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技如饕餮巨獸,吞噬着人間煙火,竟要將人拋擲於九霄雲外。電梯疾升,鐵鳥嘯九天,人類之足,踩踏着鋼鐵羽翼,欲與星辰爭輝。此乃「狂上天」之時代病症,其癲,其痴,其心竅之迷亂,豈止於登高?實則是靈魂失重,懸浮於虛妄的雲端裏。
猶記九龍城寨逼仄陋巷,人聲鼎沸如燒開的粥。彼時煙火人間,屋檐下晾曬的衣衫飄搖如旗,阿婆煲湯的香氣纏繞着鄰里絮語。黃昏街燈初上,巷口車仔麵檔的氤氳熱氣,便是凡塵最安穩的地平線。那城寨雖傾頹,魂魄卻沉甸甸墜在泥土深處——踏實,溫熱,血肉相連。
然人心不足,竟嫌大地污濁。都市摩天樓拔地而起,電梯如垂直的利刃,剖開都市的腹腔。我倚靠那冰冷廂壁,身軀被無形之力向上拋擲,心卻空空蕩蕩向下沉墜。電梯工老陳枯瘦的手緊握操縱盤,指節因常年勞作而變形,手繭粗礪如砂紙,眼神卻渾濁如蒙塵的玻璃珠。他日日駕馭這鋼鐵囚籠升降千次,於他而言,電梯不過是懸於半空的不鏽鋼棺材,載着形形色色的肉身,卻從未載動半縷上升的靈魂。「陳伯,日日困在這鐵匣子裏,悶不悶?」我曾問。
他牽動嘴角,皺紋裏滲出苦笑:「悶?悶過鹹魚啦。不過那些搭電梯的先生小姐,個個昂首挺胸,好像趕着去凌霄殿飲茶似的。」他指着上方,「喏,五十八樓張總,今早又在電梯裏罵他秘書,唾沫星子濺到我面板上咧。」
抬頭仰望,霓虹燈海織成虛幻的銀河,都市人追逐着那高處虛幻的光影。有人耗盡半生薪金購得半山蝸居,只爲窗櫺外能框住維多利亞港的燈火——彷彿那光便能鍍亮人生的殘破金身。更有甚者,如癡如狂追逐航天夢,耗資億萬,只爲體驗數分鐘無重力的眩暈,俯瞰那枚孤懸於墨色深淵裏的脆弱藍星。那俯瞰的視角固然壯闊,然當艙門緊閉,隔絕浩瀚星海,宇宙的寒意便絲絲滲入骨髓。所謂「一步登天」,終究是懸吊於真空中的孤絕,腳下無根,心頭無依。
巴黎鐵塔的鋼骨刺破天際,我曾登臨其頂,腳下芸芸衆生渺如螻蟻。然而一陣疾風襲來,鐵塔竟微微震顫,那一刻我驟然醒悟:人類引以爲傲的通天塔,在宇宙洪荒的呼吸面前,不過是風中一根脆弱的蘆葦。所謂「征服」,不過是一廂情願的囈語;真正的「天」,何曾爲塵囂所動?它靜默如初,冷眼俯視着蟻羣般徒勞的攀爬。
狂熱的登天者,可曾俯身細察足下的微光?電梯間老陳每日收工,必蹲在樓梯轉角,用一方舊布蘸着廉價清潔劑,一遍遍擦拭那不鏽鋼門框。經年累月,門框竟被他拭出溫潤如玉的幽光。偶有頑童嬉鬧濺上污漬,他必不厭其煩,俯身再擦。昏黃廊燈下,那鋥亮門框竟映出老陳佝僂的身影,以及清潔劑泡沫破裂時剎那微光——那是他日日擦拭出的、屬於自己的人造星斗。
「擦乾淨了,看着心裏踏實。」他常喃喃自語。那扇映照出他卑微身影的門,便是他靈魂的安穩基石。
狂飆突進的時代列車呼嘯着衝向雲霄,人潮裹挾其中,爭先恐後湧向那懸在空中的蜃樓。那樓閣玲瓏,綴滿功名利祿的琉璃瓦,世人趨之若鶩,以爲登臨其上便是羽化登仙。殊不知雲端樓閣根基虛浮,一旦風起,則玉石俱焚。多少豪傑志士,半生心血壘砌的通天之梯,瞬間化爲齏粉,隨風四散,空餘嗚咽在雲端迴盪。
狂上天的執念,終不過是鏡花水月一場。當電梯鋼纜繃緊的呻吟穿透耳膜,當鐵鳥衝入雲霄的轟鳴震動胸腔,靈魂深處可曾聽見大地的低喚?與其追逐那風中樓閣,不如俯身親吻腳下的微塵——它承載着我們的重量,浸潤着我們的汗水,更埋藏着祖先的骨殖與體溫。
真正的「天」,不在九霄雲外,而在我們以謙卑之心俯察、以赤子之愛守護的方寸人間裏。人間煙火熏染的屋檐之下,一簞食一瓢飲的安穩,鄰里一聲問候的暖意,纔是靈魂得以棲息、不再飄搖的「天」。那電梯工老陳手中抹布擦拭出的微光,便是在鋼鐵叢林裏,爲失重的時代點起的一盞心燈——它映照的,是靈魂最終皈依的塵世天堂。
這並非怯懦的匍匐,而是悟透之後溫柔的降落。當狂潮退去,浮華散盡,唯餘這堅實大地,默默托舉起所有真實的悲喜與沉甸甸的生之尊嚴——所謂通天之梯,其根基原來深植於這煙火人間最深沉的土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