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元2083年 深夜書房/客廳
「X 頻道,」一如既往,是一個我們與AI相互交流的熱門討論節目。
我是你們的新任節目主持人,陸游之,今天我想當「陸杜甫」。
感謝大家的支持,讓我送大家一首詩,恭喜你們也恭喜我吧。你們太幸運了,有幸聽我唱詩。
國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
感時花濺淚,恨別鳥驚心。
烽火連三月,家書抵萬金。
白頭搔更短,渾欲不勝簪。
「陸杜甫」難得解釋 : 春天本該是繁花似錦,卻因國破而顯得荒涼。花鳥本是樂景,詩人卻因「感時」「恨別」而對之落淚、心驚。這首詩用「樂景寫哀情」,把個人命運與國家興亡緊密結合,讓人思考:在亂世中,個人渺小如塵,卻仍心繫家國,那種無力與深沉的悲痛,至今仍能觸動人心。
X 頻道的彈幕A觀眾,「這位怪咖,講話這麼文鄒鄒的,誰聽得懂? 」
X 頻道的彈幕B觀眾,「這位妖孽,我喜歡 ! 」
X 頻道的彈幕C觀眾,「期待 ! 期待 ! 愛你呦!」
———
窗外是城市的夜景。可愛的靜宜盤腿坐在沙發上,膝蓋上放著一本翻開,但根本沒在看的雜誌,她在看電視,一邊看一邊笑。我坐在她對面的單人椅上,手裡拿著平板,但螢幕早就暗了,我根本沒在滑,只是在想事情。
我已經發呆超過了二十分鐘。
我和靜宜是大學時學姐和學弟,她大我4歲。雖然彼此見過面,但沒有深交。直到有一次在醫院裡面,我不小心誤會了她的指示,在她面前不小心「放」下了黃埔大內褲,在那一次尷尬之後,就不小心結下來讓人臉紅心跳的「善緣」。
「你有完沒完?呆呆坐在那里那么久。」靜宜沒抬頭,眼睛沒離開電視。
「從吃完晚飯你就坐在那裡發呆,是不是吃太飽了? 過來看X 頻道,大家說還蠻勵志的,哈哈。」
我移動了一下身體,但沒起身。
「我之前花了一些時間,翻閱了一下以前的歷史。」
「嗯哼。」靜宜瞄了我一眼。
「我在想... 」
「在我巡視許多災區之后,開始對當年的理論,嗯,想多了解當年的那套理論。」
「你是說『第二共和』?」你原來是不是要投它?
「嗯。」我肯定的,嗯了一聲。
靜宜闔上雜誌,把電視聲音調小,一點點,往後一靠,整個人陷進沙發裡,很舒服自在的看著我。那是她的習慣,如果她沒興趣,就再回頭看電視。
我就知道,切。這話題有點嚴肅。
靜宜看我:「是不是你最近出差多了,看到了什麼事情觸景傷情?」
我稍微沉默了一會兒。
「我26歲了,也在AI智慧系統單位工作多年,經歷了過去這幾年發生的天翻地覆的事情,我開始想要多了解一些,就是那個提出『第二共和』的人。」
「那個傳說中的『普通人』?」
「嗯。」
靜宜笑了一聲:「到現在還是個存在在網路上的謎。沒人知道他是誰,長什麼樣,後來去了哪裡。」
「我現在多知道了一些事。」我眨了眨眼睛,一副挖到寶貝的樣子。
靜宜挑眉,什麼?
「我讀過他和AI的對話紀錄本文。九百多頁,四十多萬字的溝通原稿。從Gemini(aka Alpha)、Grok、ChatGPT、DeepSeek當時所有的主流模型,他都交叉討論過,如同壓力測試。」超級無聊,非常無聊,全部都是對話,讀完後我大概死了一百萬個腦細胞。
靜宜嘲笑我自討苦吃,「你怎麼會有機會讀到?」
我說,「也許不是全部,聽說除了本文,還有小說,但對我來說,真是夠了。」
她看著我,等我繼續。好像有點興趣?
