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婉收到加急派工單那天,是星期三的下午三點。
委託單上寫著:長安里34號,主結構安全複評。
備註欄補了一行小字:「業主要求72小時內出報告。」
(三天就要交?她皺眉。這種民國年間的老樓,不爬一遍地下室根本沒法寫。)
她把保溫杯塞進工具箱,下樓打車。
長安里34號是棟青磚四層樓。
外牆爬滿了枯掉的爬山虎,鐵門半掩,門牌上的「34」被刮成了「3·4」。
業主代表三十出頭,自稱姓鄭。
「林工,地下室在這邊。」
他遞過一頂安全帽,順手就把手電塞進她掌心。
(動作太熟練了。)
她跟著他下樓。
地下室是承重牆,混凝土外面包了一層紅磚。
紅磚的顏色不對。
她蹲下,用工程錘敲了敲。
咔。
聲音是空的。
「鄭先生,這面牆裡好像有空腔。」
鄭先生沒答話,只是把手電對準牆上一個米粒大小的洞。
從洞裡,能看見一塊白色的、形狀古怪的東西。
林婉伸手,把磚一塊塊拆下來。
紅磚很軟,像是新砌的。
但縫隙裡的灰漿已經發霉了。
矛盾。
新砌的磚,不會配發霉的灰漿。
除非——
「這牆,被打開過。」
她說完這句,第七塊磚從牆上掉下來。
露出一個半身大小的空腔。
腔裡,盤腿坐著一具骨頭。
女性,身高一米六左右,姿勢端正,雙手疊在膝上,像是在打坐。
骨架完整。
頭顱微微低垂。
她退了兩步,背貼上了對面的牆。
(冷靜,先報警。)
她伸手摸口袋。
鄭先生的聲音先一步響起。
「林工,這事不用報警。」
「業主已經備案。這棟樓每三十年要做一次地基維護,這位是上一次留下的記錄樣本。」
「您現在的工作,是評估結構是否還能撐三十年。」
林婉慢慢回頭。
「上一次維護是哪一年?」
「一九九六。」
「再上一次?」
「一九六六。」
「再上一次?」
「一九三六。」
(整整九十年。)
她沒有再說話。
當天晚上,她在公司檔案室調出了長安里34號的全套圖紙。
藍曬紙泛黃,邊角脆得像餅乾。
她翻到「歷次維護記錄」這一頁。
> 一九三六年,承包商:陳氏建築。負責人:陳美卿(女)。 > 一九六六年,承包商:解放建工。負責人:周淑芬(女)。 > 一九九六年,承包商:長安實業。負責人:許靜怡(女)。
三個名字,三個女人。
她翻下一頁——
> 二〇二六年,承包商:中誠工程顧問有限公司。負責人:林婉(女)。
(慢著。)
(這份圖紙是1936年畫的。)
(他怎麼可能寫上我的名字?)
她拿起放大鏡。
那行字的墨跡確實泛了黃,和上面三行同一個時代。
字跡是同一個人的。
(這不可能。)
她翻到圖紙背面。
背面有一行更小的字。
「歷代承包商名冊。」
底下列了一串名字。
陳美卿。 周淑芬。 許靜怡。 林婉。
每個名字後面都加了同一個括號:
「卒。」
「卒」字後面有日期。
前三個分別是1936、1966、1996。
第四個寫著——2026年4月27日。
她下意識看了一眼手機。
今天是2026年4月27日。
(冷靜。冷靜。)
她想起鄭先生那句:「業主已經備案。」
備案。
什麼樣的備案,需要寫到八十年前的圖紙背面?
她退出檔案室,走回公司大廳。
值班的同事抬頭看她。
「林工,您剛才不是出去了嗎?」
「嗯?」
「您半小時前提交了那份報告,建議緊急維修,這會兒回來補東西?」
林婉怔住。
她調出公司內網。
提交記錄裡,《長安里34號緊急維修申請》的簽名欄是她的字。
時間戳:三點四十七分。
(我那時候在地下室。)
她跑回長安里34號。
地下室的燈閃了一下。
她推開那扇半掩的鐵門,蹲到牆腔前。
骨架還在。
但姿勢動了。
剛才——頭顱是低垂的。
現在——頭顱抬了起來,正對著她。
下顎處有一道極細的縫,像是嘴角剛裂開。
她退到門口。
牆腔裡的骨架沒有再動,只是嘴角的縫越裂越深。
她抓起手機,撥鄭先生的號碼。
「您撥打的用戶尚未開機。」
她查了通話記錄。
下午三點到現在,她唯一打過的電話,是五分鐘前打給「自己」的。
通話時長:四十七秒。
(誰接的?)
林婉把手電對準骨架的胸口。
肋骨之間,夾著一張折成方塊的紙。
她伸手取出來,展開。
是一張舊照片。
民國年代的工程師制服,站在這棟樓門口,三個女人並肩。
最左邊那個,穿著她現在身上一模一樣的工裝。
照片背面寫著:
> 一九三六年六月,長安里34號落成紀念。 > 中誠工程顧問有限公司。 > 負責人:林婉(女)。
(我從來沒有來過1936年。)
(可那是我。)
她想往樓上跑。
地下室的鐵門關上了。
門外傳來敲門的聲音。
「林工,您在裡面嗎?我幫您開一下?」
是她自己的聲音。
語氣很客氣,像個剛入行的同事。
牆腔裡的骨架慢慢站了起來。
不是站。
是有什麼東西從牆裡爬出來,借了那副骨頭的殼。
那東西沒有臉。
它走過來,伸手按住林婉的肩膀。
很輕。
像在道別。
兩個小時後。
新一份《長安里34號結構安全評估報告》提交到公司系統。
簽名是林婉。
備註欄寫著:「建築結構良好,可繼續使用三十年。」
提交IP來自地下室。
第二天,公司值班的同事見到林婉,覺得她氣色比前一天好多了。
「林工,昨天看您挺累的。」
她笑了笑,沒答話。
只是順手把保溫杯放回工位。
杯子裡的水有點冷。
她端起來抿了一口。
(三十年。)
(不長。)
那年六月,公司來了個新實習生,也姓鄭。
林婉接過他遞來的派工單。
委託單上寫著:長安里34號,主結構安全複評。
備註欄補了一行小字。
「業主要求2056年6月前出報告。」
她笑了笑,把單子放回桌上。
下意識打開抽屜,從最底下抽出一張1936年的藍曬圖。
圖紙背面,那串名字後頭,已經多了第五行。
字跡跟前四行一模一樣。
只是「卒」字後頭的日期,還空著。
她拿起鋼筆,蘸了蘸墨。
墨水是紅的。
她不記得自己什麼時候,把紅墨水換成了這個顏色。
(下一個。)
— 完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