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元2083年 戒嚴 動員戡亂時期 躺平比賽 繼續
AI「守望者」智慧系統工作小組 台北總部War Room。
男主角,我,第一次以北區工作小組成員的身份,參加東部災區的巡視會議。
那個會議在台北的主系統操作室舉行,不是一個正式的大型會議,只有十幾個人,圍著一張桌子,桌上有幾個平板,顯示著東部各區的即時狀態。
我是最年輕的那個,雖然已經加入團隊六年,二十六歲,職等L6中階組長,在座就是資歷最淺的那個,我被安排在一個靠邊的位置坐著,認真聽別人說話,專心做筆記
主持人是資深部長任家豪,就是長年留守在花蓮工地,每天早上七點站在觀測台上的那個部長,他這次回到台北,是為了做半年報的整體評估報告。
任家豪,曬得黑不溜秋,聲音清亮中自帶回音,他要去唱歌的話一定很好聽。他像一個大明星一樣站在舞台的螢幕中面。那個螢幕呈現的是東部地圖,灰色和藍色交錯,灰色是還沒有修復的區域,藍色是已經恢復連線的節點。
灰色仍然比藍色多,多很多。
「截至二月,東部沿岸感應節點的修復率是百分之二十三,」任家豪說,他的語氣很平淡,像在報告天氣一樣,「按照目前的速度,要恢復到災前狀態,需要至少十五年。」
十五年。
會議室裡沒有人說話。
西元2005年,卡崔納颶風帶來的風災水災,重創路易斯安那與其它州,數千人死亡,數萬棟房屋全毁,實例告訴我們那需要超過20年的時間才能恢復,某一部分。如果我們現在預估十五年,已經相對樂觀了。
任家豪繼續說,「但我想提醒大家,恢復到災前狀態,不是我們現在的第一優先。」
大家都露出了疑惑的表情,彼此看看對方,想要搞清楚現在是什麼情況。
全國四分之一,包括南部花東地區面臨幾乎滅頂的傷害,人口大量流失,災情比我們預期的更加慘重。
十五年是AI系統重建的預估時間,但是恢復智慧系統,不等於恢復當初重創的所有城鎮鄉里及老百性。
恢復硬體容易,恢復當地固有風俗民情,難…
恢復硬體可以定下時間表,但我們無法評估未來復蘇生命力,需要多久。
有些重災地區,已經沒有人了…
是的,城市面貌,人口結構已經永久改變了。
我們原先的第二代AI智慧系統是「更新」,任家豪說。
現在,行政院根據AI「蓋亞」與「守望者」共同分析給出的最新指示,我們會跟交通部以及各相關部會,重新討論新的東南沿海都市計畫,我們的AI系統也需要配合以及針對新的都市計畫,重新設計第三代,專門給這些特殊的地區打造全新的AI網路系統架構。
讓我再清楚解釋一遍,災前的那個狀態,是二零六六年完工、然後在二零八零年被海神打壞的那個狀態。我們現在要重建的,不是只把原來的東西復原,而是根據災後所呈現的新地貌,在不偏離原先的設計理念及架構下,提出相對應的配套措施。」
他接著切換到另一個畫面,那是一個設計圖,顯示的是重建後的東部節點佈局,和原來的相比,某些位置做了調整,某些節點被移到更高的海拔,某些管線的深度加深了。
這是全新佈局。
「我們利用這次修復的機會,把原來設計裡的幾個弱點改掉,」他說,「這些弱點,在沒有海神之前,不是問題,但海神告訴我們,它們是問題。」
他停頓了一下,沈重的說。
「海神是一個非常昂貴的老師,但它教了我們一些東西。」
「AI智慧已經針對上一次的災難,完成了自我學習模型,我們希望有能力,能夠面對下一次的挑戰。當然…. 最好不要再發生了。」他最後的語氣慢了下來。
人,和機器人,在憤怒的大自然面前,一樣脆弱。
「人定勝天」可不是用在這個地方。我們瘋了才會想要跟老天爺比拳頭大。
會議結束之後,我沒有立刻離開,我在座位上呆坐了一會兒,看著那個螢幕上還沒有關掉的地圖,看著那些灰色和藍色的區域。
任家豪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
「你是第一次參加這個會議?」他問。
「是的,部長。」我回。
「有什麼問題嗎?」
我想了一下,「我長年留守在基地,但我更喜歡去現場用親身去感受。」
任家豪沒有立刻回答,他轉頭看了看那地圖,然後說,「我下個月回花蓮,有機會,你可以跟我一起過去。」
「好。」
