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唐高宗永徽六年,廢王皇后,改立武昭儀為后。
隔年,廢皇太子李忠,改立武皇后長子李弘為皇太子,改元顯慶。這是唐朝第一次在同一個皇帝手下改年號。
比對起來會發現,說簡單很簡單,說複雜也很複雜。
簡單的意思是,正如上所述:因為換太子。
上一次,隋文帝把年號從開皇改為仁壽時,也是廢了太子楊勇,改立楊廣。
複雜就是說,一來自古改元,並不只有「換太子」一個原因。
再者,雖然李淵換完太子就退位,但李世民換太子,也沒有改元啊。
更進一步都不要把問題弄太大,從這裡開始,唐高宗就像得了「改元症」,一輩子用了十四個年號。
不但超越了改元天王漢武帝,也勝過了南朝至尊梁武帝。
比較能確定的,就是唐高宗的視線,在這一刻起,已經越過了父親,往更深遠的古代看去。
剛好我們在「廢王立武」的探討中聊過,武則天,或者她背後的大臣,顯然是對「古學」極有功底的。
最顯而易見的,便是武則天建國號「周」。
其實這樣線索慢慢就會出來,但要落實則需要更多的證據。一考下去就沒完沒了。
先說吧,上一個考古皇,其實就是晉武帝司馬炎。
大概可以推估,追父親唐太宗為文皇帝的李治,想要成就新一代武帝風采。
但這裡重點怕不是他。一樣是武則天背後的人。對,到這邊幾乎可以肯定不是武則天一人排除萬難建立的武周。
武則天背後的人,跟輔佐西晉篡魏而立的人,有著類似的學術涵養。
那答案,就只有北方漢人世族了。
西晉開國九公的姓氏主要是:鄭、王、何、荀、石、陳、賈、裴。
這盤可大了,要快速縮一下:唐初的一流大戶來說,這邊是鄭王裴三家。
王家是武則天之前的皇后,基本可以排除支持武則天。
有點恐怖的是,鄭是支持楊堅立隋的大戶,裴是支持李淵建唐的大戶。
這其中的流轉是怎麼運作的呢?鬼才知道。甚至我們可以藉此切入一個全新的視角。
也就是今天的主角,裴行儉。
看過《隋唐天下群英傳》的朋友,對這名字可能會覺得有點眼熟。
裴行儉,就是隋唐時期兩大萬人敵之一,裴行儼的弟弟。很小很小的弟弟,基本上按照史料推估,裴行儉算是個遺腹子,在裴行儼父子被王世充殺害那一年出生的。
奇怪吼?王世充幹嘛不抄裴仁基的家,留了他的妻與子一條活路?
而且裴仁基父子死後,家道不是中落可以形容,破洛陽時,也是靠著另一個萬人敵羅士信感念他們的恩德,出資收葬建墓。
不過裴仁儉傳補記,不久後,李淵就追封了裴仁基,給諡號。年幼的裴仁儉也因此得以門第之蔭,進入弘文館為學生。
這個脈絡大致就顯示出,應該是李世民這邊給裴仁基追功,並且照顧他的遺腹子來著。
問題在於,就算前面都是真的吧,接下來裴仁儉傳才幾句就更加的牛頭不對馬嘴起來。
「行儉幼以門廕補弘文生。貞觀中,舉明經,拜左屯衛倉曹參軍。時蘇定方為大將軍,甚奇之,盡以用兵奇術授行儉。」
「顯慶二年,六遷長安令。時高宗將廢皇后王氏而立武昭儀,行儉以為國家憂患必從此始,與太尉長孫無忌、尚書左僕射褚遂良私議其事。」
貞觀中,按其他記錄,蘇定方只是「左武候中郎將」,既不是大將軍,也不可能管到左屯衛參軍去。
更不要說,「高宗將廢皇后王氏而立武昭儀」跟顯慶二年差得實在太遠了。
這個一定有錯漏,或者被偷龍轉鳳的可能,不過難以判斷。
先解第一題,左屯衛大將軍的問題,非常容易猜,因為貞觀後期那個人就是程咬金大哥。
後來蘇定方也是跟著程咬金出征才成為朝廷名將的,貞觀年間他就是個保安大隊長。
至於第二題,最簡單的可能性,就是永徽二年寫成了顯慶二年(新唐書直接把年份拿掉避免爭議)。
事實上還有更怪:裴行儉跟兩位顧命大臣密謀反對武昭儀,被大理袁公瑜密告到武則天母親那去,於是長安令裴行儉被調職到西州都督府做長史。
袁公瑜是武則天六大忠臣之一,很OK。但你怎麼會告去武則天老母那邊?難道一個昭儀的母親,有能力做朝廷人事調度?
