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出自《葡萄紙文化》葡萄子葡萄字37、38期,網址:https://www.grapaper.com/blogs/%E6%9C%89%E8%B2%93%E5%8C%BF/%E4%BD%95%E8%8B%A6%E7%82%BA%E7%94%B7%E4%B9%8B%E4%B8%80

那些被吞回去的眼淚
「你有多久沒有哭了?」「沒關係,哭出來。」
近年來,我發現團契一些男大生若與我談話到一個深度時,眼淚往往會在奪眶而出之際又縮回去,他們似乎不熟悉這樣的情感流露。在那個時刻,我會停下來,讓這份沉默繼續下去,透過無聲的力量引導他們更靠近自己的心一點點。再多的話語,都比不上聖靈動工的時刻。我相信,這是他們從小到大缺乏的陪伴經驗。男性不知道自己缺乏什麼,這就是我們痛苦的原因。
非常欣見《何苦為男?活在競爭、控制與成就壓力下的他們》一書出版,作者用台灣本土的社會學視角看待男性困境,理解交織在父權社會中對男性「理所當然」的預設與信念如何扼殺男性成長。本書是一個好的入門指南,解釋為何父權社會不只帶給男性「特權」,還有「特苦」。當女性意識抬頭,努力掙脫父權的桎梏時,男性並沒有同樣意識到父權如何傷害自己,因而有一種說不出、也無從宣洩的苦。眼看身旁的女性一個個有豐富的人生選擇,自己似乎只是被期待要獨立、別想太多、趕快賺錢。
身為男人,就是要有肩膀。沒辦法撐起這些重量時,也只能咬牙死撐。反正男人就是要吃得起苦嘛。
如果不生氣,我還能怎麼表達痛?尋回遺失的情緒語言
閱讀《何苦為男?》時,我自己最有共鳴的是其中兩個「特苦」。第一:男性真的不太會表達自己的情緒。作者提到,由於父權社會宣揚的是獨立、克制情感的男性特質,因此允許男性最能表達的情緒是「憤怒」,促使男性往往用權力來表達不滿,而非透過真誠的溝通來解決問題。
我觀察到,導致男性離情感核心越來越遠、無法深入理解許多負面情緒的現象是源自「想控制局面,但無法控制,卻又不願意承認自己無法控制」的狀態。事實上,憤怒的背後是挫折,是無能為力,是羞恥:我擔心若不奮力爭取、向他人證明自己,我就是一個沒有價值的人。
男性不是沒有情緒,而是情緒的詞彙量不足。某次教會小組中一位社青弟兄分享,他過往的情緒只有分兩種:「開心」與「不開心」。嗯,顧名思義,開心就是開心,不開心就是不開心。他後來進入婚姻、加入教會,才慢慢意識到原來不開心還可以分成沮喪、憂鬱、無力、無助、擔憂、煩躁等情緒。我們小組員聽了既覺得好笑之餘,又有股淡淡的哀傷,上主賜給人類如此豐富的情緒,但我們怎沒有好好運用它來認識自己呢?
其中一個原因是:男孩從未被鼓勵表達自己的脆弱。只要男孩哭,往往就會被周遭的人嘲笑、看不起。作者提到:「男孩因此容易認為,若他們表現出挫折和沮喪,將不會被接受與肯定,所以他們只能用冷漠、情緒阻隔來回應。最常表現的態度就是忽略他人,表現出不在乎別人的樣子。」[1]
如果不養家,我還是個男人嗎?「有肩膀」的重擔
男性的第二種「特苦」是被期待「工作要有成就」的壓力。身為一個男性,一定要扛起養家的責任。但那些工作不夠有成就的人,不僅在婚姻市場上被淘汰,也會深受自卑所苦。
作者認為:「當我們慣用『職業婦女』一詞時,卻沒有一個對等的同義詞來指涉男性,『職業男性』根本是多餘的名詞,因為所有男性都理所當然被視為職業男性!在雙薪家庭中,女人如果放棄負擔家計的責任,可能會有一些憂慮、不安和負面的感受,但並不會讓她覺得不像個女人,但一個男人若失去養家活口的角色,就會嚴重威脅到他身為男子漢的感受。」[2]
我太太比較會賺錢,我也曾想過我不一定要做全職工作,而是成為「家庭主夫」或做有彈性的兼職工作。雖然她很支持我,但我內心會冒出一個聲音譴責「你這樣真的很不負責任!」,以至於我不敢再想。另一方面,太太時常也在適應我「沒有工作野心」的性格,因為這跟她從小到大認識的「成年男性」形象差異太大。以前她不免俗地還是內心期待我「有肩膀」,現在則慢慢認識與欣賞新男性的樣貌。[3]
直男之間,可以說「喜歡」嗎?
