最可怕的刑罰。

2024年《雷普利》:黑白精緻的「既識感」
2024年的時候,Netflix上線的八集迷你影集《雷普利》,把整個故事拍成冷冽的黑白片。這一版的創作與導演都出自史蒂文札里安之手,主角由安德魯史考特出演,攝影則是羅伯特艾斯威特。這個版本的氣質很清楚,它不要你沉醉在地中海的顏色裡,而要你看見一個人如何「做出」身分,如何在細節中把自己鑄造成另一個人。
也因為它夠冷,才特別適合拿來回望前兩個經典版本。當年我們記得《陽光普照》的燦亮,記得《天才雷普利》的浪漫與不安。如今黑白版把情緒抽乾,反而讓小說裡的命題更露骨:如果身分是一張門票,誰有資格入場?
把故事放進了當代的形象運作邏輯裡,口音、文件、行程、社交細節,每一步身分如何被製造的過程,讓雷普利不再只是銀幕上的異類,而更像一個被時代放大的極端案例。

這版本特別符合當代的解釋,就在這個「形象經濟」的年代,每個人不都是在把自己打造成某種「看起來像別人」的版本?當我們日復一日練習怎麼被看見,怎麼說得得體,怎麼穿得可以貼文,怎麼把生活剪成可被按讚的段落,雷普利就不再只是怪物,他更像一面不舒服的鏡子:因為那一套「做出身分」的方法,說穿了也只是把我們熟悉的事做到極端,差別只在於雷普利採取的方式更血腥。

為什麼雷普利經得起時代考驗?
雷普利之所以不老,是因為他不是某一種壞人,他比較像每個年代都會出現的「你想要看起來像誰?」的焦慮,當那個年代越傳遞「做別人」的可能性,雷普利就越有生存空間。《陽光普照》讓我們看見美貌與階級如何把罪惡洗得發亮,《天才雷普利》讓我們看見渴望如何把人推進自我背叛,《雷普利》則把整件事拍成冷靜到不是在講犯罪,而是每個人的生活寫照。
《天才雷普利》不是一部關於犯罪的電影,它更像一面會發亮的鏡子,你越靠近它,越看見自己的臉怎麼在渴望裡慢慢變形。湯姆雷普利不是天生的怪物,他更像是被世界教會了某種規則之後才開始變得可怕,「就算當個冒牌的大人物,都比我當個小人物來得好」,這樣的說法在今天並沒有消失,它只是換了更美的濾鏡,更難被察覺的自我背叛,特別是現在的社群媒體,把「身分」變成一種可剪裁的版型,你可以隨時換語氣,修照片,套顏色,換身分在虛擬空間裡,扮演另外一個人,只是不像雷普利做的事那樣血腥、那樣極端而已。
重看不同版本的《天才雷普利》,我反而思考一件事:我們有沒有可能在還來得及的時候,就學會接受自己的普通?不要把自己的人生價值,外包給別人的目光,這樣或許就可以不需要用「背叛」或「死亡」,換取某些入場券。
當一個人,可以不需要那麼耀眼的時候,也就不必成為任何人的影子了。

一定要偷渡這張裘德洛的照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