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疑問
《人生4千個禮拜》的專屬實踐指南──我能猜到一定有讀者是衝著這句書腰文案買的──就是我,又是我,我真是搞不懂我的口嫌體正直。
誠實地說,作者的前作我並沒有讀好,閱讀時間拉得太長,終於讀完時早就忘了前面,只記得前頭一直讓我打瞌睡。但在本作的前言提醒時讀到:建議不必太努力記住讀到的東西或太努力實踐,如果真有共鳴,自然會在一天當中想起來。
才讓我振作起精神,因為我確實一直記得前作的一句話(做下一件最必要的事)並試著實行。
好的開頭振奮了我,所以作者提到可以將這本書當作是28天的心靈修行,一天讀一篇,或是一口氣讀完亦可時,我決定先遵循他的建議試試。每天晚上讀一篇,偶爾太忙的時候就在隔天讀兩篇(中途看到某一天的建言時我會心一笑,後面再提),老實花了一個月讀完。
在閱讀前與閱讀中,我反覆對自己提出的疑問是:我是否真心認同作者呢?
畢竟這些修行(既然作者這麼不喜歡清單建議那就不用建議一詞了)的基礎是奠基在前作上,無論我是否認同,他都有一套他自己相信的邏輯,我也先姑且相信他的修行都是順著他的邏輯走的。問題是,我若完全不認同,究竟是哪裡吸引我閱讀這本書呢?是否我在評斷自己願不願意認同呢?
這個疑問我不確定是否精確,可我有努力帶著疑問到最後,並試著回答自己。
關於選擇
好像是前年開始關注決策疲勞這件事,但最近我發現身邊的問題又變了,又回到對選擇倍感痛苦,而不是一天做了太多次選擇。
人會下意識認為如果選項不是無痛的,就代表這件事無解,權衡不來。但很多時候就只是兩害取其輕,且選了就是選了,選完就結束。但我們往往不願意承受那個選擇後仍會有的痛,進而沉溺在「是我沒有選擇」的鬆口氣中。
然而人永遠不可能獲得足夠的掌控或安全保障,沒有人保證轉職後會順利、沒有人保證結婚後不會離婚、沒有人保證生了孩子後一切美滿,所以這也是現代人寧可不選,處於做與不做的薛丁格狀態中。
作者用寫作舉了個實例,我很喜歡,因為是我幾乎每天的日常:
你有可能浪費好幾個月推敲想寫的劇本該如何開頭,一直沒有結論。(這叫嘗試做決定,trying to decide)
然而,如果你有三個正在考慮的開頭場景,選一個就對了,只需要花一秒鐘,絕對在你的能力範圍內。(這叫選擇,choosing)
當你接受人類是有限的,那麼做決定就真的是個決定性的行為,啪一下就過去了。選擇後,你得讓放棄的選擇不再是選項,這才是真正的決定。這當中的關鍵性差異在於,就算只是很小的選擇,你只要選了、做了,就過去了,這就是「做決定」;但是「嘗試」做決定,很像在虛空中抓藥,抓半天也抓不到解方。
奇妙的是,在生活上我一直想不通這個道理,總是滾過來又滾過去掙扎自己今天該閱讀還是該玩耍,最後什麼也沒選並且責備自己浪費時間。可是換做是寫作,我卻忽然理解了這種心態……也許是因為夠熟練,但這也說明我多不擅長「生活」。
關於閱讀
閱讀的長期效益大都並非來自你塞進腦中的事實,而是閱讀改變了你,形塑你的感知,讓你在日後生出好作品與好點子。
我覺得這就是閱讀與寫作很有趣的地方,雖然這句話很快就跟我近期讀的另一本書相衝(可以留到那本書的讀後筆記再談),但我思索著雙方正好處於正反兩個境界時,卻都指出同一個觀點:閱讀並不能馬上改變你。
一個需要時間累積醞釀的行為,如果執著於記住資訊或堅持不寫筆記不行,那不是挺奇怪的嗎?只要當下你認為吸收這本書是讓你感到必要的、快樂的、滿足的,那這段閱讀時間就不是空想,而是未來會用上的感知。
關於明天的我會解決問題
不曉得有沒有人發現這句話就是我的沙龍的其中一個分類。我想不太起來是這幾年什麼時候開始這樣說的,但我猜很有可能是八尺門的辯護人在影響我,我真的好喜歡佟寶駒那句台詞。
羅馬皇帝奧里略在《沉思錄》提到:
永遠不要為了未來而煩心。如果有必要,今日你拿什麼樣的理智武器面對當下,也會拿同樣的武器面對未來。
今日我有能力焦慮,未來我會拿出同等的焦慮。然而如果有必要這幾個字,點出我們所擔心的事情其實最後大都沒必要擔心。既然如此,此刻提前為未來焦慮,說實在是種浪費,還寧可自己將這份焦慮放在當下。
皇帝說的是理智跟能力,我說的是焦慮,但都一樣的,你要相信自己絕不可能在未來某天突然變成一個懶散鬼進而無法面對問題。因為會點開這篇讀後筆記的你百分之三千不可能是懶散鬼,懶散鬼此刻哪會在這裡呢。
