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節)
(春分)
一縷青煙點燃鄉愁,村舍原野拂掠眼簾,倒退的窗外風景回溯的人生記憶,我在時間單向的河上旅行。被青春遺忘只得擁抱殘留的震悸學會安靜地老去。荒涼的村舍破敗的庭院黃犬四處閒晃,遙遠的樹林中傳來丁丁的伐木聲敲醒了我年少時期的夢幻。
鄉愁來的時候靜靜凝視一扇窗扉品茗冥想,樹影斑駁明滅眼前,小雨過後油菜花開滿田野,繁茂的花海黃澄澄地,電視機播報戰爭仍在遠方,憂慮著江邊的蘆葦一季又一季地泛白,漸晦的歲月,顏面棲息恣意亂長的髭鬍,走過窄隘搖晃的木橋,搖醒酣睡的夢寐,這是何年何月早已斷訊的情緣?瀑布整日喧噪,我寂寞地走著,故人何時重聚?恐已都陰陽兩隔了。
殘垣斷壁,林梢鳥雀呼晴呼喚心底沉埋已久但又易於撥動的情愁。綠意朦朧籠罩幽暗小徑,那年倩影離去後,布榖鳥便進駐心房長久地在耳畔鳴喚。春雨灑落淋濕一臉的茫然,杳無蹤跡斷線紙鳶,只能在夢中編織殘夢和憧憬。推窗乍見春燕忙碌穿梭廊下,攀爬的思念在牆頭探首,碉堡旁的雜草迅速竄長,模糊的臉頰在風中遁隱凋零悲傷的靈魂在墓園內憑弔。
春分已臨清明將到,祭拜的人潮沿著山麓小徑簇擁山坡,荒煙蔓草的曠野山風呼吼,青苔在墓碑上漫衍。試穿新衣喜孜孜地在鏡前左顧右盼,流螢般的眸光閃耀著濃情蜜意。紫羅蘭在荊棘滿佈的枯草中悠然綻放,我該向何處尋覓殞落了的星光?遺忘佈滿山頭,寒風颯颯,奔跑的歲月中焦躁爭執皆已沉埋。
落葉嘆息河水嗚咽,滅熄的情潮久已不再湧動。我走過冷清的海岸,浪濤掀攪一湖心緒,那些逝去了的遠走了的,似春雨一陣急遽前來又悄然消散。春天來了又去,我在迷宮中來回徬徨彳亍,小教堂清亮的鐘聲忽地傳來,鈴鐺在窗前搖晃,午後的陽光逐漸擴大,終於掩蓋了橋下泛舟的人影。那些破碎的容顏單調的市招標誌著曾經走過的路徑,花朵奼紫嫣紅松林綠意盎然漣漪在細雨紛灑的湖上流連。
歸來之後黃昏便匆匆地來到寂寞的巷弄,夕陽黃橙的霞光照亮陰暗的書房,一列列書冊泛白的影像,一首首動人的戀歌在心底悠遊反覆地吟唱。柳蔭堤畔有人撐傘漫遊徜徉,推窗驟然看見春燕啣泥飛過,依稀記得寂寥的山頭冷風呼嘯,寒慄地瞭望山下的萬家燈火,螢火流盼滿天星斗,散落的珍珠項鍊,肩膀上懸垂的髮梢,閃躲羞澀的笑靨,這些久遠的舊事,怎麼忽然和滿山飄飛祭拜的幡旗同映眼簾?炮燭燃放驚醒恍神的腦海,一群鷺鷥倉惶飛離竹叢,而我終將回歸到這一片闃靜適合遠眺荒涼海岸的棲地。
(夏末)
河水沒有高漲今年的雨季還未來臨,有時陣雨會帶來一絲澆熄夏日烈焰後的清涼,但是總覺夏日漫長而又燥熱,太陽終日高懸天際烘曬乾枯稻草,柏油馬路和隔壁鄰居在頂樓晾曬的棉被。路旁栽種的金桔結實累累,無人看管的分隔島上有時果實會墜落一地,任其腐爛埋沒在草叢中。
湖岸的水流又急又深,我們沿著湖邊散步,樹林蔥蘢茂密樹蔭下陽光穿梭,日影俯照眼簾光影迷離,景物模糊水波盪漾,飄飛的相思花絮迎風撲面,湖水一直可以溯源到上游的山坳處。紅土的斷崖是縣界的分隔點,眺望山下河堤蜿蜒芒草叢生鳥雀啾鳴,礫石散佈的河床上水聲潺潺。
吊橋上傳來火車嗚鳴的響聲,久遠的年代仍舊冒著黑煙姍姍來遲橫跨鐵橋,灰色的橋墩支撐的鋼柱,一一橫掠眼簾。大安溪火炎山即將在望,壁虎的聲調因爲地理環境的阻隔而衍生變異,天擇主宰著族群的選擇和淘汰,如今湮沒姓氏的後裔無聲的跌落在歷史的鴻溝中。