任家豪站起來,準備離開,然後似乎想到了什麼說,有一件事你要有心理準備。
「什麼事?」
「你去了現場,會看到很多。有些是工程相關的事情,可以排進度,有解決方案,是可以在報告裡寫清楚的。
有些可以,但有些不可以。
那些地方的,好不容易才存活下來的人的事,是他們心裡的事。那些事情,沒有辦法用工程進度表來衡量,也沒有辦法用系統的數據來量化。」
嗯,他嗯了一下。「但那些,才是最重要的。」
然後他抬頭,再看了一眼那個螢幕上的地圖,回想那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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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元2080年 災後第十四天 東部第三核電廠 破壞與修整
天災過後,任家豪馬上帶隊過來這裡四處巡視。放眼望去,只要是地上建築物,全部抹平,荒煙蔓草只是用來形容沒有人跡,這裡更像是戰後的廢墟。
不是更像,它根本就是。
他和團隊跨過斷裂的海堤,腳下是混合了海砂與破碎鋯合金組件的泥漿。
第三核電廠的外部圍阻體呈現出一種慘烈的物理狀態。原本圓潤的強化混凝土表面,被海神地震的橫波撕開了三道深達兩公尺的裂縫,最長的一條從頂部延伸至基座。空氣中瀰漫著高濃度的硼酸與燒焦的金屬粉塵混合的味道。
他走進二號反應爐的維修廊道。這裡的照明系統已經徹底損毀,僅剩幾台懸浮式的緊急照明球在晃動。牆面上的感溫漆因為局部高溫而呈現焦黑色,大片剝落。
前方是修整現場。
三台「守望者」系列的工程型大型機械臂,正在對主迴路的冷卻管道進行「截肢」。那些直徑一公尺、管壁厚達五公分的鋯合金管線,被等離子切割機噴出的藍紫色火焰切開。切口處噴濺出的火花落在積水的地板上,發出細碎的滋滋聲。
一具損壞的巡檢機器人殘骸被推在牆角。它的光學感測器破裂,金屬外殼凹陷,內部的光纖束像神經斷裂般露在外面,還殘留著微弱的脈衝閃爍。修繕團隊沒有搬走它,而是直接將它作為臨時的焊接平台,在上面堆放著備用的閥門零件。
「對位校準中。」機械聲在空曠的廠房內迴盪。
任家豪看向那反應爐管線。金屬護套已經扭曲,中間被一條變形縫劈開,裂口處產生了物理性的位移。護套邊緣有液體滲漏的痕跡,那是輔助冷卻液,呈現一種詭異的淡綠色,沿著牆縫緩緩滴落。
修復工作是不停歇的。一台挖掘型機器人正強行拆卸隔壁反應爐的控制電纜。它用液壓鉗剪斷那些粗如手臂的線束,然後拖行到正在搶修的反應爐旁。金屬拖地的摩擦聲在狹窄的空間裡顯得極其刺耳。牆上的壓力表指針卡死在極限紅區,玻璃表面佈滿了細密的蜘蛛網狀裂紋。
在這裡,沒有重建的喜悅,只有對鋼鐵與能量的粗暴強索。
任家豪初步判斷,這裡大概不行了。地貌改變,未來應該要遷廠了。
「守望者」,他喊。
「我在。」
我們需要重新計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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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元2081年 災後一年 躺平遊戲 片段一
石泊和安生在站牌等公車。
這麼多年,你老是跟著我不累啊?石泊問。
我們從小一起長大,跟著你怎麼了。安生回。說完,覺得自己的話太多了。
別人老以為… 石泊還沒說完,安生就打斷他:別想太多。
電視台好不容易找到我們,每次訪問,我們兩個每次都在一起。你沒有看八卦雜誌啊?他們說我們是「躺平的一對寶兒」。石泊自己說著,就忍不住笑了。
他們是真心把我們當成「寶貝」那麼珍惜。安生認真的回答。
石泊聽到後,一口氣笑的口水都噴出來。
安生露出一點嫌惡的表情。「你噴到我嘴裡了。」
我這次要去災區當志工,也不知道會不會被取消遊戲資格,你確定要跟我一起去嗎?石泊又問。
你可是非常執著的想要拿到冠軍吔,這個可有點太危險哦。石泊隨口問問。
我的確是在追求「躺平之道」,但我的直覺告訴我要跟著你,所以我就跟著你。安生回。
你確定?
