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一三年的八月,台中的空氣厚重得像是一層化不開的蠟。那是我們留在南屯的最後一個夏天,也是我最後一次在黎明路的老家門口,看著高宇翔理成平頭的樣子。
他背著簡單的綠色大包前往成功嶺,眼神裡帶著一種近乎悲壯的決心。而兩週後,我則拖著三個巨大的行李箱,在家人與司機的簇擁下,獨自降落在洛杉磯國際機場(LAX)。從南屯到洛杉磯,地圖上的距離是一萬兩千公里,但在跨出機場大廳、迎面撞上加州那燥熱且帶點龍舌蘭氣息的晚風時,我才意識到,這是我與高宇翔正式「分流」的起點。進入 USC(南加州大學)電影藝術學院 後,我才發現這裡與台中的距離,遠不止於時差。這裡是一座金碧輝煌的殿堂,走廊上的海報全是史匹柏、盧卡斯等教父級校友的親筆簽名。身邊的同學聊的是《全面啟動》的非線性敘事,或者是誰家在比佛利山莊辦了池畔派對。
而我,每天都在校園角落尋找微弱的收訊,只為了接聽高宇翔從成功嶺打來、只有五分鐘且隨時會被班長切斷的公用電話。
「宛瑜,妳聽得到嗎?喂?」電話那頭,他的聲音伴隨著背景尖銳的哨音與遠處同袍的操練聲,「我排了一個小時才排到這支電話。這週我有練投彈,班長說我手臂力量很強,可能是以前打球練出來的……妳在那邊還習慣嗎?吃的會不會太貴?」
我想笑,眼淚卻掉了下來。我在洛杉磯點一杯五美金的星巴克,看著窗外開著法拉利經過的同學,討論著要去馬里布海灘衝浪;而他在成功嶺穿著汗濕得結出鹽漬的迷彩服,為了這三分鐘的卑微聯繫,在刺眼的烈日下排了一整個傍晚的隊。那時的我尚未察覺,這種**「生活感」的斷裂**,才是最毒的慢性藥。
十一月,高宇翔退伍後北上台大。他沒有住進舒適的學生宿舍,而是為了省錢,在公館附近租了一間不到三坪、由頂樓加蓋改裝的小房間。那裡夏天悶熱得像火爐,冬天寒冷得像冰窖,唯一的好處是離實驗室近。
然而,進入台大物理系的第一學期,給了這個曾經的「南屯天才」一記響亮的耳光。
「宛瑜,我今天普物小考只拿了平均分。」在 Skype 的視訊裡,高宇翔坐在那個陰暗的頂加房間,背後是一堆堆得像山一樣、甚至還沒拆封的原文教科書。他的眼神裡透出一種前所未有的挫敗感,那是他在黎明國中、惠文高中時期從未有過的表情。
「系上那些怪物……有人大一就在看大三的電動力學,有人一眼就能看出算式的邏輯錯誤。我以前覺得自己很聰明,但在這裡,我發現自己只是一個比較會考試的普通人。」他煩躁地抓了抓剛長出來、顯得有些凌亂的頭髮,「重點是資源。他們很多是台北明星高中出來的,從小就在名師門下長大。我現在每天去補習班兼課教國中數學,賺那一小時幾百塊的薪水,而他們在實驗室跟著教授做專題。我如果不拚一點,我連留在這裡的資格都沒有。」
我看著螢幕裡的他,心裡滿是心疼。他正在為了「生存」而掙扎,試圖在那群天才中殺出一條血路;而我,卻正被洛杉磯那股充滿金錢、名聲與社交辭令的巨浪,推向另一個完全不同的世界。
「宛瑜,妳變漂亮了,跟在黎明路的時候……不太一樣。」他看著螢幕,眼神暗了一下,那是一種敏銳的觀察,「那雙耳環,很閃,是新買的嗎?」