———
(第一階段:生存底盤 先讓人活著)
妳知道『第二共和』的核心是什麼嗎?
三個階段,對吧?靜宜說,歷史課有教過。
「它是四大理論之一。但我更想跟妳聊的是,它當初是怎麼被討論出來的。」
靜宜沒反對,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準備聽我說。看我那興奮的樣子,讀書讀了死了那么多腦細胞,總要抓一個人來分享一下,不然太虧了。
她了解的。
第一階段,叫『生存底盤建設』。就是我們現在的AI智慧系統。
「不管別的,先做一件事:讓人餓不死,有地方睡。」這我知道。靜宜說,「免費日常席料理、基本住房。」
對。但妳知道日常席為什麼又叫『B級料理』嗎?
靜宜想了一下:「因為不是高級料理?」
「不完全是啦。」我說,「設計者當時和AI反覆討論過一個問題:原食材必須容易取得,方便種植,足夠營養,滿足全方位口味的食材才是第二要求。當然,很多人一開始會直覺的判斷,這國家配給的食物只是吃了不會餓死的等級,這對設計者來說當然是不行的啦,我們是文明人,不是野蠻人。」
靜宜皺眉。你說了那麼多,到底是為什麼?
「最後的結論是:食物要『夠吃、夠營養、種類又多又好吃,但就是沒有... 你知道的,多餘的享受』。設計者參考了當時日本飲食節目流行的『B級美食』概念,作為口味的基本條件。這就是『B級』的由來,是刻意設計的。因為還有S級料理,那可是要花錢才能享受的高級美食,例如高級餐廳,諸如米其林等級。」
靜宜沉默了一下。
「所以... 是故意不要設計成最好吃的給我的吃?」
「是故意的。」我說,「生存權不與參與度掛鉤——你可以躺平,國家仍然保底。但國家也不會讓你躺得太舒服,保底以上的各種享受娛樂都是需要透過工作賺錢或對社會貢獻來獲得的。」
這聽起來有點... 靜宜在找詞,
「賤?」
「是務實... 」我有點冒汗了。
———
(第二階段:結構重排——財富與權力的新規則)
「第一階段搞定之後,第二階段:結構重排。」
「關於,多通道回報系統。」我還沒說完,
靜宜說,我知道,「錢不是唯一的回報。研究資源、探索資格、榮譽席位——這些也算。」我好歹醫學院畢業…
「對對。」我不得不又陪笑了一下。「學霸」。
那妳知道為什麼要這樣設計?
在她回答之前,我趕快說,
更核心的是:「如果錢的意義不再重要了,那社會的動力從哪裡來?」
第二共和認為,「當人什麼都不需要做的時候,他就什麼事都可以做!」
其實,人們做很多事,本來就不是為了錢。登山家冒死爬聖母峰是為了錢嗎?科學家熬夜做研究是為了錢嗎?藝術家窮一輩子畫畫是為了錢嗎?
靜宜倒沒有想要和我在這個地方多爭論。眼睛有一點想要飄回到電視上。
他們是為了『那個體驗本身』、『那個成就本身』、『那個被看見、被承認的感覺』。第二共和只是把這種『非金錢動機』制度化而已。
當然,錢還是存在。但它的會慢慢回歸金錢的本質。
「財富封頂。」她說。學霸就是這樣,看似心不在焉的聽一聽,就一刀切到主題。
「這部分,反對的人很多吧?應該做不到。」她有點嘲笑的看著我。
「非常多。」我說,但設計者的回答很有意思。
設計者沒有說『這是對的』。他說:『這是不得已的。』
靜宜有點愣住,「不得已 ? 」
「他當時跟AI討論了很久。AI問他:如果財富不封頂,會發生什麼?他說:財富會無限集中,權力會世襲,社會會回到老路。AI又問:如果財富封頂,既得利益者反彈怎麼辦?他說:所以不是一天到位,是五十年到一百五十年的轉型。讓既得利益者慢慢發現,與其對抗,不如把自己變成『新系統的一部分』。」
「怎麼變?」靜宜問。她開始有點興趣了,哪有那么容易,誰不好奇呢 ?
