採訪:夏兆辰、廖芷青、陳明煜、温思妮
撰稿:夏兆辰、廖芷青、陳明煜
文字整理:陳明煜、温思妮
攝影:萬孟賢
陌生的雲朵從沙漠拔地而起,狂飲鹽河(Salt River)流域,直至水舒緩了整個工業時代的口渴:算力(computation power)對水的巨大消耗是如此的不可見,而紀錄片又該如何介入,使我們目睹時間尺度上的景深?
延續2023年錄像作品《特殊水,複數》對於「物質性」的關注,以及半導體工業影響的研究路徑,在這國際局勢風起雲湧、晶片廠商擴張轉移及籌碼化之際,導演蘇郁心以新作《雲過無雨》入圍本屆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台灣競賽與再見真實獎。本片以台積電於美國亞利桑那州設廠為背景,記錄了當地沙漠與河流地景的變遷,當龐大的工業廠房佔據了自然景觀,人與自然物質的關係如何暗潮洶湧地變動著?本文專訪導演蘇郁心,邀請她細談《雲過無雨》從計畫發想到實際製作的概念轉向,以及藉田調過程開啟的對美國西南部「地質歷史(Geohistory)」的探索。

(圖/導演蘇郁心;萬孟賢攝影)
Q:《雲過無雨》是「台積電三部曲」中的第二部,您怎麼開始製作這個主題?三部曲又是如何成形的?
蘇郁心導演(以下簡稱蘇):我第一次接觸到台積電與半導體工業的生產耗水議題,是2021年的梅雨季之前,約3、4月左右。那時候我看到《日經亞洲》上一篇描述台積電因為乾旱缺水,必須包水車去新竹臨近地區買水的報導,這個事件引起我的興趣,我便開始去瞭解半導體生產的用水跟地方水資源分配的問題。
從專注於「水」的物質性的《特殊水.複數》(2023)、《雲過無雨》 (2025),到今年1月我甫完成跟前兩部相比,更關注「矽」能源史的《陽光層積帶》(2026),整個創作過程差不多花了四、五年。
我最初沒有打算拍成三部曲,然而《特殊水,複數》2023年於台北雙年展首映後,我開始關注台積電在亞利桑那州以及德國德勒斯登的設廠,萌生拍成系列作品的計畫,我原本構想在亞利桑那州拍一部長片,藉由引入與前作相似的角色、劇情,達成兩部作品互相鏡射的結構。
然而前往亞利桑那州田調之後,我發現當地水利建設的歷史,尤其是美國西南部從拓荒時代、西班牙殖民,到美國建立後的歷史,跟台灣非常不同,過去的殖民歷史牽涉到許多原住民族群,若採用一開始發想的長片結構,會很不尊重當地的沙漠生態跟族群,也沒辦法好好交代這個地方的故事,所以我決定把亞利桑那州發生的事,變成獨立的第二部曲。
Q:相對於《特殊水,複數》,《雲過無雨》的風格更加「散文化」。與前作相比,您在製作本片時的工作方法有什麼比較明顯的改變?
蘇:《特殊水,複數》和《雲過無雨》都有虛構的成分,但第二部更專注於將「地景」當作主角,這是與第一部最不同的地方;而兩部拍攝方法其實差不多,都是沿著河流流域與基礎設施的交會去拍。
有時候角色的表演會掩蓋掉我想要講的「非人類敘事」或物質的想像,所以在做《雲過無雨》時,我很直接地決定這次不要有角色表演,而是用畫外音的方式,把水的網絡與物質的想像當作「角色」本身,藉此讓物質的流動在敘事上更具主導性。

