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玄站在涅槃公司一樓的接待大廳裡，感覺自己像一個被錯誤編碼的數據，闖入了一個過於潔淨有序的系統。空氣中瀰漫著消毒水與昂貴香氛混合的氣味，冰冷的大理石地面映照出他與周遭環境格格不入的身影──黑色長褲搭配上身的黑色T-shirt和一件休閒外套，胸前還有他那標誌性的紅石吊墜，腳上的帆布鞋還髒髒舊舊的，他怎麼看都不屬於這裡。
「您好，請問姓名和預約編號？」妝容精緻的接待員露出制式化的微笑，聲音甜美地上前詢問。
「余玄，沒有預約。」
接待員指尖在機器上滑了兩下，一片金屬製的精緻號碼牌從桌面下滑出。
「好的，余先生，請在這稍等。」接待員將號碼牌遞給了他。這玩意兒真是余玄這輩子都沒見過的東西──號碼牌還能弄得這麼高級，完全是貧民窟出身的他難以想像的。
過了幾分鐘，另一位穿著簡約黑色套裝的女性走了過來，剪裁合身的西裝外套完美勾勒出她纖細的腰身與曲線，下身搭配的黑色絲襪讓雙腿顯得更加修長筆直，腳上的尖頭高跟鞋更增添了幾分專業氣勢。
「5487余先生嗎？請跟我來。」她的臉上掛著與接待員同款的微笑。
她領著余玄走向大廳深處，穿過一道光潔的走廊，兩旁的牆壁散發著柔和的光暈，空氣中飄著若有似無的香氛。余玄忍不住好奇地東張西望，目光掃過天花板角落的監視器、需要刷卡進入的電梯區，以及幾條通往更深處、標示著「閒人勿進」的通道。
最終他們進入一間小而簡潔的房間，只有一張桌子、兩張椅子，和一個嵌在牆上的大螢幕。
「請坐，余先生。」那名女性在他對面坐下，打開電子檔案，她身體前傾操作面板時，V領的套裝不經意間露出深邃的大峽谷，讓余玄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在她胸前多停留了幾秒。
「余先生？」
「……咳！」余玄猛地回神，清了清喉嚨以掩飾尷尬，迅速將視線強行拔開，聚焦在她身後的螢幕上，「想不到，你們房間裡這兩個螢幕……真的是又白又大。」
「是的，這是我們最新一代的全息投影設備，能夠更精準地可視化記憶數據，」她非常專業地回答著，「但是先生你算術不太好，螢幕只有一個唷！」
她同時在電子檔案中輸入備註：申請人5487，初步觀察有注意力易分散傾向，需納入動機評估參考。
「請問妳是記憶工程師嗎？」余玄單刀直入地問。
「不是的，我是初步評估員，負責為您進行初步分析。」她維持一貫的專業笑容。
「初步？難道之後還有其他評估？」
「沒錯，畢竟要做記憶工程沒那麼容易，需要層層遞進，我的工作只是初步分析，篩選掉動機不純的申請者，以及進行財力評估，之後還會有專業的心理醫師做心理評估，最後才由記憶工程師進行最終評估，決定是否執行以及如何執行記憶工程。」
「財力評估？」聽了她前後說了一大串，余玄似乎只聽到這四個字，心裡突然有不太好的預感。
「是的，記憶工程是一項頂尖技術，收費不菲。我們需要確保客戶有足夠的經濟能力負擔後續可能產生的費用。」
「我了解了。」余玄點點頭。
「那余先生可以說明一下要刪除的記憶，以及刪除的緣由嗎？」
余玄收斂了先前略顯輕浮的態度，身體微微前傾，雙手交握放在桌上，眼神變得專注而深沉。這是他準備進入「角色」的狀態。
「是一段火災記憶。」他開口，聲音比剛才低沉了些，帶著一種刻意營造出的、壓抑痛苦的平靜，「在我十二歲的時候，家裡失火。我記得……酗酒的父親在火場中與母親爭執，我試圖阻止，混亂中推了他一把，他撞到頭，昏迷了。然後火勢變得很大，我……我逃了出來，他們沒有。」
說到這裡，他停頓了半秒，喉結滾動，像在強忍某種哽咽，然後繼續往下堆砌細節：「這段記憶困擾我十幾年了，PTSD（創傷後壓力症候群）很嚴重，連看到瓦斯爐的明火都會發作，雙腿發軟、狂冒冷汗，連菸都不敢抽了，還有各種惡夢、失眠……你們懂的。」他的語氣越說越誇張，「我覺得最近發作的頻率越來越高，狀態也越來越差，有時候走在路上聞到燒焦味都會直接蹲下去吐，已經嚴重影響到日常生活了。」
評估員的手指飛快地在螢幕上打字，記錄下他聲稱的每一個症狀。與余玄的誇張表情相比，她的表情冷靜許多，眼神中還多了一絲審慎的評估。她見過太多試圖誇大症狀以換取優先處理的客戶。
「好的，」她抬起頭，語氣平和，帶著安撫的意味，「我已經詳細記錄下您描述的症狀及其對生活的影響。PTSD的症狀確實會隨時間波動，您描述的狀況我們非常重視，這將有助於我們後續的心理評估師進行更精準的判斷。」
她話鋒一轉，指尖在螢幕上調出另一個頁面，語氣依舊專業，但內容卻現實得近乎殘酷。
「余先生，在進入下一個階段前，我必須向您說明相關的費用問題。由於您描述的創傷記憶發生在十四年前，屬於『深層長期創傷』，這類案例的神經連結更為複雜且穩固，處理起來需要動用更高階的技術與更長的療程，因此費用會比處理近、中期記憶高出許多。」她看向余玄，清晰地列出數字，「初步估算，針對您這樣的情況，完整的記憶處理方案，費用可能會落在約八百萬鏂左右。」
順帶一提，鏂是這個國家的通用貨幣單位，與二十一世紀東亞某島國所流行的貨幣新台幣等值。
「因此，我們需要先進行財力評估，確保您有足夠的經濟能力負擔後續費用。請問您目前從事什麼行業？方便提供近三個月的收入證明或資產證明嗎？」
這些話如同一記重槌，狠狠砸在余玄的腦袋上，什麼八百萬鏂，就算把他的所有家當都賣掉，再加上一顆腎，湊不湊得出八十萬鏂都不知道。
「這個……」
評估員看著他為難的表情，臉上露出了「果然如此」的神情，但她的專業笑容絲毫未減，反而用一種更具誘惑力的語氣說道：「余先生，如果您一時之間無法全額支付，也不必擔心，我們涅槃公司也有銀行部門，可以提供『記憶新生』低利率專案貸款。只要您的信用評分達到基礎門檻，就有機會申請最高全額的治療貸款，分期年限最長可達五十年，讓您能無痛邁向新生。我們可以現在就為您進行初步的貸款資格審查，您意下如何？」
哇靠！五十年是賣身契還是貸款啊？就算是二十一世紀東亞某島國的房貸也沒有到五十年的。
「這個……謝謝妳的詳細說明，我可能需要回去考慮一下。」
「好的，」評估員保持著完美無缺的專業笑容起身送客，「這是我的聯絡方式，如果您考慮好了，隨時可以與我預約後續評估。」
她起身，領著余玄走出評估室，回到那挑高宏偉的接待大廳。余玄跟在她身後，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她隨著步伐自然搖曳的腰臀曲線上，不自覺地頻頻點頭。
「至少這趟不算完全白來？」他腦中瞬間閃過這個不合時宜的念頭。
#1-04 評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