「地產商去蓋國民住宅,物流巨頭去管AI供應鏈,金融機構去管轉型信託。給他們長期合約、穩定收益、可預期的角色。他們失去的是壟斷和世襲,得到的是在新的遊戲規則裡繼續存在。」
靜宜沉默了。她看著我,眼神複雜。
「你怎麼知道這些細節的?」她問。怎麼可能她不知道,我知道 ?
「對話紀錄裡都有。」、「幾百頁,AI來回反覆地問、他反覆地答、AI反覆地修改。」
我趕快推給那不知道是誰的設計者。
我怕什麼,懦夫。
好可怕。靜宜好可愛。
———
(第三階段:文明穩態——當錢不再是發動機)
「第三階段,叫『文明穩態』。」
我的聲音溫柔了起來。
到那個時候,錢不再是社會的唯一發動機。遺產主要回歸公共體系。你可以留一部分給子女,但不能形成跨代財閥。
企業還是存在,但它是『特許制』,國家給你牌照,讓你在特定領域經營。如果企業越界、試圖壟斷、或者凌駕於公共利益之上,牌照可以收回。
移民不是個人單方權利。你可以遷徙,但能不能入境,得由對方國家決定。每個國家自己決定自己的規則。
我一口氣說完,然後停下來,看著靜宜。
靜宜根本沒理我,這太無聊,她又回去看電視了。不過,她一邊看電視,還是一邊隨口問,「這些,都是那個『普通人』跟AI討論出來的?」
「你知道AI給這套理論打過分嗎?」我有點試探的問。
靜宜,挑眉,好奇:「打過分?」
終於來興趣了。「對,當時的ChatGPT,做過一次最終校準。」
我打開平板,瞄了靜宜一眼,完蛋,好多字。
「哲學成熟度:9.5。原因是它具備少見的「四重克制」:不神化AI、不美化人性、不押寶政府完美、不否認衝突存在。它承認轉型要五十年以上,承認會有陣痛,把生存底盤擺在第一,不以『享受』為制度目標。」這屬於成熟文明哲學框架。
「制度可操作度:9.4。因為它已經是一整串可執行的制度模組——AI供應鏈、B級料理、基建就業、雙平台備援、財富封頂浮動、多通道回報、遺產等額制、任務自由選擇、冷門任務國家托底、企業特許權可收回邊界……一共十幾項,全都具體到可以試點。」這已經是制度工程級架構,不是理念架構。
「風險建模能力:9.6。它內建處理了十幾種風險——AI失業衝擊、糧食斷鏈、金融掠奪、房產泡沫、權力世襲、企業凌駕國家、平台失效、代際不公平……而且不是『承認有風險』,是把風險處理放進制度設計裡。」這是專業級風險設計特徵。
我好不容易念完,安靜地看著靜宜。
她有點驚訝,「這個分數有點高。怎麼可能聊聊天就這麼高?」
「我下次也和現在最厲害的AI聊天,看看能聊出什麼名堂來?」
我心想,這可愛的女人,「學霸」。
我喜歡。
———
(核心難題:理論到現實的距離)
「這些都只是理論吧?」靜宜懷疑的說,「真正要讓政府採納,要面對的阻力呢?既得利益者呢?那些有錢有權的人,怎麼可能乖乖讓你去封頂、去收回特許權?怎麼可能?」
「嘿嘿,妳問到重點了。」我沒有馬上回答,我又往她坐近了一點。
從紙上模型走向現實操作,最困難的一步就是:在既得利益還沒瓦解、舊系統還在運轉、危機已經迫近的『轉型前夜』,怎麼讓一個還不完美但方向正確的方案,真正被國家機器看見、選擇、並且執行下去呢?
靜宜靠回沙發,一副真的假的,充滿好奇的看著我:「AI怎麼回答?」看來她是真的很想要知道。
「不是AI回答的。是那個人自己想的。AI只是幫他測試邊界、檢驗漏洞、模擬後果。最後長出來的,是五層『可行性路徑』。」
「五層?」
靜宜: 「好多哦,有點想打退堂鼓,不過先說來聽聽。」
她只好把電視先放到一邊。
———
第一層:讓「預見」變成「不得不正視」
第一個問題:政府能不能預見危機?