(圖/《雲過無雨》電影劇照;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提供)
Q:延續您說的「將地景當作主角」,您大概在亞利桑那州累積了多少素材?又如何設計取景跟構圖?
蘇:我們這次在亞利桑那州拍了七天左右,我們聚焦於鹽河流域,從中游一路拍到上游的羅斯福水壩,我關注的是那種無形的、難以在日常中觀察到的「運算力」的耗水跟耗能,如何改變了當地地景?
怎麼透過紀錄片捕捉此種「不可見性」,是拍攝這部片最困難的地方,因為即使有水壩、運河這種大尺度的建設,運算力消耗的水和電,對於如此不適人居的生態環境所造成的影響,仍很難被拍出來。而我的影像方法是透過微觀角度帶出尺度的轉換,也趁機翻轉過去西部電影中把沙漠當成廢棄土地的意象,進而重新想像、建構我們跟自然物質的連結。
Q:在田調過程中,您觀察到當地人對台積電設廠有什麼想法?
蘇:有趣的是,我們在2024年底拍攝時,當地居民對於台積電設廠沒有太多反對聲音。這讓我很好奇在沙漠地區建設一個耗水的半導體產業,為何沒有引來質疑?甚至當地學者和政府官員還幫台積電背書?
後來我跟其他學者討論,得出一個階段性答案是:在亞利桑那州其實有更耗水的大型工業性農業——種植苜蓿,因此台積電的用水相比之下就沒有那麼多。另一方面,雖然台積電興建房舍的過程造成很多地區停水,但當地政府仍會期許台積電設廠帶動地發開發。所以我是以台積電為起點,去了解當地生態跟都會開發的相關議題。
而在田調過程中,我也訪問到一位影響我很深的「水的行動主義者」(Water Activist)——Carolina Butler,她在70到80年代協助當地原住民「亞瓦派族」(Yavapai Nation)抵抗美國政府淹掉部落以興建水壩的計畫。
Butler給了我一個很清楚的方向:美國西部利用運河將河流導入沙漠灌溉的水利建設,用水創造荒漠的價值、進而讓這片土地變得適合居住的這整套「水的災難」,其實是人為的,是被建構出來的開發模式。她的觀點引導我關注美國西南部的拓荒史以及地方的抗爭歷史,但這樣的惡性循環其實到今天都還持續,她過去所抵抗的,到今天都仍以同樣的模式持續發生。
Q:片中有西班牙語的旁白,亦有以當地原住民族語朗誦的詩歌,開頭的AI人工駕駛則使用英文,您如何在電影中運用這些語言?
蘇:我們在亞利桑那州拍攝那陣子,剛好遇上開放無人駕駛計程車合法上路,因此我選擇以無人駕駛作為開場,除了如實記錄我們拍攝時觀察到的狀態,也帶到高度人工智能化的生活習慣所需的運算力。而使用西班牙語是因為亞利桑那州以前其實是墨西哥的一部分,後來才賣給美國,西班牙語在當地是除了英語之外第二大的語言。
至於以族語朗誦的詩歌,是當地多侯挪歐罕族(Tohono O'odham)詩人Ofelia Zepeda的作品,她致力於保留及傳承他們族群的語言智慧,而因為多侯挪歐罕族居住的地區跨越現在的美墨邊界,我希望片中可以用西班牙語把Ofelia Zepeda的詩再朗誦一遍,藉此指出「語言使用」其實跨越了我們人類所畫的疆界,並呈現在這塊土地上流動人群的縮影。

(圖/《雲過無雨》電影劇照;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提供)
Q:最後想請教您如何選取詩歌文本,以及您如何透過雲、水等「物質」去觀看人類的活動?
蘇:Ofelia Zepeda的《Cloud Song》(雲之歌),本身是一首祈雨詩,對托赫諾奧哈姆族人而言,雲像是一個「人物」,詩中描繪族人怎麼觀察雲的顏色變化,並透過閱讀天上的雲,連結祖先和自然的循環和韻律,有一點泛靈(Animism)的成分在。
我希望把他們和雲的關係,拿來跟亞利桑那州的運算基礎設施——這種「數位的雲」——作對比。我們跟那些運算設施的連結好像不可見,但它其實牽動著自然物質的消耗和循環。
在現代化進程中,我們跟自然資源像是「使用者」跟「被使用者」,但我希望藉由影像和聲音,重新想像人跟物質的關係,並且透過物質,呈現超越人類文明尺度的深度時間。
編輯:萬孟賢

(圖/《雲過無雨》電影劇照;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提供)
第十五屆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
2026 Taiwan International Documentary Festival
.時間|05/01(五)~5/10(日)
.地點|國家電影及視聽文化中心、台北獅子林新光影城、光點華山電影館、臺灣當代文化實驗場C-LAB
.票價|單場票 120 元,套票6張420元(OPENTIX販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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