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Kim Gordon 長久以來一直是獨立搖滾與龐克文化的精神指標。在跨越了四十年的職業生涯後,第三張個人專輯《PLAY ME》將其藝術生涯帶往新高峰。現年已 72 歲的她展現與年齡完全不相稱的實驗精神,捨棄了傳統的搖滾樂編制,深入探索了工業、Trap 以及 Trip Hop,與前作《No Home Record》和《The Collective》共構成獨特的三部曲,其核心在於對技術異化、政治動盪以及人類生存狀態的細微觀察。
【錄製背景】

在《PLAY ME》的錄製過程中,Gordon 展現出對速度近乎極端的追求,不同於以往反覆打磨、節奏較慢的創作方式,她這次刻意以更快的步調完成作品,希望捕捉更自信、也更強調節奏推進的聲音,這般緊迫感一方面來自她對當前世界局勢的焦慮感受;另一方面則源於與製作人 Justin Raisen 長期合作後所建立的默契,兩人共同將疏離氣質與當代流行音樂的混雜美學融合,打造令人坐立難安的冷冽美學。
在與媒體的訪談中,她提到自己享受與 Raisen 共同製造「垃圾」,所謂的「垃圾」本質上是對傳統搖滾樂陳詞濫調的摒棄,她明確表示在專輯中不使用任何強力和弦或標準的搖滾套路,轉而使用沉重的工業節奏與扭曲的電子音色,讓作品具有強烈的空間與拼貼感,透過對聲音的拆解與重組,使這些不完美、不和諧的「垃圾」在音樂中能產生功能 。
延續《The Collective》的工業陷阱路線,但編曲更趨旋律化,也隱約帶著流行潛力,大量運用極低頻貝斯、破碎鼓點與帶有尖銳噪音的合成器,營造出既迷幻粗糙的氛圍。對一位七十多歲的創作者而言,像 Trap 這種原屬年輕世代的節奏框架中遊走,本身就帶有顛覆意味,她的聲音像是節奏樂器,透過留白製造空間並建立冷冽而自信的存在感。

Gordon 坦言,對專輯影響最大的莫過於新聞,在當前美國政治分裂、人工智慧興起以及環境危機的背景下,她將自己置於一個「後殖民時代」的觀察者位置。專輯中對科技法西斯主義的批判,以及對數位時代孤獨感的描繪,皆根植於她對現實世界的敏銳觀察,使得專輯更是對當代文明衰落的一份田野調查報告 。
【歌曲介紹】
作為專輯的同名開場曲,使用與百老匯音樂劇結合的秀場爵士作為基底,在輕快延遲的 Trip Hop 節奏中列舉了 Spotify 的播放清單名稱,諷刺了當前音樂被標籤化與功能化的現象;〈NO HANDS〉則受電影《鬥陣俱樂部》啟發,象徵在混亂中放棄控制的解脫感,音樂上融合無浪潮(No-wave)元素,展現出令人窒息的工業鏽味。
〈DIRTY TECH〉可視為專輯中最具代表性的Trap作品,Kim Gordon 的聲音在清脆斷奏與慵懶之間來回切換,她將與愛人的關係比擬為機器或 AI 功能,暗示人類情感已逐漸被壓縮成可運算的符號,折射出當代對人工智慧擴張的集體焦慮。由 Moni Haworth 執導的音樂影像則讓 Gordon 置身荒廢辦公空間,身體與電線纏繞,將對技術依賴的隱喻具象化,形成冷峻而反烏托邦的美學畫面。
〈NOT TODAY〉則是專輯的情感高峰,罕見地展現出溫柔而脆弱的一面,聲線帶著近乎哽咽的懇求感,使歌曲格外動人。音樂上,起伏流動的鼓點與晶瑩透亮的副歌旋律交織,將現實中的不安轉化為如畫作般朦朧而流動的美感。在 MV 裡,她身穿絲綢薄紗裙,在安靜的住宅空間中緩慢行走,優雅簡潔卻帶著某種莊嚴氣質的影像風格,打破了外界長久以來對她「噪音女王」形象的冷硬想像,展現更為細膩的人性。
〈BUSY BEE〉邀來 Dave Grohl 擔任鼓手,並取樣 90 年代 Kim Gordon 與 Julia Cafritz 在 MTV 節目中的對話。歌曲帶著強烈諷刺,描繪當代生活的過度忙碌與精神過載,反覆吟唱的「上帝不在此處」瀰漫虛無感;相較之下,〈SUBCON〉則讓 Gordon 化身為數位時代的「翻譯者」,將死亡與流離失所的意象轉述給大眾,同時直指那些嚮往移居火星的科技富豪,質疑當地球夢想破碎時,逃向太空究竟意味著什麼。
專輯的結尾曲同時也是對前作《The Collective》中歌曲的再創作。Kim Gordon 將川普政府曾列出的禁用詞彙轉化為一種近似迷因的宣言式文本,藉此揭示當代民主制度所面臨的壓迫與不安。由 Vice Cooler 執導的音樂錄影帶向 Bob Dylan 的〈Subterranean Homesick Blues〉致敬,以手持標語牌逐一展示那些被禁止的詞語,形成簡潔而有力的影像語言。這項作品不僅是藝術表達,同時也是為公益組織「NOISE FOR NOW」籌款的行動,延續 Gordon 長期將藝術、時尚與社會運動交織在一起的創作實踐。

《PLAY ME》透過對現代風格的挪用,證明前衛精神並不隨年齡而衰退,反而可能因為閱歷的增加而變得更加深邃且具備破壞性,無不體現了 Gordon 的藝術哲學:在事物崩潰瓦解的瞬間,往往是最具生命力與趣味的時刻,她依然是那個我們熟悉的、不可被定義的異議者,用這張專輯告訴世界,不論技術如何演進、政治如何更迭,藝術家的職責永遠是站在邊線提出疑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