更奇怪的是,去當都督長史,那是遠離三輔天龍國沒錯,可這不算貶啊,根本是做球吧。
這很可能有價值觀差異,比方我覺得,蘇定方從保安大隊長被任命為程咬金副將去打仗是高升。
但如果裴行儉這算貶職,那麼蘇定方的調動,就也會類似「司馬懿叫張郃去送死」。
凡是讓你上前線,都是要你去死,不是要讓你立戰功的。
漢武帝讓衛青霍去病李廣利去討伐匈奴……好啦我掰不下去了,我個人沒辦法合理這個邏輯。但有些人可以,比如司馬懿故意不消滅諸葛亮。
小說的細節化則是另一回事,不要再扯遠了。
重點是,裴行儉除了這裡,他跟蘇定方這輩子也沒反過武則天。真的沒有很像反武派。
武則天跟高宗皇帝也沒對他們下黑手,整個就給他們榮耀。
裴行儉以弘文館學生出身,舉明經科,後來威震西域雖然比不上班超但看得出來有點在抄。
最後更在朝廷主持選官,這真的半點芥蒂也不可能有的才對。
那是怎麼回事呢?因為可能太多資訊有限,暫時就不再擴大。
簡單說,我認為裴行儉傳,被「粉飾太平」了。
意思是裴行儉確實有反對武后之意,但因著政治需求被抹平,被寫成一個「軍派大老蘇定方傳人」。
上面說了,其實裴行儉該是程咬金,咳,應該是「瓦崗群英」傳人。大概了解一下裴仁基跟裴行儼的經歷就不難明白。
相對在隋末,蘇定方完全是一個「瓦崗敵對」的反派角色。
李世民會奏請追封裴仁基,羅士信會出資收葬裴仁基父子,其他瓦崗諸將出身者(程咬金當然也是),對老主管的遺腹子多加照拂也不是什麼奇怪的事。
妙的是,這脈絡看起來很演義,很野史,但或許也幫我們證實了一條隋末談資:李世民手下的「山東將派系」。
瓦崗諸將,最後進入貞觀的只有徐茂公、秦瓊、程咬金:咬金出鎮四方,秦瓊終日抱病,徐茂公固守太原。
李世民都沒把他們跟關隴門閥放在一起,放在朝廷鬥爭。我開始懷疑秦叔寶是裝病了……只是還沒有他發揮的地方就過世而已。
裴行儉的特色在,論出身是河東,應該屬關中門閥。但所受庇蔭卻是山東。
正在越趨混亂時,我突然又明白了,反過來看,事情就會對。
「徐茂公要把裴行儉逐出派系」。
裴行儉身為山東將系,越是戰功彪炳,越是被唐高宗信任重用,本來是件好事。
但他站在武后的對立面,支持關隴陣營的意見,這無疑是讓徐茂公為主軸的山東軍系產生內部分裂。
所以裴行儉不能是第二大老:程咬金的傳人。只能是山東將系黑五類而且已逝的蘇定方傳人。
講得戲劇一點應該比較好懂,唯需注意的地方,就是我們讀的是「事後史」。
也就是說,裴行儉與徐茂公政治立場不合,應該是「當下發生的事」。山東軍系的分裂,是既成事實。
但等到兩大將都過世,武則天才著重於裴行儉的功績,收錄他的戰策,以及強調裴行儉是「蘇定方傳人」。
收拾殘局。
首先,表彰裴行儉,是釣魚。這時候就像「劉邦封雍齒」一樣,原本山東將系支持裴行儉的人可能不敢張揚,但連裴行儉都得封?大家就穩了。
至於武則天釣出這些魚來,是要拉攏還是削除,我想應該會個案處理,表過不提。
強調裴行儉不能算程咬金繼承者,則是要穩定「本來就跟裴行儉不合的山東將」。
是吧?武則天肯定不是一個「該來的沒來,不該走的都走了」的主子。
如果不穩定安撫自己人,只是在那邊大表揚裴行儉,那就只會造成「不該走的都走了」。
說到這裡,其實武則天跟「西晉開國世族」的關連,也有譜了。
嗯?照裴行儉的立場來看,僅存的大世族王裴都跟武氏對立,所以要找出姓鄭的?
倒也不用這麼麻煩,應該說態勢已然明顯:北方漢人世族,正是以太行山為界,展開了政治上的對立。
不奇怪不奇怪,他們不是今天才開始對立。山東山西要是一家親,北齊北周根本不可能誕生。
想到北齊北周,真相恐怕又要大一個白:北方勢力角逐,從那時起,便是三方。
莫忘鮮卑王族。鮮卑王族不是姓元或姓拓拔,他們一開始就是多族共和建北魏(所以不說皇室)。
是故,長孫氏同樣是王族,甚至是北魏最具領導力的一支部族。
但,北方三大勢力,頂多用來描繪武德貞觀跟永徽。
唐高宗的「廢王立武」,其實就昭示著他要把餅做大。所謂的制衡,並不是「關隴世族與寒門士子」的平衡而已。
中國很大,吳與蜀,相信在不久的將來,一定會逐步的加入「大唐朝」這場遊戲之中。
靠中學歷史也知道,唐朝在後續會出現「巴蜀相挺」的局面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