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處於壓力狀態的人,必須斟酌觀賞《媽的踹爆你》(If I Have Legs I’d Kick You,2025),你可能會獲得兩種截然不同的體驗——被各種焦慮爆炸的場景引發PTSD而崩潰;或因女主角面臨比自己更慘、更瘋的處境而感到寬慰與慶幸。
近年來出現不少刻劃照顧者辛勞、或者產後憂鬱症狀的「母職恐怖片」,例如莎莉.賽隆不惜增肥20公斤體會孕婦身材走樣痛苦的《厭世媽咪日記》(Tully,2018);凱薩獎影后羅蕾.卡拉米為撫養孩子,在罷工的巴黎街頭不斷奔波的《失速母親》(Full Time,2021);來自香港的《虎毒不》(Montages of a Modern Motherhood,2024),細緻描繪平淡日常表象底下蔓延生長、吸走母親精氣神的憂鬱;讓珍妮佛.勞倫斯再次受獎季青睞的《去死吧,親愛的》(Die, My Love,2025),則以張狂、搖滾、夾雜魔幻元素的視聽表現,風格化呈現母親的精神狀態。
蘿絲拜恩在本片真是什麼爛事都遇上了
所以說,讓主演蘿絲.拜恩先奪下柏林影展最佳演員(其實她早在2000年就以羅卓瑤執導的《遇上1967的女神》獲威尼斯影后,只差一座坎城影后就演員獎大滿貫),隨後又橫掃北美獎季的《媽的踹爆你》,在一眾母職恐怖片中有什麼特殊之處?能夠一路從日舞、柏林走到奧斯卡?
本片一大特點是導演對女演員真夠殘忍,全片充滿極其貼近人物的大特寫,聚焦於女主角臉上每一寸肌膚,她疲憊的雙眼、黑眼圈,細微表情帶動的每一絲臉部肌肉牽動,在大銀幕畫面裡都無所遁形。
鏡頭甚至聚焦到,儘管全片有大量女主角與女兒的對手戲,卻從未讓女兒的正臉露出,觀者只能藉由畫外音,以及女主角操心的反應,想像這名「難搞」的孩子究竟長什麼模樣,會很恐怖嗎?會像個小惡魔嗎?此手法使刻意壓到最後一幕才揭曉女兒真面目、埋藏再爆發的力量被放到最大——當事情紛紛走向不可控制的極端,女主角無力癱在沙灘上任浪花拍打,抬頭望見前來安慰的女兒,那一刻的她,竟然宛若小天使。
母女之間難以割捨的連結,在那瞬間被盡情顯現、綻放,儘管女兒年紀還小,無法多說什麼,仍對母親有著比世界上任何其他人都深刻的理解;而母親先前四處奔走操勞的付出,在兩人心意相通的那刻,好像也都值得了。

本片的特寫常常大到一個畫面放不下一張臉
本片導演Mary Bronstein來路真神秘,她先前只有拍過一部超獨立、小眾到查不太到相關資料的喜劇片《Yeast》(2008),由剛出道沒多久、尚沒沒無聞的葛莉塔.潔薇(Greta Gerwig)主演,接著沉潛了17年,便拍出技驚四座的《媽的踹爆你》。
Bronstein擅長在隱喻與寫實之間取得很好的平衡,電影開場沒幾分鐘,女主角家裡天花板突然蹦出一個大洞,大量污水傾洩而出淹了整個家,導致她必須帶著女兒久宿廉價旅館。
(話說A24出品電影很愛炸別人大樓?《橫衝直撞》裡提摩西也是泡澡泡到一半,整個樓板崩塌,連人帶缸摔到樓下。有趣的是,Mary Bronstein的老公Ronald Bronstein正是長期和沙夫戴兄弟合作的《橫衝直撞》之共同編劇。)
「洞」的意象自此貫穿全片,房子會破裂不是沒來由的,儘管外觀看似無礙,內在卻可能早已經腐朽,正如同女主角岌岌可危的身心狀態。諷刺且悲哀的是,她本身正是心理諮商師,成天聆聽別人的煩惱,自己卻毫無病識感,不過電影並未就這點責怪她,而是對身為女人、身為母親,必須死命「撐著」,甚至依靠著酒精與藥物來熬過痛苦的習慣,展現深深的同理——職業婦女總被期許能同時顧好工作、小孩還有家務,身為海軍的丈夫,一旦出航一趟就消失整個月,海上工作辛苦歸辛苦,卻能合情合理地「不顧家」,享有大量"me time”之餘,還能遠端指點妻子哪裡做得不對。

著名脫口秀演員(也是本屆奧斯卡主持人)Conan O'Brien飾演女主角的諮商師同事,表現十分搶眼
電影中女兒的設定更是微妙,她因「兒童餵食困難」(pediatric feeding disorder)而營養不良、體重過輕,必須每日靠管子輸液維生。創作者沒解釋女兒的厭食症狀是心因性,抑或受生理疾病影響,反倒利用餵食行為強化母職照護的恐怖:餵食機器發出的紅光屢屢映照著女主角臉龐,配上機器規律的鳴叫,身旁躺著的明明是純真可愛的孩童,情景卻像在照顧臨終的老者。
進食本該是人類與生俱來的慾望,如今卻需靠人工設備維持,女兒這樣被「撐著」的狀態,不正和疲憊的母親如出一轍?而從肚臍上方貫穿女兒身體的管線,既是母女之間無法剪斷的另類「臍帶」,開孔的身體,更道盡女性生長過程中無可避免遭外來物入侵的「敞開」(也連結到母親對諮商師同事傾吐的早年墮胎經驗)。「敞開」不見得皆蘊含性意味,當營養液強硬地滲入,冀望著女兒在限定期限內達到目標體重,不也正是一種社會對女性身材的規訓?
(我們都知道,待女兒進入到青春期,任何外界對她身材的「好意關心」,絕對都不只是為了「健康」而已。)

紅光漫射的視覺意象非常強烈
最後,回到直譯為「如果我有腳,我會踢你」的原文片名,據導演訪談,此片名是她大學時靈機一動想到,便一直惦記在心的話,從反面來解讀,它彰顯主角「沒有腳」的生命狀態——自顧不暇、無法好好站穩,更遑論踹爆身邊的討厭鬼。
而順著電影對女性身體誠實且直白的描繪,我或許能將此「腳」超譯為「陽具」,在父權體制中,沒有陽具的女人們宛若沒有腳,很難穩穩地獲取土地(社會)回饋的支撐。但不穩固、飄忽的特質,卻也使女人在面臨極端時刻時,更有臨機應變的延展性,沒有腳/陽具的女人們是水,生命從水中展開,也因此,電影必須結束在水邊。

除了結局撲向海邊,片中也多次插入女主角冥想、練習呼吸,宛若身處「羊水」當中的腦內黑畫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