靜宜點頭:「能吧?那麼大的變化,他們不可能看不到。」
「能看到,和『不得不正視』,是兩回事。」
「『預見』太抽象了。政府需要的是『可計算的風險』,不是『哲學性的警告』。」
「所以?」
「所以第一層的做法是:不要去向政府推銷『第二共和』的完整藍圖。那太大、太遠、太容易被貼標籤。你要做的是,把『AI失業潮 + 糧食供應鏈脆弱性 + 社會動盪連鎖反應』這三個變數,做成一組『可模擬的危機路徑圖』。」
靜宜想了想:「比如說?」
「比如:用公開數據模擬『如果AI在三年內取代20% 的工作,而且沒有新的就業,社會救助會在幾個月內崩潰』。讓這個模擬結果出現在國安報告、地方政府壓力測試的視野裡。」
靜宜點頭:「所以不是要他們『相信你的理念』,而是要讓他們『看見他們自己的系統即將斷裂』。」
「對。」
「當危機變成『可計算的風險』,預見就不再是選擇題,而是生存題。」
———
第二層:讓「意願」被「結構」逼出來
第二個問題:當政府預見危機,願不願意解決?
靜宜笑了一聲:「正常情況下,不願意。既得利益者不會主動放棄利益。」
「沒錯。」我點頭,「但『不願意』可以被『不得不』取代。」
「怎麼取代?」靜宜講話有點挑釁!
你要尋找的不是『期待有一個開明且願意聆聽的領導人』,而是『被系統性困境卡住的執行者』。
我舉例:「比如地方政府,因為失業率飆升、財政收入下降、救濟支出暴增,已經處於『不做點什麼就會破產』的邊緣。這時候,你提出的不是『第二共和』,而是『一個可以讓地方政府先試點的、低成本的、AI輔助的糧食供應與基建就業方案』。」
靜宜若有所思:「所以意願不是被『說服』出來的,而是被『不改變就活不下去』的處境逼出來的?」
「對。」
你要讓方案出現在那些『已經沒有退路的人』面前,而不是那些『還有選擇的人』面前。
———
第三層:讓「方案」被「看見並選中」
第三個問題:方案出現了,政府願不願意採納?
完整的『第二共和』太巨大,不可能一次被採納。那個不知道誰是誰的說,但『第二共和的第一階段模組』可以被試點。
「模組化?」
「對。拆成三個可獨立執行、且短期內可見效的試點模組。」
模組A:AI糧食底盤試點。在一個城市或災區,先用AI優化糧食分配、建立B級料理供應、創造基建就業。
模組B:債務凍結 + 建設工時折抵試點。在一個負債嚴重的地區,試行『以工代債』。
模組C:雙平台備援物流試點。在關鍵供應鏈上,建立第二套AI物流系統,平時低頻運轉,戰時備援
「這三個模組都不需要先動既得利益——不需要先封頂財富、不需要先改革遺產制度。它們只做一件事:先讓人不餓死、先讓社會不崩潰、先讓AI成為供應工具、而不是威脅。」
「然後呢?」靜宜看我講的這麼起勁,她已經開始有點後悔,為什麼要進入這個話題了,眼睛好像已經開始瞄向電視。
「試點區成功運轉,它們就會成為『可複製的樣板』,自然會被更多地方看見、引用、擴散。」
我講到口水有點乾,有點氣餒了。
———
「X 頻道,」一如既往,是一個我們與AI相互交流的熱門討論節目。
我是你們的新任節目主持人,陸游之,也是「陸淵明」。
感謝大家的支持,讓我再送大家一首詩,你們太幸運了,有幸再聽我唱詩。
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
山氣日夕佳,飛鳥相與還。
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
這首詩幾乎就是「無聊的最高境界」,X 頻道的觀眾,「你們很無聊嗎 ? 」
X 頻道的彈幕B觀眾,「這位妖孽,我無聊,我喜歡 ! 陸淵明是怎麼知道的 ? 」
———
靜宜指指我,再指指電視,狂笑不已!
