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餵飽靈魂之前,先誠實地餵飽飢餓的身體
深夜十一點,城市的喧囂終於沉澱成一種低頻的嗡鳴,窗外的車燈流成了一條寂靜的河,這是一天當中,我最誠實面對自己的時刻。
推開廚房的門,按下開關,抽油煙機發出低沉的運轉聲,那聲音在深夜裡竟有一種奇異的安撫感,像是一道結界,將白天的紛擾隔絕在外。打開冰箱,冷白色的光暈映照在臉上,我審視著層架上的食材:半顆洋蔥、一把青江菜、兩顆雞蛋,還有一包快煮麵。
沒有華麗的菜單,也不需要精緻的擺盤,深夜廚房的規則只有一條,順從直覺,款待自己。
將洋蔥置於砧板上,剝去那層乾枯如紙的外皮,露出裡頭飽滿多汁的肌理,刀刃落下的瞬間,清脆的聲響在安靜的空間裡格外清晰,隨著切口的增加,那股辛辣的氣息瞬間釋放,直衝鼻腔。
眼眶一熱,生理性的淚水不聽使喚地掉了下來,我抽了張面紙,輕輕按壓眼角,以前總聽人說,失戀的時候最適合切洋蔥,因為可以掩飾哭泣,把軟弱推給食材。
但此刻的我,流淚純粹是因為它太辣,這種毫無雜質的生理反應,反而讓我感到一種莫名的輕鬆。
這眼淚裡沒有傷心,沒有委屈,只有洋蔥那股毫不客氣的生命力,替我排毒,替我洗刷了一整天積累的乾澀。
起一鍋水,看著藍色的火苗在鍋底跳躍,氣泡從鍋底一顆一顆冒上來,翻滾成沸騰的白浪。
一個人吃飯最大的奢侈,就是擁有絕對的獨裁權,我喜歡麵條煮得軟硬一點,吸飽湯汁,入口有咬勁,那是一種近似擁抱的口感。
於是我耐心地等,看著麵條在滾水中舒展、軟化,直到它變成我最喜歡的樣子。
接著,這場儀式的重頭戲——輕輕敲開蛋殼,蛋白包裹著金黃的蛋黃滑入滾水中,讓熱水慢慢將它定型,看著那顆蛋在湯裡浮沉,從透明轉為凝脂般的白,像是一個小小的太陽,在深夜的湯鍋裡升起,心裡竟然也跟著升起一種踏實的幸福感。
麵盛入深藍色的陶瓷碗裡,熱氣濛濛地升起,我端著碗走到窗邊的小桌坐下,深夜的靜默,就是最完美的配樂。
喝一口熱湯,那股純粹的暖意順著喉嚨燙進了心窩,讓身體的每一個細胞都像是被熨燙過一樣平整,咬開那顆半熟的蛋,濃郁的芬芳在口腔裡綻放,那是自由的味道 。
有段時間,一個人吃飯,總覺得淒涼,為了逃避那份巨大的靜默,我會一邊吃飯一邊滑手機,或者盯著影片看,根本不知道吃進去的是什麼滋味,彷彿吃飯只是一項為了生存的任務,而不是一種享受。
但現在我學會了專注,暖流順著食道滑進胃裡,整個人都鬆軟了下來,我閉上眼睛,在咀嚼中感受味蕾傳來的每一個訊號。
原來,被好好對待是這種感覺,不是等待誰來帶我去吃大餐,不是期盼誰來為我下廚,而是我自己,在深夜的廚房裡,願意為了這一口熱湯,花時間洗切、開火、等待。
這碗麵裡,有我對自己的耐心,有我對自己的疼惜。
吃完最後一口麵,放下筷子,身體暖了,心也跟著滿了,將碗盤洗淨,聽著水流沖刷的聲音,我覺得自己又重新獲得了力量。
深夜廚房,不只是為了解決飢餓,更是為了修復疲憊,在這個只有自己知道的角落裡,我用一碗麵的時間,把自己愛了回來。
收拾好廚房,關上燈,晚安,謝謝招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