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暖的巷口，殘忍的街角第七章 妳累了，我很清醒

有些人說話像遞毛巾。表面是關心，實際是要你閉嘴。 沈國衡剛才那句「妳累了」，就是這種話。他說得溫和，像長輩體貼晚輩。可在場所有熟悉權力的人都聽得懂——那不是安撫，是提醒位置。妳該站哪裡。妳該說到哪裡。妳該沉默到什麼程度。 林未晴沒有退。 她抱著黑曜，手臂被狗血染出一片深色痕跡。高跟鞋歪了一邊，頭髮也散了幾縷。這是她今天第一次不完美。卻比任何時候都像真人。 「我說了，我很清醒。」 她盯著沈國衡，一字一句。「現場餐點被動手腳，動物受傷，人群踩踏，媒體全程直播。你現在還想先處理畫面？」 沈國衡靜靜看著她。那雙眼睛沒有怒氣。真正可怕的人，很少用怒氣解決問題。因為他們有更有效率的方法。 「未晴。」他往前一步，語氣甚至更柔。「把狗交給醫療團隊，妳先去休息室整理。」 「我不去。」 「妳會去。」 兩句話之間，像刀碰刀。周圍所有人都裝作忙碌。保全在拉封鎖線，公關在接電話，媒體在假裝沒偷錄。每個人都知道，真正危險的畫面，不是狗失控，是林未晴正在違抗沈國衡。 沈策站在人群外圍，看著這場對峙。他忽然想起十七歲那年。母親還活著。那晚餐桌上，母親說想休息一陣子，不再替基金會站台。沈國衡當時也是這樣的語氣——溫和，理性，得體。他只說了一句：「妳最近情緒不穩，先別做決定。」三天後，母親被安排住進療養中心。對外說法：壓力過大，需要靜養。半年後，她死於藥物過量。官方說意外。沈策從不信。 「沈先生。」一名公關快步上前，額頭冒汗。「直播平台熱度爆了，網路上在問狗被下藥是不是內部疏失，我們要不要先聲明——」 沈國衡沒看他。「股價呢？」 「開盤前盤外交易已經……有波動。」 「壓住。」 「是。」公關轉身就跑。 林未晴笑了一下。很淡。淡得像失望用久了，只剩習慣。「果然。狗、員工、賓客，都排在股價後面。」 沈國衡終於看向她。「妳今天情緒化得不像妳。」 「那是因為你從沒見過真的我。」 這句話一出，連風都像停了。 黑西裝男人走上前，低聲說：「林小姐，請先進休息室。」林未晴沒理他。她轉頭看向沈策。這是她今天第二次認真看這個男人。第一次是在巷子裡，第二次，是現在。 「你說食物被下藥。」她問。 「對。」 「你怎麼知道？」 沈策聳了下肩，牽動傷口，眉頭微皺。「因為有人做事太粗糙。」 「你以前做過？」 「我以前看過很多人做。」 林未晴點點頭，沒再追問。聰明人知道，答案不一定在問題裡。 這時，兩名獸醫趕到，把黑曜接走。黑曜掙扎著回頭，低鳴一聲。林未晴手指微顫，終究還是放開牠。她突然顯得很累。不是今天累，是累了很多年。 沈國衡看準這一瞬，語氣恢復長輩般慈祥。「未晴，妳父親已經在休息室等妳。」 林未晴臉色變了。第一次真正變了。那是一種被捏住喉嚨的神情。 沈策捕捉到了。原來這女人也有怕的人。而且不是沈國衡。 「我自己會走。」林未晴說。她轉身前，忽然停住，對沈策低聲說了一句：「別離開。」然後她走了。高跟鞋踩過紅毯，背影仍漂亮。但這次，像走向刑場。 沈國衡終於把視線重新落到沈策身上。兩人中間隔著十年、媒體、人群與一條看不見的血緣。 「進來談談。」 沈策笑了。「你以前也常說這句。結果每次談完，都有人倒楣。」 沈國衡沒有否認。「那你還敢來？」 沈策往前走了一步。「我今天本來只是想找東西吃。」他看著父親，眼神冷得像刀背。「現在，我胃口變大了。」