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部充滿暴力的禁片
我記得第一次看《發條橘子》(A Clockwork Orange)這部電影時,內心非常震驚,被各種脫序的犯罪行為與驚世駭俗的情節給嚇到了。這部改編自1962年的同名小說,在台灣長期被當成禁片。故事圍繞在四個四處作亂的青少年,成天做著目無法紀的勾當。他們的老大Alex外表看起來是個體面且端莊的孩子,但每當夜幕低垂,他便會帶領同夥無故攻擊路上的陌生人、暴力搶劫,或是闖入私宅並強暴女性。種種惡行令人髮指。
而閱讀這部小說同樣充滿不適。書中的文字極度直接、赤裸,對暴力的描繪更是充滿細節。讀者不禁會懷疑作者為什麼要如此毫無保留地展示這些極端暴力現象,也會好奇這樣純粹的邪惡,到底是怎麼來的。然而,作者安東尼.伯吉斯(Anthony Burgess)並沒有給出答案。他沒有像電影《小丑》(Joker)那樣,描述小丑的悲慘的童年來引發同情的目光;他也沒有試圖解釋Alex是在什麼樣的社會結構底下才會淪落至此。Alex的家庭背景極為平凡,有著雙親,父母也都有正當的工作。對於他為何會做出這些罪大惡極的事情,小說中並沒有明確的交代。

強迫噁心的矯正療法
整部小說分為三個部分。在第一部裡,作者鉅細靡遺地刻畫這群小流氓在夜晚的街道上所幹盡的各種非法勾當。到了第二部,劇情急轉直下,Alex在一次犯罪行動中被他的朋友出賣,隨後遭到警方逮捕並入獄。他在監獄裡過著極度不適應的痛苦生活,但就在此時,他得到了一個看似千載難逢的機會:只要接受為期兩週的「矯正治療」,他就可以重獲自由。這是政府當時推出的一項新政策,他們透過藥物注射與神經反射刺激療法,強迫受試者在無法閉上雙眼的狀態下,持續觀看極度暴力的影像,直到受試者產生嚴重的噁心與生理排斥,大腦的神經迴路便會自動將「暴力」與「噁心」連結在一起。研究者預期,往後受試者只要一動起暴力念頭,生理上就會感到無比反胃;而為了避免這種難以忍受的噁心感,他就不會再去做任何暴力的事情了。
經過短短兩週,Alex真的「痊癒」了:只要一想到暴力,他就會感到噁心。但這背後引發一個問題:如果他失去選擇行善或行惡的能力,他所有的反應都僅僅是為了「避免生理上的噁心」而做出的直覺制約,那麼他還算是一個真正意義上的「人」嗎?儘管政府對外宣稱他是一個矯正成功的完美案例,但他失去的不僅是作惡的能力,更失去了進行道德判斷的自由。他只知道什麼行為會引發反胃、什麼事情是不可行的,但他既沒有發自內心真誠向善的動力,也喪失了行惡的可能。他彷彿變成了一部被國家以防制犯罪為名所控制的機器,就像是一顆外表看似新鮮但內部被上緊發條的橘子。

圖片來源:聯影電影
如果一個人失去了作惡的能力,那他還是自由的嗎?
作者在書中提出一個極端的思想實驗。政府以「效率」與「安全」為名,認為現代的監獄系統不僅無法讓罪犯改過自新,反而可能讓他們出獄後變得更容易再犯;而既然監獄的環境無法真正改善罪犯,那何不乾脆從生理上讓他「永遠不再犯罪」呢?這聽起來似乎是一個非常理性且有效率的政策。
當然,第三部的描寫裡,當Alex出獄之後,事情的發展並沒有想像得這麼簡單。他彷彿不再像個正常人,無法去思考什麼是善、什麼是惡,最後甚至淪為一群反政府極端主義份子用來政治宣傳的工具。
在閱讀的過程中,可以感受到作者挑釁地提問:如果一個人失去了作惡的能力,那他還是自由的嗎?國家真的有權力將一個十惡不赦的壞蛋,改造成一個只靠生理反應而活的生物嗎?以效率與安全為名,去剝奪一個人行使道德選擇權利的能力,藉此換取社會的安定,或許是「理性的決定」,但究竟誰有權力去剝奪人行使道德判斷的能力?
刻意的留白,卻難以引發讀者的同理心
如同前面提到的,書中並沒有探討一個15歲的孩子為何會犯下如此可怕的罪行。或許,這正是作者刻意的留白。因社會大眾往往只急於尋找怎麼解決罪犯的方法,卻沒有看到犯罪的脈絡與成因。於是,我們把焦點全部放在「犯罪行為的消除」上,卻並沒有透過建立好的系統,去讓人活得更有尊嚴、讓人有能力去選擇向善。
不過,就我自己的閱讀感覺而言,作者在描寫主角的心路歷程時,很難讓人產生共鳴。因為前半段那純粹的暴力實在是太讓人不忍看下去,很難引發讀者的好奇、同理,書中也沒有留下道德模糊的地帶,讓他的惡是可以被理解的。就像是我們常說「可恨之人必有可憐之處」,但我們並沒有看到Alex的可憐之處。所以,當他被國家強行實施矯正療法時,讀者甚至可能會覺得「這樣對他來說太便宜了」,而沒有辦法引入更深刻的道德反思。
被刪掉的最後一章
我覺得最搞笑的是,作者在序言中指出,在美國的小說版本中,出版商把原著的最後一章刪掉了!作者雖認為最後一章是整部作品的關鍵,但當時他缺錢,也不得不妥協。不過,後來導演庫柏力克(Stanley Kubrick)翻拍的電影版本依然參考刪去的版本,作者為此很不爽。因在最後一章中,主角的心境產生了些微變化,想要過上不一樣的人生,渴望從過往那種糜爛的犯罪生活中脫離出來。但是美國的電影就只拍到倒數第二章,也就是這個罪犯在解除矯正療法之後又故態復萌。這似乎迎合當時美國人獵奇的人性觀點:邪惡的人就是會繼續邪惡下去。彷彿只有純粹的惡,才會引發人們的關注與話題。
另外,讀者一開始閱讀時可能會覺得有些不順。因為譯者是中國人,有很多用詞是台灣比較不熟悉的。不過他倒是滿活靈活現翻譯出裡頭青少年很屁孩與中二的對話,尤其是一些疊字跟狀聲詞。久了之後你就會習慣這些用法,這也是個趣味。
《發條橘子》是一本很獵奇、很血腥卻又充滿強烈諷刺意味的一本經典小說。如果你不怕裡面的劇情太驚悚,可以鼓起勇氣試著讀讀看,讓它引發你反思對於人的道德判斷及自由意志的道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