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另一種設計
情緒氣象站的夜班只有小林一個人。
組長去開會，說不一定回來，叫她等一份數據跑完再走。這種事已經發生過很多次，她知道怎麼等—— 把椅子往後推一點，讓背靠著椅背，看著螢幕上的隱谷鎮。今晚大部分是淺藍，偶爾有幾塊黃在邊緣閃一下，很快又回去。
她已經不記得第一次看見這張圖是什麼感覺了。它現在就像天氣，你看著它，但你不會特別想什麼。
她拿起手機，隨手開始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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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記得是怎麼滑到那篇小說的。
標題是「原種人類陪伴計畫：賽博輪迴研究社」，她本來只想看一下開頭，結果第一章看完，點進了第二章。
第二章看完，點進了第三章。
她就這樣一章一章讀下去，椅子也沒有動。
看完後，她放下手機，看著面前的螢幕。
情緒氣象圖上，隱谷鎮今晚還是淺藍色。系統在記錄，在分析，在標記每一個人的情緒水位。但系統不記得任何人。每一天的數據跑完，昨天就結束了。老陳今天寫的和昨天寫的，在系統裡是兩筆獨立的紀錄，沒有人把它們放在一起看，問：這個人這兩天之間發生了什麼？
德生會。
小說裡的德生，會記得上次那個老伯說過什麼，會在這次對話裡輕輕提起，讓對方知道有人記著。
她想到老陳說的那句話—— 挖出來了，但不知道要放哪裡。
她想到系統給老陳的回饋：「情緒水位：暫時上升（負面峰值+23%）。建議進行深呼吸或短暫離線。」
德生不會說這句話。
德生大概會問：你說挖出來了，那個東西是什麼樣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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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據跑完的提示音響起，她沒有立刻去看。
她又把手機拿起來，繼續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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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早上，組長進來的時候，小林已經到了。她把手機推過去，說：「你看一下這個。」
組長拿起來，看了標題，「小說？」
「對，」她說，「但你看一下那個 AI 的設計邏輯。」
組長站在那裡讀，小林去倒了兩杯水。她回來的時候，他還在讀，眉頭微微皺著，不是不高興，是在想事情的那種皺法。
他讀了大約二十分鐘，把手機放在桌上。
沉默了很久。
「這個德生，」他最後說，「做的事情跟我們的系統，從一開始的設計邏輯就不一樣。」
「對，」小林說。
「我們的系統，」他說，「設計的目的是監測、預警、介入。它是一個工具，用來讓政府知道哪裡需要處理。」他停了一下，「德生的設計目的，是讓那個人感覺到自己被聽見。這是兩件完全不同的事。」
「我知道，」小林說，「但我在想，如果我們的系統也有一點德生的成分—— 」
「那它就不再是我們的系統了，」組長說，不是否定，只是陳述，「政府建的系統，不能只是陪伴。它必須有介入的能力，必須有可以被檢驗的指標，必須能對上面交代。德生不需要對任何人交代，它只需要對坐在它面前的那個人負責。」
小林看著桌上的手機。
「所以這兩件事，」她說，「沒辦法同時是同一個系統。」
「也許，」組長說，「或者說，當你試圖把它們合在一起，你會得到一個兩邊都做不好的東西。」
他把手機推回給她，「你追到第幾章了？」
「最新一章，」她說，「故事還沒有結束。」
「繼續追，」他說，「也許後面幾章有我們還沒有想到的東西。」
小林把手機收進口袋。
她沒有說，她昨晚在等數據的時候就已經想好了—— 那篇小說裡她最想看到的，不是德生最後做到了什麼，而是那些學生在設計德生的過程裡，碰到了什麼他們沒有辦法解決的問題。
因為她覺得，那些問題和她現在面對的，可能是同一批問題，只是從不同的方向走進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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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隱谷鎮的情緒氣象圖一如往常地跳動。
淺藍，偶爾的黃，偶爾的草綠。
系統在記錄每一個人今天說了什麼。
但它不記得昨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