「我認同你,我跟著你。」安生是認真的回答。似乎被取消資格也沒有關係。
不過你取那個名字「D... 」是什麼意思?
忽然有人遠遠的向他們打招呼。
喂 好長一口氣,聲音由遠而近,終於跑到他們兩個面前。
你們二位,你們是石泊和安生?
我是阿翔啊,和你們一樣是躺平的參賽者。我在電視上常看到你們。你倆兒永遠在一起,很有記憶點。
我一個人上鏡頭就沒你們兩個搶戲了。阿翔有點哀怨的說。都怪我分手太早,我前女友很漂亮嘀,她若跟著我一起受訪上鏡頭,我也會沾她的光。我說不定就可以更紅一點,不是名人也是半個名人。說著說著,他就開始自己說起來了。
石泊說,我是搞不清楚剩下四百多少人,但是你還是蠻有名的,你在電視上很搶眼。
你怎麼一說話就讓我覺得這麼的舒服。阿翔覺得骨頭都酥了。
安生像個修道者,十分有禮貌地對他說,你好,我是安生。
你們兩位這是要去... ?阿翔問
石泊:我們要去東區災區當志工。
真的?阿翔有點不確定的問。其實我也是想要去當災區的義工,但是又怕違反遊戲規則。心裡想著不要去,但是我的腳有點不聽話,我叫他向左它偏偏向右,走著走著,就看到你們兩個。
我雖然也想去當志工,但難道你們就不怕違反的遊戲規則嗎?
石泊的笑容有如春風拂面,「誰說躺平的人不能愛國?誰說躺平的人不能夠幫助別人呢?」
阿翔的腦海中忽然出現了聖樂,哈利路亞,哈利路亞,哈利~路亞。
他就好像貫通了的任督二脈,一道光線從心中閃過,通透的不得了。
當然可以,我當然可以愛國!
阿翔心中升起了無比的敬意,對石泊說,走,我願意跟隨你,我們一起去。
安生心裡想,我都不用問,跟著就是了。
交通車來了。
來的剛剛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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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元2083年 跨越中央山脈的凝視
台北節點的地下深處,空氣中永遠彌漫著一種恆溫的冷冽,混合著伺服器運轉時散發出的微弱臭氧味。這裡是第二共和 AI 智慧系統「守望者」的大腦之一。
承運站在巨大的全息地圖前,手指輕輕滑過那片曾經屬於東部的區域。
两年前,那裡是一片刺眼的灰色。現在,灰色正在逐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代表「重建中」的琥珀色,以及少數代表「已恢復」的藍色光點。
「東部節點的恢復進度如何?」承運問。他的聲音在空曠的操作室裡迴盪。身邊的資深操作分析專員冠華正在調閱數據,手指在虛擬鍵盤上飛舞。
「AI智慧相關硬體修復完成百分之二十三點二三五,」 冠華回答,目光沒有離開螢幕,「但感應網絡的密度只恢復到災前的二成。海神颱風加上七點一級地震,對地下光纖的破壞比預期中嚴重。特別是花蓮到台東的沿海段,那裡的地質結構發生了永久性位移。」
承運點點頭。他看了一眼角落裡的嚴老。嚴老比兩年前更瘦了,背駝了一些,但眼神依然像鷹一樣銳利。自從災難那天起,嚴老似乎就沒有真正離開過這個操作室。他像是這座大樓的守護靈,與這套系統長在了一起。
嚴老快過七十大壽了,對於新進二三十歲的員工來說,他就是「爺」字輩的存在。跟著我們喊嚴老嚴老,一點違和感也沒有。
七十歲退休。