「那是室友 Chloe 借我戴的,今晚學院有個酒會,聽說會有好萊塢的副導演過來。在這邊,不穿得正式一點根本沒人理妳。」我下意識地摸了摸耳朵,感覺那對鑽石耳環在發燙,燙得像是一種身分上的諷刺。
「喔。我今天發了家教獎金,本來想買個台灣的紀念品寄給妳,但看到妳現在的樣子,我突然不知道妳還缺什麼了。」他自嘲地笑了笑,目光避開鏡頭,落在他那碗剛泡好、正冒著熱氣的泡麵上。
那是我們第一次在視訊裡陷入長久的、充滿死寂的沈默。
進入大二後,這種斷裂感變得更加具體且難以彌補。
高宇翔開始在實驗室扎根。他發現物理學不只是算式,更是一場昂貴的資源競賽——昂貴的儀器、昂貴的期刊、昂貴的人脈。他看著系上那些優秀的前輩紛紛拿到全額獎學金前往美國,而他卻還在為了下個月的房租發愁。他開始意識到,留在台灣,他或許能成為一個不錯的工程師,但如果想要「平視」林宛瑜所在的那個世界,他必須拿到那張通往世界尖端的門票。
「宛瑜,我想好了。」大二那年的跨年夜,我在洛杉磯慶祝,他在台北看著窗外的冬雨,「等我大四,我一定要申請到 MIT(麻省理工學院)的碩士班。那裡有全世界最好的資源,只要進了那裡,我就能拿到在美國工作的門票。到時候,我就能去洛杉磯找妳,我不想再隔著螢幕看妳了。」
「MIT 碩士?那很難申請吧?你才大二,會不會給自己太大壓力?」我吃了一驚。
「是很難,但我沒有別的路了。」他握緊拳頭,語氣裡帶著一種近乎自虐的堅決,「我已經開始去旁聽大三、大四的課了,我每天只睡四個小時。我不能只是『優秀』,我必須要到『無可取代』的地步。宛瑜,妳等我,我一定會去接妳。」
那晚,他在頂加的書桌前,貼上了一張泛黃的紙,上面用黑筆重重地寫著「MIT 2017」。
這就是 2013 到 2014 年的轉變。他在台北的陰雨中,用冷硬的公式與廉價的泡麵構築著一個關於我們的未來;而我在洛杉磯的陽光下,透過鏡頭觀察著這個浮華的世界。
我們依然愛著對方,甚至比以前更濃烈,但我們說話的方式變了。他跟我講量子力學的糾纏,我跟他講分鏡的韻律;他跟我講家教學生的頑劣,我跟他講片場實習的階級。我們像是兩台在不同頻率上運行的發報機,拼命想發送訊號,卻只能接收到斷斷續續、帶著刺耳雜音的訊息。
有一次視訊,他看著我桌上的名牌手提袋,那是媽媽寄給我的生日禮物。他沒說話,只是默默地把鏡頭轉向他那張滿是鏽斑與墨水漬的書桌。
「宛瑜,」他輕聲說,聲音細微得幾乎聽不見,「我會更努力的。等我拿到 MIT 的門票,我就能買那樣的袋子送妳。我不想讓妳的朋友覺得,林宛瑜的男朋友只是個在台北吃泡麵的窮酸物理學生。」
「宇翔,我不在乎那些袋子,我只在乎你快不快樂……」
「但我他在乎!」他突然拔高了音量,打斷了我。那是他第一次對我發火,眼神裡閃過一絲南屯少年特有的、頑強卻自卑的偏執。
那一刻,我意識到,那份曾經在南屯麥當勞成形的、純粹的愛情,正被這座金色的牢籠與冰冷的公式,切割得支離破碎。他在為「尊嚴」燃燒能量,而我已經在洛杉磯的星空下,看著底片洗出我們褪色的過去。
我們都還沒放棄,但我們都開始覺得,那條通往未來的路,似乎再也沒有交會的可能。一萬兩千公里的距離,終究還是變成了我們之間最遙遠的一道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