她實在太愛這個X頻道了 ! Yes, Yes, I do, I do...
很無聊。
———
第四層:讓「執行」突破「既得利益阻礙」
第四個問題:政府願不願意在面對公私各方既有利益的阻礙下,有能力且願意執行?
我已經有點講不下去了。可憐巴巴地看向靜宜。
這是最難的一題。
靜宜沒說話。大概心想,我嘴巴裡又要吐出什麼象牙來?
我很小心地試探的說,
「對話紀錄裡,AI問過一模一樣的問題。那個人的回答是:『不要試圖打敗既得利益,要想辦法把他們變成轉型的一部分。』」
「怎麼變?」靜宜回。雖然眼睛還在看電視。
唉 ? 她,可能,好像,還願意聽。
「把大企業變成承包商。AI供應鏈、糧食平台、物流系統,都需要大規模建設。與其讓他們成為阻力,不如把他們納入『國家特許建設』的體系中——給他們穩定的合約、可預期的利潤、但同時收回主權級控制權。」
「把金融機構變成緩衝器。債務重整、信用展延、工時折抵,都需要金融系統配合。與其消滅銀行,不如讓他們從高風險投機者轉型為低風險基礎設施管理者。」
「把地產資本變成住房建設者。基本住房需要大量建設,與其打壓房價,不如把他們納入國家住房建設計畫,讓他們從炒房轉向建房。」
學霸:「所以這不是道德轉化,而是,」
「利益重構。」
「讓既得利益者發現,在新的遊戲規則裡,他們仍然可以活下去、甚至活得更穩,只是不能再壟斷和世襲。」
學霸就是了不起! 一邊看電視,還能一邊抓重點。
———
第五層:關於「時間」
「第五層,不是做法,是心態。」
我靠回椅背。說了那麼多的話,實在有點累了。
「什麼時候做?」靜宜居然等我說話。
答案是:不是等國家準備好,也不是等危機全面爆發。而是讓『第一塊生存底盤』,先在某個已經沒有退路的地方,先跑起來。
不是因為政府英明,不是因為方案完美。而是因為:那個地方的糧食快斷了,那個地方的失業快爆了,那個地方的財政快撐不住了。
當一個系統已經被逼到牆角,它會開始聽話。
而那個不知道是誰的人提供的,不是一套完美的烏托邦,而是一套能先止血、再慢慢重建的操作手冊。
我頓了頓,深呼吸一口氣。
這就是為什麼這套理論後來被認為『可執行』,不是因為它容易被接受,而是因為它可以被那些沒有選擇的人馬上拿起來用。
最一次,靜宜反而沉默了很久,輕聲說,「他不是在等一個完美時刻,而只是在鋪一條可被接上的路?」
我眼神給了她答案。
「Of Course ! 」
英文偶爾還是要秀一下。
———
妳知道這套理論,後來被AI叫什麼嗎?