我們從歷史中知道以前他們是六十五歲退休,我們非常不能理解,六十五歲明明還是生命智慧最高光的時候,為什麼早早就放下了呢 ? 現在正在修法,討論要不要延長到七十五歲。
「這次輪到我去一趟。」承運說。
嚴老終於從螢幕前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去東部?」
「是。半年報後,四週內要去東部分區報告進度。」
承運特別拉一拉,整理了一下身上的皮夾克,左手往右手的袖子撢了撢。那是第二共和工程隊的標準制服,深藍色,左胸繡著橘色「守望者」的標誌,從肩膀到袖口有一條直紋。有點像超人力霸王電視劇中的隊員衣服。上個世紀的卡通IP到現在仍然非常受歡迎,不得不佩服日本對全世界的影響力。
當初男主角,我,就是看上這件衣服,才以學生身份報考「intern」這個實習工作。不過我可不好意思,也不敢告訴別人。
「災後三年,第一批永久性住宅區即將交付,除了地面網路修復工程之外,第一批釷反應爐的模組快五十年了,雖然早了點,但第一代系統經過這麼大的衝擊,除了當地的維護部門,我會聯絡能源署陪同檢查。第二代智慧系統的零件更換名單剛剛送到。我這就代表工作組去巡視。」
「我差點忘了,任部長曾經邀請我一個月後和他一起去花蓮,提早一點也無妨,我們一起走吧。」我說。
嚴老沉默了片刻,從抽屜裡拿出一個舊式的隨身碟,推到我和承運的面前。「帶著這個。裡面是 2080 年 7 月 20 日當天,東部節點離線前最後記錄的原始數據包。有些東西,系統自動清理時會當作雜訊過濾掉,但我們不應該漏看。」
承運接过隨身碟,冰涼的金屬外殼上刻著一行小字:「遺失的光點。」
「我們會把曾經錯過的資料,儘量收集帶回來的,嚴老。」
「去吧。」嚴老轉回螢幕,「記住,你們看到的每一塊破碎的磚頭,都是當地的人,曾經好不容易擁有,卻又失去的存在。」
我和承運轉身離開操作室。電梯上升的過程中,耳膜因為氣壓變化微微鼓脹。當電梯門打開,地面層的光線湧入時,我們深吸了一口氣。台北的天空是灰藍色的,空氣清新,遠處的釷反應爐燈光穩定地亮著。但在幾百公里外的東部和南部,那片土地還在努力癒合傷口。
「嗨,AI,把這次出差的行程傳送給我太太靜宜,謝謝。」
我對著智慧手機說完,轉頭就和承運登上了一架垂直起降的運輸機。這不是軍用機,而是 AI 系統調度的民用重建運輸載具,機身塗著醒目的橘色條紋。引擎啟動時沒有傳統噴射機的轟鳴,只有低沉的渦輪聲。飛機向北飛過基隆,然後轉向東,準備穿越中央山脈的缺口,前往花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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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主角,我,坐飛機坐久了,剛剛開始想老婆有點分神,但一回顧間就把他的注意力吸引住了。
從空中俯瞰,台灣島的脊樑清晰可見。中央山脈像一道巨大的綠色屏障,將島嶼切成兩半。災難發生後,這條屏障曾經成為阻礙救援的最大難題,但現在,它也是保護西部免受風暴直接衝擊的盾牌。飛機穿過一道雲層,東部的海岸線出現在視野中。
那是怎樣的一種景象呢?
如果是兩年前,這裡會是翠綠的山脈緊貼著蔚藍的海洋。
但現在...