我們沿著河堤一路往上走去,那是青春的年代郊遊踏青的涼爽季節,曾經思慕的容顏在風中忽隱忽現,匿隱的情思饋贈的書冊校門前的等待,垂柳池畔焦急的張望,那是何年何月年少的惆悵往事了?山風吹拂綠叢搖曳,陽光和螞蟻在紅色的土坡上嬉玩。河水悠悠岩壁的陰影下朵朵花傘張開遮翳囂張四射的烈焰。
日子來到夏季的尾聲,絲毫不能察覺秋天即將來臨的訊息,正午的陽光依舊高懸天空,亮燦燦的光芒令人不敢直視。歲月疾走馬路依舊壅塞,穿越路心在騎樓下悵望嘈雜喧鬧的街景。籃球場上吶喊拍擊聲不斷,公車叭鳴迴轉,靜寂的公園內只有孤獨的老人在鐵椅上曝曬著炙熱稍斂的陽光。榕樹的氣生根懸垂而下,歲月的痕跡短暫的人生,雨露風霜數十寒暑之後老樹依然屹立路旁,但只恐斯人憔悴早已灰飛煙滅。
緣淺或者緣深的人生際遇,一路走來嗟嘆顛簸,人情淡薄若此,無可依賴的紅塵凡世,唯存一顆敏感的心靈,依舊戒慎恐懼的窺探著無常的人生。萎落的枯葉殞逝的親朋迢遙的未知路途,日沉山巔潮水退逝,明月冉冉上升一道清涼的月光沉靜的照在粼粼波光的湖面上。
(秋雨)
雨滴的響聲逐漸增大,然後是一陣淅瀝,下雨了濕濕涼涼的,車輛碾過濕漉的馬路,輪胎磨擦地面宛似雨聲在耳膜外輕敲,我在拂曉微明的時刻醒來。中秋過後秋雨一陣微涼,秋天果不其然地悄悄到來。踡伏在床傾聽雨聲,心上零零落落,雖是甦醒但猶眷戀枕衾的溫暖,這熟悉的感覺,混雜著窗外公車迴轉時的叭鳴聲,讓我勾起舊日在不同場域的回憶。秋雨撲簌簌地下著,落在水田中落在竹叢上窸窸窣窣,敲醒我兒時依偎在祖父母身旁的記憶。細雨霏微,我在南部綠蔭蔽日的荷花池畔,凝望翠荷隨風搖曳,紅蓮娉婷的鄉野景色。微風輕拂柳條的午後,雲層後的陽光有時自樹隙傾洩而下,亮晃迷離光影閃爍間,我徜徉在青春無憂的時光裡。
曾幾何時夢幻的追尋已然破滅,如今垂暮之年頻仍回首,不變的是淅瀝聚集的雨聲,一觸即逝的夢寐和憧憬,我在白日延續夜晚未竟的戲碼,向外追尋向內詰問,在明亮和暗影間,在沉重和輕盈中擺盪。現實功利地隨眾盲目追逐,彰顯心內的慌亂和焦慮。滴漏日夜反覆,潮汐更迭我在夢境孵育殘留的心願,那些可以觸摸感知的功名是世俗認同讚許的標的,而荒蕪的心田逸失的初心總是任其頹圮。夜半驚夢忽覺退休的人生,失去奉獻社會的功能宛如貶謫邊陲,廉頗老矣尚能飯否?騁馳疆場鴻鵠之志依然在心底起伏。
世紀忙碌的轉輪永不停歇,急促的步履亟欲追趕,卻只見遠颺高飛的風箏消逝在天邊的一隅,探索隱藏心內的幽暗和深邃,盡脫枷鎖般的浮名和財富後,如今冀望的是一片澄明的心境。身上的行囊美裘華廈,這庇護肉身的累贅亦將隨著死亡而傾頹隕落。死亡是天地運行不變的法則,親人的凋零故舊的亡逝,帶來傷感唏噓。不需驚咋死亡之必然也無需畏懼幻滅的空無,愁思苦慮終歸枉然。
存活就應適意愉悅,該來的終究會來,如何面對死亡是人生最大的命題,也是哲學詰問的對象。我反覆探求,在夜夢中剖析,在藝術的浸淫中忘情,在音樂的聆賞中抒懷,在書籍的字裡行間撿拾先賢的智慧,將一喜一憂的情緒傾灑在筆墨間。浮生若夢台上的輝煌風光,難掩幕幔乍落燈光滅熄的落寞。淅瀝纏綿的雨聲在夢裡簾外流連徘徊,相同的雨幕不同的心境和時光,我在晨醒的片刻,望著黎明時分一片迷濛的窗外,抹拭白霧漫衍的窗玻,試圖揭開蒙覆夢裡夢外的面紗。在塵世俗念的障蔽下不停奔逐的惶惶歲月中,我在偶然清醒的片段,突然憶起那些斑駁碎裂的往事,舊時的記憶流徙而過,串連成為我忽起忽落的匆忙人生。