這些苦,我們是否有辦法「辨認」並「訴說」?很可惜,無論從家庭、學校、職場的經驗,我們都不被鼓勵表達脆弱,深怕會被人瞧不起、看扁。「不像個男人」,是男人深層的恐懼。
我想到,女性閨蜜可以一起手牽手逛街、喝咖啡、看電影、聊心事,那男性呢?有一份探討台灣直男互動的研究指出,直男間對彼此的情感表達仍是禁忌。[4]直男間的互動,主要是透過「做事情」來連結情感。就算是談心事,也多半是透過「給建議」或「互虧」來表達兄弟情誼,而非陪伴與聆聽。直男沒辦法對另一個同性友人說出「好喜歡你」這種話,即便當下內心是真心喜悅的。由於擔心「同性情誼」與「同志」間的界線畫不清楚,直男會避免「女性化/同志化」的情感表達,以維護陽剛的男性形象,但這長期下來會缺乏深刻溝通互動的能力。
當我把上述的困境跟太太分享時,她冷冷地回說:「是不是就是因為你們不會表達同性間的好感,所以當有女生對你們釋出善意時,你們就覺得人家喜歡你啊?」確實,我在男學生身上看過令人莞爾的誤會,以及女學生的困惑(「你給我醒醒阿,喜歡是分很多種層次的!」)。
因此,我建議直男們要練習與同性友人約會,度過精緻時光,練習「在一起」,不急著找話題聊或找事情做,而是單純的陪伴。我的同性友人很少,但我曾經跟他們個別有過兩到三小時的精緻咖啡時光,那種感覺真的很棒!我們不用手機,也不急著「解決問題、給建議」,而是自由地分享生活近況,坦承彼此的脆弱,不擔心被批判。
不是對抗彼此,是對抗父權
《何苦為男?》還能讓讀者鍛鍊社會學的思考力,看見性別的結構性問題,而非僅訴諸個人經驗,指責個別的男性有多糟糕,或聲稱「自己沒有歧視女性,何來父權?」。
曾有男學生跟我分享,當他在團契中聽到性別平等或女權的主題時,他會有點不自在。一方面,身為生理男性,要確保(他認為的)「政治正確」,似乎不方便對這個主題發表看法;另一方面,又覺得自己「不父權」,不太理解為何女性一直訴說受父權壓迫的經驗,因而難以產生共鳴,也不知道該如何「反省」?
他可能不知道自己也在受父權所苦,又深怕說錯話得罪女性而不敢表達想法。我向他解釋,我們都可能是有性平意識的人,但不代表父權結構不存在。社會學思考的重要性在於,不把個人的感受與經驗當成全部,而是看見集體社會秩序背後的意識形態如何塑造人們理解世界。結構不等於個人,說「父權社會壓迫女性」不代表「你在壓迫女性」,但你的行動與選擇都可能在強化或弱化這結構。而既然男性與女性都深受這結構所苦,我們應該是追求解放的夥伴,而不是敵對的群體。
不過,我認為《何苦為男?》的限制在於,作者似乎太把父權結構當作影響男性的決定性力量,而較少探討父權結構是透過何種社會機制讓男性學習「成為男人」,以及男性如何接受、反抗或重構「像個男人」的意涵。例如,在家庭、學校、軍中、職場,男性需要學習該場域的何種性別互動腳本,來證明自己是個真男人?他們會發展哪些策略來拓展男子氣概的內涵?[5]更重要的是,有哪些另類腳本可以對父權造成顛覆?
例如,我很好奇,教會作為基督徒男性的信仰生活場域,提供了怎樣的典範、價值、慣習來引導男性理解自己?如果教會強調的團契精神是互為肢體、平等共融、彼此扶持,在這樣強調「真誠表達感受」、「接納脆弱」的信仰群體中,是否有相關的機制讓男性活得不那麼壓抑呢?
