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聽到多年的好友A講到,他的父親在去年確診胰臟癌,這個月月中去當天使了。雖然只是一點短短的訊息交流,他也說自己和家人在過程中已有準備、不留遺憾,但這個消息還是在這兩天一直迴盪在心頭。
我想多少是因為,這是長久以來感覺死亡距離自己的生活這麼近的一次。我們都將近三十歲,並不是那麼會去想著將和至親告別的年紀。但今年接連聽聞另一個朋友的母親,因為腫瘤被醫生告知可能餘下兩年多的壽命,這次又得知A父親的消息,不免在心裡有些衝擊。
心情有些悶悶的,不僅是想到自己和親人伴侶終有一天必須道別,也包含對於自己終有一天必將走上人生的終點,不得不更真切地去直視它。我知道這一直都是卡在自己心裡的一個議題,還記得小學時曾因為想著死亡,在夜晚的被窩裡完全清醒害怕地睡不著覺;昨天也想起小時候看過的世界名人繪本,其中一本是釋迦摩尼佛,他原是印度的王子,從小在宮中過著優渥舒適的生活,直到有一天出巡,第一次眼見人間的生老病死大為衝擊,最終決定踏上修行之路。他如何修行得道的過程對於小時候的我太過抽象,但那種第一次體會到人終有一死,從而無法將這個念頭從腦中拋開的感覺,卻是特別地有共鳴。
但成長的腳步與時間未曾停過,一步步讀書升學,如今汲汲營營於工作和建立自己安穩平凡的人生,只在夜深人靜不時探問,好像一切已該心滿意足,但又彷彿缺少了些什麼,如果我的努力就是讓自己好好活著,那活著又是為了什麼?我似乎無法在當前的生活找到答案,而絕大部分的時間,因為不敢面對當我繼續探問,會得到什麼樣的答案、會如何打破自己平靜的日常、又能有多少勇氣或願意付出多少代價做出改變,或許就是有些逃避地先放著這個問題罷了。
前陣子在伴侶的建議下初探存在主義哲學,閱讀了歐文亞隆的《凝視太陽》,書名的「太陽」意指死亡,當我們凝視它,如同太陽般刺眼不適,但可以帶給仍在「生」的我們什麼樣的啟發?讓我想起一句話「向死而生」,也許是昨天聽聞死亡的衝擊,讓我更感到自己在逃避,會如此懼怕正是因為自己並沒有過著,能讓自己有一天覺得無所遺憾的生活,因此而感到害怕。這幾年出社會後,絕大部分的日常就是工作,因為自己本就是比較未雨綢繆的個性,大部分時候會努力存錢為未來做準備,因此一些比較會產生額外花費的興趣,往往就想說再等等先算了;同時在每天下班後,往往也容易選擇輕鬆的娛樂,一些需要花費力氣、創造力的興趣例如寫作,常常就被擺在一邊;即便稍有餘裕的時候,也可能因為覺得要從事一些「有用」的活動,決定先在專業能力上進修,總覺得還要繼續往前走、還要更好才行。並不是說這樣的生活不對,只是最終面對自己的內心,卻是會有一種空虛感,或許正是無法交代自己對於人生意義的探問和追求。
談著談著把自己平常壓在心底的感受,難得清晰坦蕩地訴說出來,有些舒坦的同時也流下眼淚,我明白是因為終於更加真實地面對自己的想法。伴侶的個性和我相反,屬於活在當下的樂觀派,她深知我總是為未來打算的個性容易限制當下的自己,因此提醒我「未來的你也是由現在的你構成,如果現在的你無法享受喜愛的事物,它又如何能出現在你的未來?」如此簡單明瞭的想法如當頭棒喝,讓我意識到自己或許正需要一些調整,照顧現在的自己,讓內心能回到更平衡的狀態。
每次感到內心困頓不自由的時候,我都會想起二十歲時打工換宿當背包客的生活。只有一點點的行囊,沒有太多的考慮與包袱,只是簡單地向前走著。這兩天特別想起的是義大利打工換宿時,去到的天主教古城阿西西,或許是聖殿簡潔乾淨的建築印象,特別讓自己想起那天很單純寧靜的記憶。那是在打工換宿的休息日,自己一人到了古城一日遊,在山腳下買了簡單的麵包火腿,上山後靜靜地坐在古城享用,欣賞聖殿的風光、山城的暮色,夜晚時在一間小小的藝術工作室買了一張喜歡的明信片,便踏上歸途。

跟山腳下小販買的麵包、起司、火腿,那時候當背包客常常這樣吃,簡單卻美味

山城的聖殿

夕陽西下後的夜晚山城
或許想起的原因,是懷念那種很安靜、自由、緩慢的步調。現在的生活充斥著很多資訊,每天睜開眼後不斷有新的事物眼花撩亂地出現在眼前,好像總是要急著再看什麼、再做些什麼,但又有多少事情真正在心裡留下有意義的痕跡?有些時候很想按下時間暫停,可以不用擔心任何事物,只是存在於當下。也許自己內心確實渴望著可以稍微停下來喘口氣的,給自己心理的空間。
那次的打工換宿,其中一個星期因為手機壞掉,完全和網路世界斷開了一週,只有簡單的筆記本、一盒蠟筆,和動物、其他打工夥伴相伴了一星期。當中有一天假日,靠著農場的旅遊指引去到附近已經忘記名字的湖邊小鎮,連個可以拍照的手機都沒有,就用著那盒蠟筆和筆記本速寫湖邊景色,雖然無法保有影像,卻將當時最純粹的感受記下。或許在現在想起來,是提醒自己試著排除不必要的干擾,去找回生命中單純的美好與感動。

只留下筆記本上的速寫,沒有照片的湖畔風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