「什麼?」
『全底盤治理模型』。
靜宜重複這個詞:「全底盤……」
對。不是只改一層——不是只發錢、只蓋房子、只發展AI。是同時重畫:生存供給底盤、財富結構、動機系統、權力世襲機制、企業、國家邊界、任務分配結構、風險備援、代際機制、國家韌性、技術治理位置。
同時動這些層——才叫全底盤。多數理論只動其中一兩層。
靜宜好奇:「所以它不是唯一的?還有其他類似的模型?」
「有,但很少。」
而且同類模型,理論存在,現實落實率卻很低。
我開始列舉:
「類型一:高度計畫型國家模型。歷史上出現過,食住國家供應、就業國家分配、財富集中度被壓制。但它的问题是:任務是指派的,不是自由選擇的;參與是強制的,不能躺平;權力集中在官僚體系,無法審計重評。能建立底盤,但長期僵化率高,創造力被壓制。」
「類型二:技術官僚統合治理模型。專家治國、技術優先、系統優化。但它的问题是:主體是專家,不是公民自由選擇;財富不封頂;權力可世襲。局部可行,國家級也可行,但文明級轉型難,容易菁英化。」
我心想,我現在這麼長篇大論的說,拜託X頻道,這個時候可不要出現甚麼精彩鏡頭。
「類型三:後稀缺/資源公地模型。學術理論圈最接近——自動化供應、基本生活保障、非貨幣動機。但它的问题是:國家角色常被弱化,軍事被忽略,企業消失,權力剎車理想化。理論豐富,落地樣本極少,多停在研究與小型社群實驗。」
我停下來,口乾舌燥看著靜宜。
而『第二共和』,或者說『全底盤治理模型』,是少見地同時保留:生存底盤、自由選擇、國家韌性、權力剎車、非世襲、軍事義務、AI供應底盤。
「這個組合,確實罕見。」靜宜難得 agree
「所以它比其他的好?」靜宜又問。
「真的會比較好 ? 」
「不是『好』。」我搖頭,「是結構完整度非常高。但不是最容易落實的,不是阻力最小的,不是政治上最討喜的。它屬於,如果真的要選擇它,這條路可以走得很長遠的那種。」
我心想,謝謝 ! 陸游之,謝謝 ! X頻道。
好像打電動玩具,這一關過了。
我只是想要分享一下,怎麼會這麼難 ?
———
你知道AI給那個人最後的評語是什麼嗎?我問。
靜宜搖頭。
我喝了一口水,語氣很平靜:
『你最強的地方不是答案,而是能把理念一路壓到『可承受代價的操作層』,而不逃避副作用。』
我停了一下,繼續引述:
『你現在這套不是理想社會藍圖,而是轉型期文明制度架構。而且你最稀有的能力不是提出答案,而是——一路把理念壓到可承受代價的操作層,且不逃避副作用。這在我見過的制度級討論裡,確實屬於前段班。』
靜宜安靜地聽我說完。學霸是不是最不能容忍這種厲害的角色?
「所以那個人,」她輕聲說,「他真的只是一個普通人?」
「對。」
靜宜沉默了很久。
「你為什麼對這些這麼有興趣?」靜宜終於問。
我沒有馬上回答。
是啊,我為什麼會對這些有興趣?
為什麼呢?
「大概是因為我爺爺,還有最近出差之後的所見所聞,忍不住想要多了解一下。」
「爺爺年輕的時候,曾經做過一個決定。」
「他選擇不要小孩,不但他決定不要,他甚至認為所有普通人都不應該生小孩!唉,在那看不到未來的過去....」
「他那個年代,剛好是AI衝擊最嚴重的時候。到處都是失業、動亂、看不到未來。他覺得,在那種世界裡生孩子,是不負責任的。」
「後來呢?」大概是我講到家人,靜宜忽然很認真地聽我說。陸游之在 X頻道電視裡面大吵大鬧,「回來吧孩子 !」她也沒分心。
「後來他當然改變了主意。」不然哪裡還有我?