飛機開始下降。目的地是花蓮北區重建示範區。
「正在進入花蓮 03 號重建區。」系統的聲音直接在我腦中的音訊接孔響起。「當前地表輻射值 0.02 mSv/h,低於預警閾值。地下二號管廊完整度 84%,正在進行滲水排除工程。」
第一站 隧道的傷口與新生的脈絡
花蓮北區重建示範區的邊緣,是一座巨大的隧道入口。
這是2066年南北會師時留下的關鍵節點之一,這裡曾經承受了巨大的地質壓力,也是二十五公尺高海嘯橫掃過的「黑色之水」發生地。
靠近海岸線的區域有一條明顯的「傷痕帶」。那是海嘯掃過的痕跡。植被被剝離,裸露出的土壤呈現出一種灰白色,像是皮膚被燙傷後留下的疤。新的樹木正在種植,但還不夠高大,無法覆蓋那道傷痕。
現在,海浪依然拍打著岸邊,但沙灘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混凝土防波結構。那不是隨便堆疊的消波堤塊,而是「地下神經系統」在地表的延伸。它既是運輸通道,也是重建物資的集散地。
望向工程現場,我看見數十台重型人形機器人正在清理一處塌陷的隧道入口。它們的動作與三、四十年前的機械截然不同,這些由 AI 直接驅動的勞動力,大型工程機器人無聲地作業,機械臂靈活地搬運著預製構件。在滿是淤泥與鋼筋的廢墟中,像是在進行一場精密的微創手術。
走出運輸機,腳下的泥土帶著一種奇怪的腥味,那是海水與陸地物質強行混合後,腐爛又乾枯後的味道。
「兩位是守望者組長,歡迎歡迎。」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
我和承運同時轉過身,看到一個穿著工程背心的中年人。他皮膚黝黑,臉上帶著風霜刻下的紋路,右手只有四根手指——小指缺失了一截。
「請問您是?」承運問。
「我姓陳,陳大衛。」中年人伸出手,用左手握手,「陳大海工程師是我父親。」
我們心中一震。陳大海,台東知本段的工程負責人,那個聽從原住民工人阿力建議避开地下水路的工程師。
「陳工您好。」承運握緊了那只粗糙的手,「沒想到在這裡見到您。」
「你客氣了。我父親已經過世很多年,我也快六十了。很多第二代見證了第一代的成就,紛紛投入國家建設之中。我也只不過是其中一個普通的繼承者罷了。」
「災難發生後,西部調我們過來支援。」陳大衛指了指身後的隧道,「這裡是當年的知本段延伸線。二〇八〇年地震時,這裡曾經發生了塌陷。雖然主結構沒斷,但內部管線全毀。」
我們走進隧道。內部燈光柔和,不是刺眼的白光,而是模擬自然光譜的暖色光。隧道壁不再是裸露的岩石,而是覆蓋著一層納米塗層,能夠自動修復微小的裂紋。
「這是第二代防護層?」我問,手指輕輕劃過牆壁。
「是。」陳大衛點點頭,「基於AI智慧和中研院當年提出的材料管理數據優化後的配方。用料也算得準。這層塗料裡含有自癒合微生物,遇到空氣和水會自動礦化,填補裂縫。」
我們接著走到另一個特定的區段。這裡的牆壁顏色略有不同,嵌著一塊暗紅色的蛇紋岩。
停下腳步。
「山的心」。
「這塊石頭還在。」承運輕聲說。
「在。」陳大衛的聲音低沉下來,「地震時,周圍的岩石都碎了,但這塊石頭紋絲不動。我們修繕時,沒人敢動它。現在它成了這段隧道的鎮石。」
半路上,陳大衛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本子,翻了翻,和旁邊靠過來詢問事情的同事交代了一些工作事項後,回頭對我們說,「兩位組長,你們知道嗎,這兩年重建,最難的不是技術,是人心。」
「怎麼說?」
「災難發生後,很多人不敢住在東部了。」陳大衛指了指頭頂,「上面是海,下面是山,中間是斷層。大家覺得這裡不安全。但我們必須讓人回來。否則東部就被遺棄了。」
「我們只能重建系統架構,不能重建生態,不能重建... 人文。哎,這麼文縐縐的字眼我還真不知道怎麼措辭,哈哈。」
「現在,我就是在維護父親做過的路。」陳大衛說,「這兩年的努力,其實是在替他們完成未盡的守護。」
「喔,對了,我想起來一件事情,你們也許會有興趣想知道。在所有的志工里面,也有幾位躺平遊戲的參賽者。」
「躺平遊戲參賽者 ? 」
我可以幫你們介紹,彼此認識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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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泊,安生,阿翔 出現在我和承運的面前。
「他們可是比賽至今,僅存的413人,裡面特別有名的三位名人。」我在心中吶喊。
「他們怎麼會自願參加災後重建工程 ? 躺平比賽遊戲單位可以允許他們參加災後重建嗎?」我心裏太好奇了,心中湧現了太多的問號。
嚴格說起來,這是我第一次見到躺平遊戲參賽者,他們通常神龍見首不見尾,甚至根本都不知道他們是誰。
在我心中,他們是傳奇。
承運平時可是非常地穩重,有著和他年齡不相襯的反差。我們之間的相處,也是君子之交,彬彬有禮。雖然比我小一歲,但是,大家都公認,他比我成熟。
他跟嚴老都能聊在一起,我也這麼認為。
當我看到石泊他們三個人的時候,我心想,我真是他媽的踩到狗屎運。
在我正要跨出第一步要和他們握手之前,右邊忽然衝出了一個黑影,這個黑影居然是承運 ?