讓教會作為接納男人脆弱的場域
在一份探討「男子氣概落差壓力」(Masculine Discrepancy Stress,即男性自認未能達到男子氣概標準的心理壓力)的美國研究中,發現「出席聚會的頻率」與「宗教信念的強度」會顯著緩解男子氣概落差壓力。研究者認為,多出席宗教聚會,可提供信徒社群支持與情感認可,讓男性不再關注傳統男子氣概在意的事情(如權力、財富、身體外表);而宗教信念的提升則促使男性與上主建立安全依附關係,讓男性的核心身分轉變為「上帝的兒子」。他們的人生目的不再是為了證明比別人強,而是與神建立關係,並將恩賜視為服務他人的工具。這種靈性上的自我肯定,能有效對抗未達傳統理想而自我貶抑的焦慮,從而改善心理健康、幸福感與生活滿意度。[6]
另一份針對英國聖公會男信徒的研究則發現,受訪者會同時處於「社會」與「教會」不同男子氣概的文化張力中。一方面,社會的霸權男子氣概鼓勵男性要勇敢、獨立、堅強;但另一方面,教會的敬拜文化則鼓勵男性表達脆弱、臣服上主的主權、展現真實的情緒、與弟兄姊妹連結。教會讓男性得以不再靠自己的力量,而是轉而倚靠上主的恩典。研究者認為,這種因特定宗教處境產生的另類男子氣概,可以擾動社會中的霸權男子氣概常規。[7]
簡言之,教會作為接納男性脆弱的場域,有機會讓男性有情緒紓解的管道,並提醒他們一個重要的真理:上主不是因為我們夠好才愛我們,我們本身就值得被愛。在這樣堅實的自我價值基礎之上,男性才能接納自己好的與不好的一面,不倚賴外在成就來掩飾內心的苦悶,不透過控制來掩飾自己的無能為力。
不過坦白說,教會並不總是讓男性得安息的地方。很多時候,教會本身也在不知不覺中重複父權的腳本(男人作為屬靈的頭,要有領導力、要有信心、要成為勇士)。也因為如此,當教會開始有意識地提供不同於社會主流的男子氣概想像──允許在敬拜中哭泣、在小組中承認自己的軟弱,不再用成就來衡量價值──才有機會讓男性卸下重擔。
詩歌、禱告、團契生活,讓我們在信仰中重新宣告自己是神的兒女,不再用「像個男人」或「像個女人」的眼光審視自我與他人。
結語:為男不為難
回到本書。我認為《何苦為男?》珍貴的地方在於,作者透過一段段生活案例,打開讀者社會學的眼光,揭露父權社會對男性無所不在的箝制。作為男性議題的社科普及書籍,可讀性高,又切中當代男性的「特苦」心聲,值得推廣給身邊的男性友人閱讀。
當然,女性讀者肯定也會相當有收穫。我很喜歡作者的一段話:「知道男性過得不好,並不會讓女性好過。快樂不可能是建立在他人的痛苦上。女性和男性受苦並不衝突,兩性之間的困境不是競逐的零和博弈,而應該是同增同減的互利共生關係。」[8]願我們能跳脫互相指責,更深理解兩性彼此的痛苦,成為改革的夥伴。
何苦為男?願男性不再自我為難,得以能活出真實,活出上主創造美善的樣子。
[1] 許雅淑,《何苦為男?活在競爭、控制與成就壓力下的他們》(台北:游擊文化,2025),頁35。
[2] 同上,頁84。
[3] 相關討論可參考:李明翰,〈你我都被迫參與的「權力遊戲」!-從男性觀點看「女性神學」〉。《校園》64,6(2022):10-13。
[4] 李佩雯,〈「男人是這樣煉成的」:各生命階段直男同性友誼中的男子氣概建構初探〉。《中華傳播學刊》39(2021):231-268。
[5] 學者高穎超與畢恆達便以「阿魯巴」、「做軍人」、「喝花酒」三個案例來描述台灣男性從小到大是如何於學校、軍中、職場建構男子氣概。有意思的是,男性在這些場域會策略性地調整男子氣概的展演模式,而不產生內在衝突:在「阿魯巴」中跨越同性觸碰禁忌以建立男性連結;在「做軍人」中接受權力位階的動態流轉(從被羞辱到掌權);在「喝花酒」中將性作為商業往來與社交的手段,而不引發道德上的自責(背叛家庭)。詳見:Kao, Y. C. & Bih, H.D. "Masculinity in Ambiguity: Constructing Taiwanese Masculine Identities between Great Powers." Masculinities in a Global Era, edited by Joseph Gelfer, Springer, 2014, pp. 175-192.
[6] Upenieks, Laura et al. “Masculine Discrepancy Stress, Subjective Well-Being, and the Buffering Role of Religiosity.” American journal of men's health vol. 18, no.3, 2024, 15579883241255187.
[7] Nyhagen, Line. ““It’s Not Macho, Is It?”: Contemporary British Christian Men’s Constructions of Masculinity.” The Journal of Men’s Studies, vol. 29, no. 3, 2021, pp. 259-277.
[8] 許雅淑,《何苦為男?活在競爭、控制與成就壓力下的他們》,頁23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