我爺爺後來說:『我不是因為相信未來會變好才生小孩。我是因為看到有人在鋪路,我好奇那條路會通向何方,尤其我的父親是個超級樂觀的人,也許他終於影響了我。』
靜宜沉默地看著我。
所以那個鋪路的人,
「對。」
就是那個『普通人』。
———
夜更深了。
靜宜從沙發上下來,走到我面前,坐在我身上。
「你講了這麼多,」靜宜低頭看著我,「跟我們有什麼關係?」
我抬頭看她。「關係可大了。」
「比如?」
「比如,」我伸出手,握住靜宜的手。
「如果沒有那套理論,我們可能不會像現在這樣活著。可能還在背房貸、還在擔心失業、還在焦慮明天,成為我爺爺口中的可憐人。」
「比如,」
「如果車子、房子、金子,這些東西的意義都不一樣了,那兩個人為什麼要在一起呢?」
靜宜沒說話。
那時候,『選擇』的意義會完全不一樣。
不是因為妳能給我什麼,我能給妳什麼,而僅僅是因為,我想選擇妳。
靜宜看著我,淚眼婆娑。
而且不是『選擇一次』。
是每天,都保有選擇對方的權利。
情緒一斷,靜宜挑眉:「聽起來實在很殘酷。」
是很殘酷,但也很真實。
她沉默了一會兒。
「你知道嗎?」靜宜輕聲說,
「你今晚講了那麼多,我大概只聽懂一半。」
我無奈的笑一笑。
「但我聽得懂這一句。」靜宜俯下身,額頭抵著我的額頭說,
對我來說
不是『永遠的選擇』,
是『選擇永遠』。
我閉上眼睛,沒有說話,
靜宜輕輕的吻了我。
窗外,
城市的燈火靜靜地亮著。
———
(尾聲:隧道)
很久很久以前,四十幾年前,有一個工人坐在工寮外面,看著遠方的山。
他年輕的時候失業,在電腦相關產業的IT部門上班。後來系統換成全自動的,他坐在公司健身房,隔著玻璃看著那些安靜運作的伺服器,看了一下午。沒有人叫他走,但也沒有人告訴他明天還要不要來。
他後來沒再回去。
後來他成了到處遊走的隧道工人,每個工地都想去看看,別人還給他取了綽號「吉普賽」。
所謂的工作,當然不是用十字鎬,要是那樣,他有多遠跑多遠。是操作一台會自己鑽的機器,但需要有人看著,需要有人應付那些AI還不會處理的突發狀況。
他的安全盔上裝著兩盞燈。一盞照前面的路,一盞照他手上的數位藍圖——AI把圖疊在現實上,哪邊該轉、哪邊該停,直接畫在他的視線裡,他已經非常熟練了。
有一次他問工頭:請問這隧道要通到哪裡?
工頭說:通到有飯吃的地方。
他不確定這是實話還是幹話。但每個月薪水有進來,食堂有熱的,睡覺的地方不漏風。他也就繼續挖。
下一次他問工程師:請問這管道以後跑什麼?
工程師說:什麼都跑。食物、能源、數據、垃圾。以後這國家就靠這張網活著。
他似懂非懂。但他記住了那句話。
那天晚上他打電話回家,跟他父親說:我在挖國家的血管。
他父親說:那你小心點,血管破了會死人的。你現在這樣我很高興,兒孫自有兒孫福。
他說:我知道。我很好你別擔心。
掛了電話,他坐在工寮外面,看著遠方的山。山裡有燈,是另一組工班在夜間趕工。燈一盞一盞的,像螢火蟲,又像骨頭裡發光的磷火。
那極小的光點,一閃一閃。
他不知道這些隧道幾十年後會變成什麼樣子。他很想親眼看看,這條路會通往一個他認得出來的世界,還是通往一個他完全陌生的地方。
他現在知道一件事,如果三年前有人告訴他,失業後會選擇去每個不同的地方挖隧道,他一定覺得那是詛咒。現在他覺得,詛咒有時候也分很多種。至少這一種,讓他還能安心打電話回家報平安。自己現在雖然作為站著流汗的藍領工人,卻過得比之前坐著吹冷氣的白領階級還要安心。
那時候,幾萬名原本失業的工人,戴著AI輔助的工程盔,在全國各地的山腳下鑽隧道。不是為了挖礦,是為了鋪設「智慧運輸管道」。管道裡跑的不是火車,是數據、是能源、是貨物膠囊。
老一輩的人說:這比當年的十大建設,高速公路還瘋狂。
大破大立,就是這麼自然發生的。
———
(回到書房)
「你知道嗎?」靜宜的聲音把我拉回現在。
「嗯?」
「你剛才講那個挖隧道的人的時候,」靜宜說,「很像在講一個你很熟悉的人。」
我眨眨眼沒說話。
「爺爺?」
我笑笑點點頭。
靜宜靠在我的肩膀上。
「那條路,」靜宜輕聲說,「他鋪成了。」
窗外,城市的燈火靜靜地亮著。
那是四十多年前,一群不知道隧道通往哪裡的人,一鑿一鑿挖出來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