他的嘴巴和動作開始如同機關槍一般掃射,把我嚇得都忘了跨出那一步。
我傻了...
他一邊忙著說我是承運,你是石泊,久仰久仰,你是安生,你是阿翔,我叫承運,久仰大名,我實在太高興見到你們了,嘴巴上忙個不停。
一邊忙著拉拉石泊的手,一邊忙著握握安生的手,拉著安生手還沒放,又去握阿翔的手,把一群人三個晃來晃去,晃的前俯後仰,東倒西歪,兩隻手也忙得不停,真是停不下。
場面可以說亂成一團。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兒 ?
我在哪裡 ?
發生了什麼事 ?
這應該是我在做的事啊 !
承運你在跟我搶什麼 ?
你是不是瘋了?
石泊說,你們的制服太帥了!
承運馬上又興奮起來,兩眼放光的說,我當然知道 ! 轉了個五圈讓石泊他們多看兩眼,一邊說,
「我就是為了這套制服,才拚死考進AI智慧系統工作的。」
「啊 ? 」
「什麼 ? 」
「原來這傢伙和我一樣 ? 」是為了這套制服?
我完全不記得我們說了什麼。
直到我們分開之后,我還看到承運不斷地握緊拳頭,在胸前晃動著說,「yes ! 」「yes ! 」「yes ! 」
我完全不記得我們說了什麼。
我完全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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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站 東部第二核電廠 停機休息與重啟前校準
行程繼續。我心中有點哀怨。
第二核電廠處於一種極度壓抑的安靜中。這是災難發生時,成功執行「乾式停機」的三分之一。
我瞄了一眼承運,他還是那個他嗎? 一起隨著接待的工程人員,步入了中央控制室與反應爐頂蓋的銜接區。這裡的氣壓比外界略高,為了防止粉塵進入。室溫維持在攝氏 22 度,這是為了確保超精密光學測量儀的穩定。
腳步聲在潔淨的地板上非常清晰。
反應爐頂蓋上方,四台高精度測量機器人正在進行「微米級熱漲冷縮補償」。它們伸出細長的碳纖維探針,一點一點地觸摸著頂蓋的邊緣。當探針接觸到金屬表面時,會發出微小的超音波震動聲,隨即在旁邊的全息投影屏上跳出一連串的紅色數據。
「垂直位移:0.042mm。水平剪力殘留:正常。」
我低頭看向地面的排水溝,裡面乾乾淨淨,連一絲鏽跡都沒有。這裡的系統處於「待機」狀態,但管道內的釷熔鹽已經被排入地下的安全儲存槽,固化成了深灰色的晶體塊。
我心不在焉的順著拐角獨自走進熱交換器區。我想和承運保持點距離。這裡的管線排列得如同巨大的管風琴。在冷色調的燈光下顯得清晰而生冷。護套表面沒有水氣,沒有灰塵,只有一層極薄的保護性油脂。
眼光順著管線一路慢慢看過去,試著平復著自己的心情,試著感受著它們的溫度。忽然注意到外面的金屬護套上有寫字。本來工程人員在上面隨手寫個筆記沒什麼了不起,但是在一整面垂直線條的畫面上,突然在中間出現一小條「極細」的「橫批」,而且那排字寫得非常整齊,讓人忍不住會去注意它。
「這條管子能用100年。」
我心裡面不禁冒起一個大問號,「這是什麼東西?」
我當然不會知道當年李丞莊資政和高志翔也是這麼想。
———
西元2035年
這是三大反應爐之一,我和李丞莊資政當然會去現場探視一番。
馮敬堯特地陪同我們一一介紹。
中午放飯時間到了,大家都在排隊領便當。工人體力消耗大,食量也大,辛苦一整天,吃飯那是天大地大的事。
我和資政發現有一個人在反應爐旁邊鬼鬼祟祟,不禁引起了我的好奇心。
靠近過去看,發現原來他在寫字。
「這條管子能用…」還沒寫完。
我忍不住問,「這位大哥,請問你在幹什麼?」
他頭也沒回,直接回說,「沒看到我在寫字嗎?」
他頓了一下,回頭瞄我一眼,又注意到我身後的馮敬堯和李資政。
他慢慢轉身,嘴角裂到兩邊,好像在微笑,又有點不好意思的說,「馮總工程師,鐵頭我這是在替咱們班的108條好漢,紀錄108條管子。咱們大家用心做的,不得了,保管好用,100年,沒問題。」說著舉起大拇指,自己稱讚自己。
我心裡想,有人這麼稱讚自己嗎?