想想人類有限的好處就是我能在千年後大不敬地把自己的焦慮跟皇帝放在一起。
關於服務人生
以上我擷取了許多對我管用的句子,但我也想挑個書中的幾天聊聊。
- 第12天,服務人生的規則:幾乎每天都做
我八成是在某條reels或哪本生產力的書上看到的某位喜劇演員策略(史菲德策略Seinfeld Stratefy):每天抽出一點時間寫脫口秀笑話,做到就往日曆上標一個大大的X,目標是不讓那條X斷掉。
結果這本書卻告訴我,作者訪問當事人時,對方完全忘了這回事且認為這種事簡單到還需要講嗎?如果你想擅長某件事,就應該常常去做,最好大部分日子都要做。
(我甚至不太相信真有這種反轉,還跑去查作者原文,既然他都敢放在自己網站上了那應該是真的吧(吧)
幾乎每天都做,這句話可以拆解成兩個層面:A,我們都同意日復一日的訓練應當能提升自己;B,但現實人生往往不如意,強制自己每天做到是天方夜譚。史菲德策略被大肆傳誦就是因為我們都渴望這條完美的規則能帶來保證:只要我們真能強迫自己做到,我們就能獲得提升。
我們渴望一條規則,替我們承擔活著的重擔,好像嚴格遵守規定,就能交換不必每分每秒替自己的人生負起大部分的責任。
而我們再次細看「幾乎每天都做」的字義,正好達到一種不完美的平衡:仍要給自己一點壓力盡量每天做,但不要期待這條規定能讓你排除萬難每天都做。
如果你想要天天閱讀,但這周讀了五天或六天,很OK;
如果你想要每天陪伴家人,但這周不幸加班了兩天,也OK;
如果你想要持續運動,但這周太累而休息一天──注意到了嗎,運動本來就有休息日。
為了某些目標而努力是好的,但你為的是達成那個目標,而不是不讓日曆上的X斷掉,這才是幾乎每天都做的用意。
- 第23天,如何從清明心出發:先支付自己
清明心(sanity)泛指過著想要的生活的感覺。字典上將這個字解釋為神智健全、清醒,我想了想到底該怎麼詮釋,或許可以形容為「只要做好一切準備、解決所有問題,我就能安靜又專心地過我想過的生活」。
然而問題不會有全部解決的一天,因為問題泛指所有無法掌控走向的事(那幾乎就是人生每分每秒全部的事),所以苦苦追求清明心的結果,就是一輩子都在解決阻止你平靜的障礙。
作者在此處提到的其中兩點(雖是兩點但我認為都是優先支付自己的實例),是我自己實踐過後很務實的做法,可能也是整本書裡我會真正記得的。
即便只有三十分鐘,在今天實際去做那件事,也會勝過空想未來會花費數百個小時去做。
休息也好、玩樂也行,只要這是當下真心願意做、必要去做的事,那就去做。做完一件自然會有下一件,你會在無意間做了一件又一件。
別只是打算少做一點,要重新協商已經答應的事(退出、延後、取消,真正的減少),否則只是發誓從現在起不再接那麼多任務,你照樣會接下很多事。
我大概花了十年才明白這個道理。我不知道十年這個數字在別人眼裡會是什麼樣子呢?但對我而言是很漫長的時間,並且從我明白到我能夠完全實行,我不確定會否需要再一個十年。
關於有限
作者說了很多次,人類是有限的,這是他的立基點。我欣賞他在這一本書將日常生活中經常聽到的各種說法整合在一起,並從人生有限、服務人生等觀點去評論,對於關注生產力的人來說,能多一個反思的觀點,也少了上一本書給我些許的打高空之感。
有趣的是,如果這本書有鼓舞到你的地方,讓你決心有個全新開始,套用作者說的,最好抗拒這種衝動,因為等於是用完美主義的心態看待不完美主義。人的局限讓我們不可能有嶄新的開始,我們已經在這裡,在這一刻之前的一切不可改,已經成為你的面貌,而你就算堅決拋棄過往,恐怕也不會有太大改變。允許自己放棄全新開始,只要允許自己在今天就去做一件真正重要的事。
回到最開始的疑問:我是否真心認同作者呢?
做為一本實用書籍,如果我認同,我就應該去實行(出自《如何閱讀一本書》),但我想再次引用作者最開始就說過的:不要太努力實踐。
只有下一件最必要的事情是需要實踐的,我認同那一件事即可。這樣的我算是真心認同,還是不認同呢?
附註,這本書在最後附上煩惱事項索引,把現代人的常見煩惱列出後,將相應有關的天數整理出來供查找。我得稱讚這部分太好了,畢竟你處於什麼無心做事、生無可戀,還是罪惡感、優柔寡斷、缺乏生產力的時候,絕對不可能主動想起這些條條列列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