(冬天)
自從冬天到來天氣時晴時雨,操場邊升旗台上的旗桿飄飛著絢麗的旗幟,時而向東時而向西,宛如風信雞般任憑陣風撥弄。雲層逐漸散去圍牆外有人再三踱蹀,四季依著時序變化它多姿燦爛的彩衣,苔蘚在斑駁紅牆下瑟縮,暗綠的顏色滿牆漫衍。桃花凋零河水已經漲過河岸,蜿蜒的堤防邊松樹屹立不搖,陣風吹拂陽光亮麗,寺院的鐘聲幽幽傳來,落葉漂浮河面溪水湍急自山澗而下,多麼明亮的晨曦,邊緣鑲嵌黃色光芒的太陽高懸天際,一年又即將過去。
伐木的丁丁響聲依舊在夢裡響個不停。繫舟解纜又將遠颺,賣花的老嫗徘徊街頭在車來人往中兜售,玉蘭花淡淡的花香洋溢鼻端,淺黃色的花瓣禁錮的青春,一朝開花三兩天後就將殞落,瞬間的美麗淪為廟宇內神桌上的祭品。大殿上傳來木魚和鐘鼓的響聲,咚咚噹噹撞擊著心坎。初一十五逢廟必拜,土地公媽祖廟觀音祠,懷著肅穆的心情在寺廟林立香火氤氳繚繞中虔誠膜拜,香煙裊裊騰升廟前廣場上享受供餐的信眾沿路迤邐而來。
晴天碧朗陽光暖煦,亮刺刺的光線螫人眼眸,灰撲撲的人影疾馳的街車雜沓的步履,置身擁擠的人群中似浪潮淹覆沙岸,昨日的足跡早已消逝,今日猶豫的步履又徘徊階前。枯萎的落葉凋零一地,欒樹逐漸轉紅日子飛奔,河畔垂楊稀疏搖曳風中。
河面波光粼粼,戴著毛帽沿街走著企圖找尋昔日的蹤影,木魚忽地一聲敲醒怔忡的心情,雲霧在山腹間盤桓,歸去的路途依舊迢邈。書房內久未整理的書冊滿佈灰塵,盛唐詩詞的光采明清小品的恬淡,還有那不急不徐娓娓訴說青春時光的追憶似水年華,筆記中堆疊滿腔的思緒,舊時的影像紛至沓來,荒原上的樹木早已枯槁,勃發的嫩綠蟄伏在凍土之下卻暗中滋長。
對著河岸遠眺,這城鎮的街景安靜地躺臥在暖煦的陽光下,波波泛起的浪濤蜕變成為忽起忽散的跫音,散置的棋盤人生的殘局,對奕的老者早已離去。風雨過後紅門緊掩,公告牌示上不知張貼甚麼訊息?想是一些租賃和官方法拍屋舍的例常告示。日子交疊心緒散逝憂鬱遠離,緩緩走離的背影空曠的操場籬落上攀爬的牽牛花,生命應該麗似夏花美如秋葉,但隆冬來臨眼前卻一片寂寥。
宗祠前木椅上空蕩蕩的,黃犬花貓穿梭其間,荒塚年年有人前來祭拜。幡旗翻飛紙鳶遠颺,年少的愁悒轉成耳畔呼吼的寒風。雲霧瀰漫河岸今年的雨水澆淋著常綠的蔓藤,南方暫時的遷徙北國家園的思念,鄉愁觸摸即逝,遙遠的故鄉凌亂的市街,陌生的居民煥然一新的層樓,是再也回不去的三合院落。
走離的灰暗背影,鳳山溪水日夜潺潺流逝,搖櫓移舟,橫渡兩岸的旅客,稚嫩好奇的眼眸中庋藏著兩岸的青山和綠水,河水淙淙年華老去,闃靜的城鎮,通勤的上班族群走後城內空蕩蕩的。公園內老嫗四處閒逛,彩蝶蜻蜓滿天紛飛,這樣的季節不知道要持續到甚麼時候?
楓葉飄零,淡紅色的花苞綻露樹梢,熟悉的鄉鎮,遙遠的故鄉影像交疊混雜 ,宛似陣風來時花絮飄散空中。褪色的歲月,沉默的回顧,我帶著詩集一路吟哦。苔蘚滿佈的碑石上,字跡漫漶無法辨識,輕推窗扉,盞燈盆栽鳥鳴犬吠,寂寞的公寓鎮守著漫長的歲月。灰鴿咕咕鳴叫,惶惶不安的心緒遂剎時滿溢胸臆,倒臥床沿,金黃陽光正悄悄侵牆而入,在窗前探首窺伺沉浸在甜美夢境中的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