旁邊陪著資政的馮敬堯說:
固態燃料釷反應器(如印度AHWR)的壓力管 + 二回路管線 是 鋯合金 + 不鏽鋼/碳鋼,設計目標已超過60–100年。的確是有可能超過100年。
鐵頭得意的說:「沒錯,我裝的就可以超過100年。」然後回頭在隔熱層外的金屬護套上面繼續寫。
我和資政無奈相對地笑一笑,資政說,「留下個念想也是挺好的。」
我對鐵頭說,「那就承你金口了。」
——-
心思在2083年的男主角一念之間回盪,「真能用100年... 」
莞爾一笑
「我願意相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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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站 東部第一核電廠 正常運作的能量中樞
那是我們在晚飯後抵達當日,最後一個地點。
這是一座正在劇烈呼吸的鋼鐵森林。
充滿生命力。我的第一個感覺。
我又隨著大家,進入第一核電廠的發電機組區。
同樣的場景,但這次首先感受到的是熱量——攝氏 42.3 度的恆溫,伴隨著巨大的、足以讓骨骼共振的低頻聲。
空氣是乾燥且流動的。巨型通風系統以每秒數千立方公尺的流量在交換空氣。
我們走在懸空的玻璃走廊上。下方是四組正在高速旋轉的超臨界二氧化碳渦輪機。渦輪機的表面塗層因為極速旋轉與高溫,呈現出一種流動的銀灰色光澤。每隔十秒,自動注油系統就會噴射出一股極細的氣霧,瞬間消失在機械縫隙中。
這裡的管線是真的有生命。
這次我特別花心思去觀察,或是在玩尋寶遊戲。
那些負壓管道在震動,頻率極快。釷反應爐核心的熱量透過鋯合金管線源源不絕地輸送出來。管線表面的感溫漆呈現出健康的深藍色,穩定,沒有任何閃爍。
我左晃晃,右瞄瞄,承運還在問我幹什麼。
總算又找到了那行字。
在第一核電廠,這行字也被當成了某種基準標記。
「這條管子能用100年。」
心中不禁想,這位留字的老兄真是「老頑童。」
找到寶藏的感覺真好。
字跡所在的管段,正處於每平方公分 150 公斤的極高壓之下。管壁表面微微發燙,我可沒膽量伸手去摸,但我能感覺到那種從金屬內部透出來的、屬於原子的脈動。
像活的。一震一震像脈搏。
中控室的球體螢幕上,光流正瘋狂地向台北與南部特別行政區輸送。每一道光流的粗細,都對應著下方管道內熔鹽的流速。
巡檢無人機像受驚的鳥群,在無數錯綜複雜的閥門間穿梭,它們發出的高頻掃描光束,在空氣中留下一道道短暫的紅線。
這裡沒有人。只有一台台機器人,機械性地更換著過濾網。它將黑色的舊濾芯取出,裝入銀色的新濾芯。動作精準得像是時鐘的齒輪。
我站在核心區的最高點。感覺到腳下的混凝土基座在輕微顫抖。這不是地震,這是文明的底噪。能量在這裡從原子分裂成熱能,再轉化成電能,透過海纜傳送到數百公里外的廢墟與城市。
這裡的場景是完美的、冷酷的、且不間斷的。
經過了承運那麼一攪和,
難免覺得有那麼一點萬念俱灰,
但現在,
我心中重新感受到了滿滿的生命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